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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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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兰正把拖把从水桶里拎出来,深灰色的布条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用力拧了几下,水从指缝间哗哗地流回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她脚面的拖鞋上。她把拖把靠在门框边,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渔具店门口的水泥地被早早升起的太阳晒了一上午,泛着白晃晃的光。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船,柴油机的突突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海兰,你听说了没……?”
杨善纯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刚走完一段路的微喘。她左手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绿的韭菜,另一个装着几块白嫩的豆腐;右胳膊肘夹着一捆大葱,葱叶在她脸旁边晃来晃去,绿得发亮。她的步子比平时急,鞋底拍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方海兰转过头,看着杨善纯从马路那边快步走过来。杨善纯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双眼睛半眯着,目光里大部分的神情都被震惊替代了,像是刚听到了什么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
“怎么了?”方海兰的语气里满是疑惑。她的手还搭在拖把杆上,身体微微前倾,脖子拉长了一些,本能地朝着杨善纯的方向探过去。
“你还没听说吗?”杨善纯走到方海兰面前,把大葱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和那两个塑料袋一起放在渔具店门口的台阶上。她弯腰的动作很快,直起身的时候,胸口还在起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海兰,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块被晒得发白的水泥地。
“没啊……”方海兰摇着头,把才洗好的拖把从门框边拿到墙根,靠在落水管的旁边。拖把的水还在往下滴,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小摊深色的水渍,边缘在阳光下慢慢地缩小,像是太阳在舔着它。
“啊?”杨善纯张着嘴,那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从高往低滑,最后消失在喉咙深处。
林晓舟一下子睁开眼。
眼前存在的依旧是白色的天花板。那面天花板失去了过往的纯白,靠近灯座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被灯光熏出来的黄,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出发,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而龟裂的河。他把目光定在那道裂纹上,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是在家里,不是在医院。医院的天花板没有这道裂纹,医院的灯座比家里面的更新一些,也没有发黄的迹象。
林晓舟从梦里惊醒的过程很快,像是被人从水里一把拽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快得让他有些发慌。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太闷了,一些更沉更软没有形状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把他的肺挤得没有空间,每一次吸气都要很用力,用力到肋骨都在疼。而且时不时会刺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胸口某个很深处的位置,轻轻慢慢地扎进去,再拔出来,再扎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那口气从喉咙进去,经过胸口那个被压着的地方,被过滤了一遍,变得又细又薄,不够用。他喘了四五次,那种闷的感觉才消退了一些,像是那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口上拿开了。
林晓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背朝下。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被他自己剪得很短,指节处的皮肤因为干燥而有些发白。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昨天晚上被冷到了的缘故,他感觉今天自己的手使不上一点力。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但你要它做点什么的时候,它回应得很慢,很敷衍。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弯曲的幅度比平时小,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
尤其是骨节分明的地方,会隐隐作痛。那种剧烈且极为持久的痛从骨头里面往外拼命的渗,如同有个很小的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敲得虽然很轻,但每一敲都能被敏感的神经元给捕捉到。
他把手放下,搁在被洗了很多次的浅蓝色被面上。被子边角的颜色已经褪成了近乎白色。他把手背贴在棉布上,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酥酥的。
“那个人……在哪里?”方海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街对面走过的人听见。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杨善纯用手指了指那片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大海。那片海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鳞鳞的光,蓝得透亮,白得晃眼,和每一天都是一个模样。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低空盘旋,翅膀一开一合的,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远处有一条渔船在往港口的方向开,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很缓慢的在移动。
“那边,”杨善纯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礁石特别多的那里。我听说是他的衣服是在那里找到的,人是在另一边发现的……”
她的手指一直指着,没有收回来。那只手在太阳底下晒着,手背上的皮肤有些松,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着。她的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林晓舟,你起了吗?要不要吃早饭。”
陈永默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门传到林晓舟的房间里。那扇木门很旧,门板的接缝处有一道细长的缝隙,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陈永默的声音也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木头的共振。
林晓舟扭了扭自己的脖颈,颈椎在扭动的时候发出两声细小的咔嗒声。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左转的时候扯了一下,酸酸的。他感觉像是落枕了,头歪向一边的时候,脖子侧面有一条肌肉在拉着,不让他转过去。他用手掌按住后颈,用力地揉了两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绷紧的感觉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我不想吃,”他对着门口的方向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你先吃,不用等我。”
“那我先吃了。”陈永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脚步声响了两下,远了一些。
“好!”林晓舟说完这个字,掀开被子,起身开始换衣服。他把睡衣从下摆往上翻,从头顶脱下来。布料从他的脸上划过的时候,挡住了光,眼前黑了一瞬。他把睡衣扔在床尾,光着膀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许多细小的、还没结痂的抓痕。那些抓痕分布在手臂上、肩膀上、胸口上,一道一道的,很细,很浅,有的微微泛红,有的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褐色。应该是自己洗澡的时候被指甲划到的。热水让皮肤变软,指甲从皮肤上滑过去,当时不觉得疼,第二天早上就现出了痕迹。那些痕迹不深,但数量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画了很多条直线,短的,长的,交叉的,平行的。他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道,有一点轻微的凸起但没有疼痛感。
等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坐在陈永默面前的时候,陈永默的早饭已经吃了一半。
桌上的碗里还剩小半碗白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碟子里的菜少了一半,煎蛋还剩一个专门留给他的,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卷起了一圈脆皮。陈永默嘴里正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小块绿菜。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露出一个,你只会朝你觉得很踏实的那个人才会露出的憨笑。陈永默的牙齿微微露出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你笑什么?”林晓舟的嗓音有些低。刚起床不久,声带还没有完全打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边界。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在木头表面轻轻地叩了两下,没有声音。
陈永默又低头吃了一口沙沙的蛋黄。黄色的蛋黄粘在他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把那些碎屑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当然是开心才笑。”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是从嘴里缓缓推出来的,甚至还带着食物咽下去之后残留的温度。
“啊,这个人太可怜了吧……”方海兰的语气里,全是闷闷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胸口,压得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她的手指从围裙上松开,垂在身侧。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杨善纯看着那片海。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屋檐的阴影里。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被上唇压着,压出一道浅浅的线。她的语气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惋惜,有恐惧,有一种“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的不真实感。
“这边好多年都没出过这样的事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对啊,怎么回事呢?”方海兰的眉头皱在一起,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她的目光从那片海上收回来,落在杨善纯脸上。一个让人难受的消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的红色悄然占据了她的眼眶。
两个人在渔具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影子从脚下往另一边拉长了一点。街对面有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水。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嘶,不好意思。”
陈永默看着刚刚还在自己手指尖跳动的硬币,一下子就跳进了林晓舟面前装着水的玻璃杯里。那是一枚银色的一角钱硬币,在空气里翻了一个跟头,落进水里发出很闷的声音,噗的一声,很清晰不太大。透明的水面微晃了一下,荡出几圈涟漪,从杯壁荡到杯心,再从杯心荡回到杯壁。
那枚银色的硬币很快就沉进了水里。硬币在水里斜着,一边往下沉一边左右摇摆,像是一片落进水里的树叶。光线透过玻璃杯和水,把硬币放大了一圈,边缘变得模糊,银白色变成了浅浅的灰蓝色。
林晓舟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陈永默的脸上。陈永默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在责怪自己怎么这么粗心,他的眉毛不自然的拧着,嘴角也微微往下撇。
“我重新给你倒一杯……”陈永默说完这句话,也没管林晓舟说什么。他拿起那杯水,手指捏着杯壁,能感觉到水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指腹上。他走到水槽边,把杯子倾斜,水从杯口流出去,砸在水槽的底部,溅起细小的水珠。
硬币跌落在水槽里。水槽和硬币都是银灰色的,两者几乎融为一体。硬币的表面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在水槽里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像是一颗被遗落在金属河床上的小星星。硬币上印着的菊花图案在光的折射下变得立体,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
陈永默伸出手,把那枚硬币拾了起来。他的手指捏着硬币的边缘,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边缘那一圈细小的齿纹。他把硬币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台上已经零零散散的摆着几样小东西一只已经没电了的电子表,一根断了一半的橡皮筋,一小截铅笔头。硬币落在它们中间,亮亮的,有些格格不入。
陈永默端着一杯新接的水,小心翼翼地走回来。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眼睛盯着杯口,确认水面没有晃得太厉害。他把杯子放在林晓舟面前,杯底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和木头碰撞的闷响。
“谢谢。”
林晓舟抬起那杯水,杯口凑到嘴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水流过嘴唇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没有感觉。他咽下去,水从喉咙滑进胃里,那一路都是温的。
离灯塔不远处的地方围满了许多人。
那些人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晒得发红,有的用手挡在额前,有的撑着伞,有的踮起脚尖,有的把小孩举过头顶。他们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沿着沙滩的弧线排列着,最里面的人蹲着,中间的人站着,外面的人踮着脚。他们的身体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热气和汗味在人群上方蒸腾着。
人群最里面是警察和医生。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戴得很正,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他们在拉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两根临时插进沙里的木棍之间绷得很直,风一吹就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医生穿着白大褂,蹲在地上,身体前倾,两只手在做什么动作不太能看得清楚,被人群的腿和后背遮住了。有一个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白色的箱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很是刺眼。
被人群注视着的人,是昨天陈永默他们看到的那个黑影。那个在灰色的礁石上移动的、在夜色里跳进海里的、在白色的浪花中扑腾着的影子,此刻躺在沙滩上。他是被水冲上来的,像一条死去的带鱼,无声地躺在那里。四肢散开,头歪向一边,脸朝着天,眼睛闭着。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被水泡过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白。那种白让人看一眼就失去了想去再看第二眼的欲望,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
海水从他的身下漫上来,漫过他的小腿,又退下去。留下的泡沫在他的脚踝周围堆积着,慢慢地破掉,变成一个一个细小的、透明的膜。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裤,上身光着,胸口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缝过针的痕迹像一条多足虫。
陈建平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里。他的衬衫被汗湿了,贴在背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被晒成深褐色的脖子。他的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滑。他一边说着“让一下让一下”,一边用手拨开前面的人。那些人被他拨开的时候,有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看见是他,又把目光收回去了。他走到最里面,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和那些警察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他讲话的警察听出他的尾音有一点抖。警察点了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夹在胳膊底下。
之后,那个人很快就被医护人员带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抬着一个折叠担架跑过来,把担架展开,铺在地上,把那个人的身体移上去。抬起来的时候,担架的中部微微往下弯,那人的手臂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在空气里晃着,苍白得像蜡做的。他们抬着担架走过沙滩,走过那些围观的人,走过警戒线,走到停在路边的救护车后面。车门打开了,担架被推进去,车门关上了,□□开始转,没有警笛声响起来。
人群很快就散开了。有人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说着什么,有人边走边回头。那些声音从大到小,从小到无,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沙滩的声音,和海浪一下一下撞在礁石上的声音。沙滩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纠缠在一起,很快就会被涨上来的潮水抹平。
吃完饭的时候,方海兰和陈建平特意强调了让他们两个这段时间别去海边了。
方海兰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挑破,搅了搅,然后把碗推到一边。她看着陈永默和林晓舟,目光很沉重。
“怎么了?”陈永默虽然还蒙在鼓里,但是一些风声已经飘进了他们两个的耳朵里。早上他出去买油条的时候,就听见街边有人在说什么“礁石滩那边有人死了”。他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词他没有多问,买了油条就回来了。但那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像几只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没什么,”方海兰草草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大,叮叮当当的,像是故意要用这些声音把别的声音盖住。“你们去玩吧。”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呼……”
刘成吐出肺里那最后一口烟。那口烟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又浓又白的,在他脸前面聚成一团,然后慢慢地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直至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烟蒂在地上按灭,烟蒂在他的鞋底和地面之间被压扁,扁成一小片黑色的、湿漉漉的纸和棉絮。他看着林晓舟和陈永默,眼睛里有光在晃。他们三个人坐在刘成家屋后的墙根下,阳光从屋顶的边缘切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切成两块,上半身在光里,下半身在阴影里。
“你们还不知道吗?”刘成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微哑。
“知道什么?”陈永默随意地坐在地上。他穿的那件短袖被洗过很多次,领口松垮垮地往下垂,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袖口也松了,能看见手臂内侧那条细细的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他的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鞋尖朝着太阳的方向。只要视线微微往里探探,就能从他的领口看到他的胸口。胸口的皮肤颜色比脸浅一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乳白的色调,肋骨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显现。
“就是礁石滩那边有人溺水死了……”刘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像是很久之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并且把它消化了一部分之后的平静。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那一小片被两栋房子夹在中间的、三角形的、蓝灰色的天空,目光被阳光闪的有些发散。
“真的?”林晓舟问道。他靠在墙上,后背贴着那些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灰蹭到了他的衣服上,白白的一长条。
“肯定是真的。”刘成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大,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我早上也看到了。惨白惨白的,有些吓人……”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地上的某一颗灰色的小石子上。圆圆的石子上面沾着一点干了的泥。他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脚,把它踢到了墙根。石子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刘成说完这些就没说话了。他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挡住,拢成一个半圆形的、橙黄色的光圈。烟头在火焰里亮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在他脸前面飘了一会儿,被风吹到墙那边去了。
“你爸不说你?”陈永默看着刘成嘴前面那点忽明忽暗的火星问。那点火星在烟头的正中间,红红的,很亮,往四周扩散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圈。每次刘成吸气,那圈光就变大一下,变亮一下,然后在他呼出的时候,又暗下去,缩回中心。
“当然不说,”刘成把烟从嘴里拿开,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这些都是他拿回来的。”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色的烟盒,上面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烟盒递到陈永默面前,烟盒是满的,能看见里面一根根排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烟蒂,过滤嘴朝上,像一小片米黄色的森林。“要抽自己拿。”
“不要,”陈永默把烟盒推到刘成的手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嫌弃的、但又不是很认真的嫌弃,“你滚一边抽去,臭死了。”他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脚尖的方向也跟着偏了一些。
“陈永默,你还高尚上了……”刘成把烟盒收回去,塞进裤兜,拉链拉上,拍了拍。
“就高尚呗。”陈永默说。他的嘴角往上弯着。
林晓舟戳了戳陈永默的手臂。他的指尖落在陈永默的肘弯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松垮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下面温热并且有弹性的的皮肤。等陈永默转过脸来看他的时候,他说:“是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个?”
陈永默听到林晓舟的这句话之后,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他的表情莫名的从松弛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之后剩下的底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可就是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眼睛在眨,一下,两下,三下,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把昨晚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抽出来,重新放一遍。那个在暮色中移动的黑影,那个从礁石上纵身跃入海中的动作,那些在灰色的海面上溅起来的、被浪花吞没的水花,那个在水里扑腾着的、白色的、越来越远的轮廓。
原来昨天那个黑影是在海里挣扎,不是在游泳。昨晚他和林晓舟坐在那个矮坡上的时候,他们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人不是在玩水,也不是在夜游,不是在做任何有目的、有意识的、属于活人的事情。那个人在挣扎,在溺水,在慢慢地沉下去。而他和林晓舟坐在那里,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游泳。
“是啊,”陈永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们怎么没反应过来?”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月色。那轮缺了一小角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铺在矮坡上,铺在那些蓝黑色的草叶上,铺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那些月光太亮了,亮到把海面上那个正在挣扎的人衬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他恨那月光。不对,他不恨那点月光,他甚至有些喜欢,他恨的其实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看了那么久,却没有看出来那不是在游泳。恨自己为什么在看到那个人跳进海里的那一瞬间,没有站起来,没有跑下去,没有做任何除了“看”以外的事情。
“意思你们看到了?”刘成把烟掐了。他这一次没有把烟蒂扔在地上,而是捏着它,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旁边,丢了进去。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一个平静的接受了事实的表情,换成了一个好奇等着听故事和吃瓜的表情。他的眉毛挑得很高,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微微往上翘着,连鼻翼都在微微地往外张。
林晓舟替陈永默点了点头。那一下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动了一下,不是整个头。
“我们两个就坐在那个矮坡那边,你知道吧。”陈永默看着刘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
“知道,”刘成说,然后又追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还去这么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拧了一下,眉毛挑得更高了。那个“这么远”的三个字拖了长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翘,变成一个问号。
“能干啥?我问你。”陈永默选择用一个无奈的表情回应刘成的猜疑。他的眉头往下压,嘴角往两边撇,整张脸挤出一个“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嫌弃表情。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耸了一下,又放下来。
“行行行,你继续说。”刘成挥了挥手,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只飞在脸旁边的虫子。那只手在空中画了半个圆,然后落下来,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声。
“然后我们俩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
“就没了?”
“没了。”林晓舟接过话茬。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这件事已经没有办法改变”的坦然。
“我们离得太远了,”陈永默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片被屋檐切掉了一角的天空,那片天空的颜色从东往西慢慢地变淡,从深的蓝灰变成浅的蓝灰,浅到接近白色。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很慢,像是在做一种不太成功的自我安慰。“什么都看不清楚,更何况还是晚上。”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那么多。再说,也不至于到去自责吧,陈永默?”刘成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他的手掌先落在陈永默的右肩上,拍了一下,又落在林晓舟的左肩上,又拍了一下。那两下拍的力道不一样。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厚实安稳,带着一种余温。
林晓舟突然想起之前几天冉静姝交代给自己的事。他差点忘了。冉静姝说这件事的时候,林谦华正在家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她的声音在医院白天的聒噪声音里断断续续的。他当时正躺在床上,没有很认真地听,只勉强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哦对了,刘成。”他从墙根直起腰,往前倾了一点,离刘成近了一些。“我爸和我妈让我问你,过几天要不要和我们出海。”
“嗯?去干嘛?”刘成把嘴里的糖重新换到另一边的腮帮子里,用舌尖抵着,从左边顶到右边。那颗糖是橘子味的,橙色的硬糖,透明的塑料纸还捏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皱成一团,被风吹了一下,从他的指缝间飞走了,落在地上。
“就出去玩。”林晓舟解释道。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不需要再商量的小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去啊,怎么不去。”刘成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里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但那个“去”字的音调很高,像是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没有经过舌头和牙齿的处理。
最近的这几天的天气有些莫名其妙。还不是那种正常有规律到能提前从云的颜色判断出来的天气,陈永默看着天好像要放晴了,出门走几步,雨就开始下了;刘成打着伞站在路边等雨停,雨却越下越大,大到刘成怀疑它是不是故意在跟自己作对。已经阴了好几天了。天空是那种灰和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些暧昧的让人很没精神的颜色。
天上的云层很厚一块一块的,厚薄很不均。像是被人随意地堆在那里的厚。薄的地方又能看见太阳的轮廓,白白圆圆的一团,没有光,没有暖意,像是一只没有通电的灯泡挂在天上。厚的地方呈现出深灰色,边缘发黑,像是泡了水的宣纸,每一块都比另一块更沉。
时不时地下一点雨。走在路上,脸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凉了一下,以为是树上滴下来的水,走了两步,又被凉了一下,再走了两步,又被凉了一下。抬起头看天,可惜天上什么都没有。然后继续走,走到某个地方,雨忽然一下子就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水哗哗地往下倒,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那些没有来得及关的窗户上,声音很响,很吵,很急。等你凭借着好运跑进一个屋檐下面,把湿了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抬起头看那片还在轰轰烈烈地下着的雨,它又开始小了,那个拧水龙头的人,又把水龙头关上了。
林晓舟看着渺远的天空。那片天空被人在用很湿的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它变成一块灰白没有纹路光滑的布。他嗅到了雨点落地前的那点气息。很小很小的悬浮在空气里还带着凉意的颗粒。它们从被雨水打湿的很低的地面上升起来,从那些积了水的水洼里升起来,从那些湿漉漉的、滴着水的树叶上升起来。它们钻进他的鼻腔里,贴着黏膜,凉凉的。
或许等开学雨就停了。
三人都这样想着。

这个段落要怎么空行,不空行读起来,感觉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