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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林晓舟 ...

  •   林晓舟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那本书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书页的边缘早就卷了起来,封面也不知道被时间丢到了哪里。但那一行字留了下来,像是被人用刻刀刻在骨头上的,怎么都磨不掉。
      “十七岁和十八岁的自己,总觉得,一切都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就算是遇到不好的,只要自己的步子是往前的,所有的事都会往前。只要自己不在这个时候回首往事,不沉湎于那些让身体失去动力的事,一定可以走很远。”
      他至死不渝的相信这句话,他甚至把这句话抄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蓝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躺在日记本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他抄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十七岁的上半年,他过得并不顺利。那些事情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滚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走过的路上,砸在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的地方。有时候是一块大的,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有时候又是很多块小的,密密麻麻的,砸得他无处可躲。他以为自己会被那些石头埋住,会被压在最底下,再也爬不出来。但他没有。他出乎自己的意料爬出来了。虽然不是一下子爬出来的,好歹是一点一点的,把压在上面的石头推开一块,再推开一块爬了出来。那些石头的边缘很锋利,把他的手指割破了,流了血,结了痂,再割破,再结痂。他也没有选择停下来。
      等到他差不多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身上的那些伤已经结痂了。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长出了新的皮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一小块没有晒到太阳的印记。手臂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白线,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下巴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黄绿色,从黄绿色变成淡黄色,最后全部褪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好起来,像是冬天里冻僵了的树,春天一到,又从根部开始往外冒新的枝条。
      陈永默推开林晓舟病房的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外套,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被他叠得很整齐。他把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坐在那把一直没有人坐的椅子上。
      “你都能下床了,”他看了一眼林晓舟脚上那双拖鞋,“那就能走路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眼睛没有看林晓舟,反而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要去什么地方?”林晓舟把他的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的腿有些软,站了几秒钟才稳住。
      “你去过沉浪镇那么多地方,”陈永默站起来,把外套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递给林晓舟,“但有一个地方你肯定还没去过。”
      林晓舟接过那件外套。布料很软,还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以及一点点被太阳晒过的暖意。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拉链拉上,领子翻好。外套的肩膀处有些宽,袖子长了一截,把他的手背都盖住了。
      “走吧。”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瓷砖的勾缝有些发黄。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底子上嵌着细碎的彩色石子。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正方形的光斑。林晓舟从那片光斑上走过去,鞋底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出了医院的门,外面的空气比病房里厚了很多。那种有生命力的、活着的、带着各种气味的厚。海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正在烧晚饭的烟火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从他的鼻腔钻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
      陈永默走在前面,林晓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那些影子一前一后的,有时候重合,有时候分开。陈永默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林晓舟的脚,看一眼他的鞋带,看一眼他迈步子的幅度。他看了之后发现林晓舟还跟在自己身后,于是转过身去,继续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路上的行人从多变少,从少变没。路两旁的房子从密变疏,从疏变稀。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被野草覆盖的小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上方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阳光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洒落在那些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树根上。
      林晓舟没有开口问还有多远。他只是跟着陈永默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还是有些发软,膝盖也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脚踩在那些松软的泥土上,踩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踩在那些从土里凸出来的树根上。
      陈永默在一片树丛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晓舟。他的肩膀在微微地起伏,是走快了之后的喘息。陈永默没有转过头,他伸出一只手,把前面那些密密的、垂下来的、带着叶子的枝条拨开。
      那些枝条在他的手下分到两边,露出一条窄窄的、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路。光线从路的尽头涌过来,刺得林晓舟眯了一下眼睛。
      “到了。”陈永默说。
      他侧过身,让出一个身位。
      林晓舟从他身边走过去,穿过那些被拨开的枝条。枝条在他的身后合拢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暮色将尽。
      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即将熄灭的余温。那种余温呈现出一种淡粉色的,从地平线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淡,淡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又遇到了一层薄薄的云,被那些云截住了,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藏蓝色的夜空从东边慢慢地漫过来,像是一盆水倒在了宣纸上,从东往西洇开,从深处往浅处洇。那些淡粉和橘红的余温被那片藏蓝色温柔地接住了。两种暖色慢慢的融合进去,像是两种颜色在宣纸上相遇,中间的边界模糊了,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介于粉和蓝之间,介于暖与冷之间,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
      晕染出来的过渡色是朦胧的,软的,没有一点棱角的。那些颜色在天上慢慢地流,像是在一个很慢很慢的漩涡里旋转着,从粉到紫,从紫到蓝,从蓝到看不见的暗。
      细碎如碎钻的星星散落在云层的缝隙里。一颗一颗随意的散落的,谁不小心把一把碎钻洒在了那块藏蓝色的绒布上。有些很亮,亮得扎眼。有的又很暗,暗到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确认那里有一颗。它们大小不一,疏密不定,像是有什么人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规律,把它们一颗一颗地安放在那里。那些星星连在一起,勾勒出银河淡淡的光带。那道不直的光带从天的这一边弯到那一边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着光的河。河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很慢,慢到看不出来,但是只要你盯着看的时间久了,你又会觉得它们确实在动。
      深浅不一的灰蓝色云朵被风拉成柔软蓬松的形状。厚沉的云层堆在一起的,像是一床没有叠好的棉被。有的云是薄薄透透的,很随性的散开,像是在水里化开了一般,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它们在风里慢慢地移动,很慢,慢到你把视线移开再回来,才能看出它们确实换了一个位置。
      他们站在一个长满了野草的矮坡上。
      那个矮坡不高,从他们站的地方往下,是一个缓缓的斜坡,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延伸到那些浓黑的、看不清细节的树林那里。坡上的草长得很高,最高的已经到了林晓舟的膝盖。那些草泛着深色,不再是白天那种鲜亮的绿,反而成了浸在夜色里的,被月光染过的,变成了一种深幽的蓝黑色。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那些草就跟着风弯下去,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轻轻地按着。风停了,它们又站起来。风再来,它们又弯下去。
      那些草叶上有风拂过的弧度,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留下了风的形状。它们在微弱的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有的清楚,有的很模糊,有的只是一团一团的暗影。几株矮草在那些高草之间若隐若现,像是躲在高个子后面的孩子,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缓坡处的草地像柔软的绒布铺向远方。那些草在坡上密密地长着,一片连着一片,没有缝隙。它们的颜色从坡顶到坡脚慢慢地变深,从深蓝黑变成纯黑,从纯黑变成看不见的暗。那片绒布一直铺到地平线那里,和那些浓黑厚重的树林剪影融为一体。那些树林在夜色里是一道一道的、锯齿形的、参差不齐的黑色剪影,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它们挤在一起,站在天地相交的那条线上,一动不动。
      坡顶坐着两个少年。
      他们的影子很是瘦削,被月光拉长了,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像是两笔很淡很淡的墨,画在深色的宣纸上,像是快要洇开,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又像是快要消失一样。他们的身体蜷缩着,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那一个拳头的宽度在空旷的天地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林晓舟和陈永默心里又大到刚好能让风从中间穿过。
      陈永默的手指间夹着一点微光。那是一根刘成之前给他的烟,刚刚被他点着的,烟头在风里明灭着,忽红忽暗。那点微光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牵动人心,像是夜空中最小最暗的那颗星星,被摘下来,夹在了他的指缝里。白色的烟雾从他的指尖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了,消失在那片深色的草地上方。
      整个场景以蓝、灰、黑的细腻渐变织就。在林晓舟眼里这个时候的天是蓝灰的,地是黑灰的,草是蓝黑的,树是浓黑的,人是淡灰的。每一种颜色都在慢慢地过渡,从深到浅,从浅到深,从有到无,从无到有。那些边界模糊到以至于给人一种,这一切是柔软的幻觉,但是只要你伸出手去碰、却什么也碰不到的。
      深夜独有的安静在这里驻扎着。没有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一种大宽的,厚重的、能把你整个人裹在里面的安静。你坐在那里,听着风穿过草叶的轻响,那些很细,很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话。你听着那些声音,顿时也觉得自己也在那些声音里面,变成了其中的一缕,变成了其中的一粒。还有少年心底无声的叹息。那声叹息没有从嘴里出来,没有从鼻子里出来,没有从任何地方出来。它在胸口的某个位置,很轻,很薄,像一层膜,贴在心脏的表面上,随着心跳一颤一颤的而涌出来。
      林晓舟闭眼感受着夏夜的风。他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薄,光可以透过去,变成一片暖暖的橙红色。那些颜色在他的眼皮上慢慢地变幻,深了,浅了,暗了,亮了。他看不见风,但他能感觉到它。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都不知道。他只是闭着眼睛,让风从他的脸上跑过,从他的头发里跑过,从他的衣领灌进去,从他的袖口钻出来。
      风大到你能听见它呼啸的声音。没有带着情绪的尖锐呼啸,那种低沉的,带着持续性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嗡嗡声的呼啸。它从他的衣服里跑过,把那些布料吹得贴在身上,又吹得鼓起来。凉意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去,贴在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里渗。
      陈永默双手环扣在膝盖前。他的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嘴唇贴着那层被风吹冷了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海岸的方向。那片海岸在夜色里只是一条更黑的黑线,把海和地分开。灰色的浪花在拍打着海岸,一下一下的,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了一瞬就消失了,闪了一瞬就消失了。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比风声更远,比蝉鸣更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远。它们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快要被风吹散的轮廓。
      一个微小的身影在海滩边上的礁石上缓慢移动着。那个人在陈永默他们眼里显得很小,小到只是一个点,一个在灰色的礁石和灰色的浪花之间晃动着的、分不清是黑是白的点。它在礁石上移动着,很慢,从一个凸起移到另一个凸起,从一块暗影移到另一块暗影。
      “你看,那边。”陈永默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向那个方向。他的手指在夜色里只伸出去很短的一截就停住了,像是再往前伸就会碰到什么东西。
      林晓舟闻声抬起头。他的眼皮从闭到合的整个过程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要很用力才能撑开。他顺着陈永默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瞳孔在黑暗里放大,用了好几秒钟才对准焦距。那个小小的、晃动着的黑点,那个在灰色的背景上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点,被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的确有一个人影在移动。那个人站在礁石上,或者蹲着,或者弯着腰,因为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姿势,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在缓慢地变换形状。
      “都这个时候了,他要干什么?”林晓舟看着那个小黑点问道。他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大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传到陈永默耳朵里,变得有些模糊,有些远。
      陈永默挠了挠头。他的手指从头顶插进头发里,从前额挠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挠回来。这短短的几个瞬间,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可能都过了一遍——游泳,捡东西,看风景,想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站在那里。每一种可能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推翻了,又被另一种可能取代。
      最后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这三个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散开,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就那样散开了。
      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夹在风声里,断断续续的。那些声音落在他们中间,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是填补了两个人都不说话的间隙。
      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没有人为的故意让他们靠过去,就是坐着坐着,那些风啊、夜色啊、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安静啊,把它们推到一起的。肩膀的骨头隔着两层衣料碰在一起,硬的,实的,给对方一种很确定的存在。那点接触面不大,温度也不高,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刚好够让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他们俩默默地看着那个人影缓慢地挪动。从一块礁石移到另一块礁石,从高处移到低处,从暗处移到更暗的暗处。那个人的动作没有规律,有时候停很久,有时候连续移动好几步。陈永默盯着那个身影,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一点微弱的、模糊的、随时会消失的影像。
      “暑假是不是要结束了。”林晓舟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很是清晰。那些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穿过风,穿过那些细细碎碎的草叶声,落进陈永默的耳朵里。
      陈永默不知道林晓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暑假还有两个星期才结束,还有很多个白天可以挥霍,很多个傍晚可以在海边闲逛,很多个夜晚可以躺在房顶里看星星。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让人以为永远不会结束,多到那个遥远的未来可以被拒之门外。
      他转念想了一下,离这次暑假结束还有两个星期。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否认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当然还早。”他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他还是说了。他不想让林晓舟觉得暑假快要结束了,不想让他觉得那些日子在一天一天地减少,不想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流走,他希望林晓舟能一直开心下去,他希望他可以一直笑着走下去。
      “这么快就要高二了啊……”林晓舟仰起头看着天空上明亮的星星。他的下巴抬得很高,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月光落在他的喉结上,那个小小的凸起在皮肤下面微微地滚动着,一上一下的,像是在吞咽什么。喉结的上方,离锁骨有些远的位置,有几根细小的、黑黑的胡茬从皮肤里钻了出来。它们很短很细,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像是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第无数个痕迹。
      陈永默微微偏过头,看着林晓舟的侧脸。那道月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很专注,像是一个人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他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睛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逆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他的颧骨上面轻轻地颤着,在风的拂动中不断地改变形状。
      随后,陈永默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个黑点上。那个人还在那里,只不过是移动的距离变得更远了一些,还在缓慢地移动,还在那块礁石上做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动作。他的目光从那点微光上移开,移到远处的海面,移到那些灰色的浪花,移到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
      “我也觉得,时间太快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石汐节在林晓舟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他在病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听着那些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欢笑,听着那些属于节日的、热闹的、和他无关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墙壁过滤了一层,被玻璃过滤了一层,又被他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过滤了一层,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轰鸣的声响。
      那天的节日对于这个小镇上的人来说,和上年一样热闹,甚至比上年更热闹。陈永默坐在林晓舟的身旁和他说着最近的变化。街上的人竟然比去年多了一倍,卖糖葫芦的摊子排了很长的队,放鞭炮的时候把他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陈永默单纯的罗列着那些热闹的事,说着那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说着那些能让人开心的事。
      陈永默的目光一直在远处的黑点上。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偶尔眨一下眼睛,时不时偏一下头,但很快就会转回去。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在夜色里快要看不见的身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那里。
      那个黑影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一下子跃起来的,从礁石的边缘腾空,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没入海水。省略了慢慢走下去和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的步骤。从远处看去,那个人落水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完完全全地被浪花给掩盖了。那些白色的、细碎的、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的水花,连一秒钟都没有撑到,就被更大的、更白的、更碎的浪花吞没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涟漪,没有水花,没有那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海还是海,浪还是浪,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
      陈永默拍了拍林晓舟的肩膀。那只手落在林晓舟的肩胛骨上,不重,但有一些急促。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着那块骨头,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那个正在发生的事就会溜走,就会变成他一个人看见的东西。
      “你看那个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更快了一些。
      林晓舟再次顺着陈永默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找了几秒,找到了那个人。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海里扑腾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一种柔和的、会在黑暗里发光的白,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被那个人裹在了身上。那两只手臂在水面上挥舞着,一下,又一下,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有时候左边的高一些,有时候右边的高一些,有时候两只一起抬起来,又一起落下去。那些水花在那个人的周围溅起来,落下去,溅起来,落下去。
      林晓舟看不清那个人是在游泳还是在挣扎。游泳的节奏感和方向感,是一下一下地把身体往前推的。挣扎是同一团乱麻一样,没有方向,身体被水转着、拧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但这两种动作的差异因为距离而被模糊了。那些细节被空间吃掉了,被夜色吃掉了,被那些晃动的、不稳定的光线吃掉了。他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水面上动着,很急,很快,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游泳姿势都不一样。
      “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人去游泳。”林晓舟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他的手指撑着脸颊,把那块肉往上推了一点,嘴唇的形状也跟着变了。他的声音从那张被推歪了的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含混的音质。他的语气里全是疑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陈永默正要开口。他的嘴唇张开了,舌头已经顶在了上颚后面,那个词的第一个音节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了。
      一道微弱的白色光线从他的头顶上方极速地滑过。
      极速的地划过天空,快到陈永默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捕捉到它,它已经从这一头跑到了那一头。那条线很细,很亮,白得发冷。它的尾巴拖得很长,从起点一直拖到终点,一点一点地变细,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在天上画了一笔,墨还没有干,就开始往下淌。
      “啊?是流星!”林晓舟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耳朵里炸开,同时也在陈永默的耳朵里炸开。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流行从陈永默的头顶划过,那道白线从他的头顶上方经过,像是有人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点了一下,然后滑走了。“陈永默,你快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颗流星已经消失了。他的声音追着那道正在消失的光,但追不上。那些音节在空气中飞着,飞到那颗流星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线,没有曾经有什么东西经过的任何证据。
      陈永默转过头。他的脖子扭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比那颗流星消失的速度慢了一些。他的目光追上了那道尾巴最后的一点残影。那点残影在天上停留了一瞬,一眨眼的时间,然后就没有了。但在它消失之前,海面上多了几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那些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从那颗流星的尾巴上抖落下来的,碎碎的,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很小很小的、发着光的沙子。它们落在海面上,在海浪的起伏中闪了几下,然后就灭了。
      “诶?真的是流星!”陈永默瞪大了眼睛望着流星消失的地方。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里面映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天,映着那些散落在云层缝隙里的星星,映着那条淡淡的、快要看不见的银河。他的眼眶撑得很开,眼睛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我们运气这么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才会有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惊喜。那种惊喜从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惊喜本身的地方喷出来的。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牙齿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个表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短到如果你眨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等两人从偶然遇到流星的惊喜中回过神,再想起在海里游泳的那个人的时候,海面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一片漆黑。那个人不见了。那个白色的、扑腾着的、在灰色的海面上显眼得像一盏灯的身影,消失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灰色的、一层一层涌上来的浪,和那些浪在礁石上撞碎时炸开的白色泡沫。那些泡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被下一个浪盖住了。
      陈永默的目光在海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从东扫到西,从近扫到远。他的眼睛在每一块礁石上停留,在每一道浪上停留,在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白色泡沫上停留。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他已经游到别的地方去了,说不定他也已经上岸了,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在那里过。也许那个白色的、扑腾着的、在夜色里晃动的东西,只是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浪,只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泡沫,只是一个看错了的影子。
      林晓舟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他的视线比陈永默的更慢,更沉,像是在每一寸海面上都停了一会儿,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移到下一寸。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唇被牙齿咬着,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应该上来了,”陈永默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游完了就上来了。谁会在海里待那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林晓舟说,还是在跟自己说。那些字从他的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没有被风吹散,也没有被谁接住。它们就那样飘着,飘到海面上,落到那些灰色的浪里,被下一个浪吞掉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海面上又多停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没有人把目光从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海上移开。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浪,看着那些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的水,看着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风又变得更大了些。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带着更重的咸味,带着更深的凉意。林晓舟的外套被吹得贴在了身上,那些没有扣子的衣摆上下翻飞着,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腿。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太阳很大的缘故,晚上的月亮反射出来的光线也变多了。那轮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但那块缺口没有影响它的亮度。光从月亮上倾泻下来,铺在矮坡上,铺在那些深色的草叶上,铺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那种光是冷白色的,但是没有什么温度,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把所有被它照到的东西都变得清晰起来。
      草叶在风里弯下去,又站起来。月光落在矮坡上,落在那些深色的草尖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林晓舟不知道,陈永默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的东西正在往这片月光里挤。草,树,房子,路,海,还有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它们挤在一起,挤在这片银白色的、冷冷的光里,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无声的沉默。
      矮坡上的一切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清晰。那些草叶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能看见,那些在叶片上爬行的小虫子也能看见,那些在泥土里翻着身的、细小的、白色的根须也能看见。那些在白天被阳光吞没的、被忽略的、被当作背景的东西,在月光下都变成了主角。它们站在那里,被光照着,被风吹着,被两个人看着。
      夜来香的味道顺着海风飘得到处都是。那种香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种了一株夜来香,然后在同一个时刻,它们全部开了。那香味很浓,浓到有些呛人,浓到呼吸都变得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但它又不让人讨厌,因为它会变,在鼻腔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淡,越清,从浓烈变成清雅,从清雅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你无法确定它还在不存在的存在。
      这天晚上,陈永默所见到的一切,他觉得自己用一辈子的语言都没办法描述出来。
      那些景象太稠了。不是简单的那种连续的、能从头到尾讲清楚的稠,是一种每一帧都是满的,都是实的,都是塞满了各种细节和情感的——稠。他无法把这些东西拆开,无法把它们排成一条线,无法让它们按照时间的顺序一个一个地走出来。它们挤在一起,叠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开。他每闭上眼睛,那些场景都会浮上来。不是慢慢地浮,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那些光线、那些颜色、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气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能看见那些草的弧度,能看见那些星星的距离,能看见那道流星的尾巴在天上划过的轨迹。他能听见风声,能听见浪声,能听见那些细细碎碎的草叶声。他能感觉到那些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从毛孔渗进去,从每一个可以进去的地方渗进去。那些感觉太大了,太满了,他的身体装不下它们。它们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流到他的手上,流到他的脚上,流到他坐着的土地上。
      只是,旁边这个人的脸,脸上的表情随着场景的清晰而不断地模糊。那些草、那些星星、那道流星,它们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描摹它们的轮廓,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细,更准,更深。但旁边这个人的脸不是这样的。它每出现一次,就淡一点。就慢慢地、均匀地、从有到无的淡化。有些部分还在,有些部分已经不在了。眉毛的弧度还在,但颜色不对了,比之前更淡了。眼角的细纹还在,但位置不对了,往下了或者往上了。那些细节在每一次回忆中被修改,被扭曲,被替换。到后来,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了。五官还在,但组合在一起,不像他了。像是一个很像他的人,一个在他记忆里被反复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差一点、最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直到这个人,陈永默知道是他,但他说不出他长什么样了。他能说出他的头发是黑的,他的眼睛是黑的,他的皮肤是白的。但这些词太干太瘪了,它们装不下那个人。那个人需要的词更多,更细,更密。需要的词太长了,太长又太碎,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构不成一个可以被描述、被理解、被记住的形状。
      陈永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个时候的林晓舟。他明明清楚地记得自己一直和他在一起,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甚至记得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的领子翻起来的形状,记得那些草叶划过裤管的声音,记得林晓舟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的样子。他记得所有在旁边的、在周围的、在远处的东西。唯独中间那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所有东西都围绕着他转的人,他的脸在那些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渺远。慢慢走的,一步一回头的,但终归还是在走的。它走到很远的地方,远到陈永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和光线融在一起的轮廓。和那天林晓舟躺在斜坡底下的时候,从远处看着那个晃动着的、渺小的身影,是一样的。
      这天晚上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这样。那些记忆还在,但像是一个被人反复擦了太多次的印记,只剩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个痕迹在那里,你用手指去摸,能摸到纸面是凹下去的,但你不知道原来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是不是画面太密集了,落在陈永默有限的视网膜上,让他自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陈永默伸出手。他摊开手掌,手指并拢着,掌心朝着天。月光落在他的手心里,铺上去的月光,像是一层很薄很薄的水银,在皮肤上慢慢地流,流到指缝里,流到那些掌纹的沟壑里,流到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毛孔里。他的手指慢慢地弯曲,像是要把那些月光握在手心里,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像是要抓住那个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他拼了命也留不住的夜晚。
      他把那只弯曲着的手伸出去,伸向林晓舟的头发。
      林晓舟的头发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棕色,不是平时的黑色。那些发丝很细,很软,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有一些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额头。有一些被风吹到了耳朵后面,露出耳廓的轮廓。有一些贴在后颈上,被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子挡住了。
      陈永默的手指碰到了那些头发。最先接触的是指尖,是那些最敏感的、布满了神经末梢的皮肤。那些发丝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地滑动,细细的,软软的,凉凉的。他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那些头发,那些头发在他的掌心里有了一种温度,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带着独属于陈永默的温度。他的手在林晓舟的头上停着,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插进那些发丝之间,一根一根的,很慢。他没有用力,没有抓住,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感受着那些头发从指缝间穿过的、细碎的、痒痒的触感。
      林晓舟没有动。他没有躲,没有转过头问陈永默“你在干什么”。他坐在那里,让那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放着,让那些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里插着,让那种说不上来的、温热的、酸酸的、涩涩的感觉从头顶渗进去,渗进头皮,渗进头骨,渗进脑子最深处那个存放记忆的地方。
      风又从海那边吹过来了。夜来香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海浪声还在,远远的,一下一下的,和风混在一起,和那些草叶声混在一起,和那两个少年没有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永默摊开的把手收回来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那些头发里退出来。他的手指离开林晓舟头顶的时候,停了一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放回去,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然后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海上。
      林晓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旁边那个人的手隔了很短的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在月光下是亮的,是白的,是空的。他没有把手移过去,也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段空白的距离留在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不长不短。
      矮坡上的草还在风里晃着,一片一片的,从这边倒下去,从那边站起来。那些深色的、蓝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草叶,像是无数只正在招手的细长手臂,在黑夜中摇摆着,说着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天边的星星又多了一些,是原来太亮的地方多了一些。那些细小的、暗弱的、被银河的光盖住的星星,在两个人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它们排着队,闪着,亮着。
      夜色还在加深。变得更厚,更沉,更有分量。深蓝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最后一点粉色的、橘色的、紫色的痕迹都吞掉了。月亮升高了一些,光线变白了一些,铺在矮坡上的影子更短了一些。两个人的轮廓在月光里变得更清晰了,清晰到能看见每一根头发,每一道衣褶,每一个手指的关节。
      风小了一些。草叶的晃动慢了一些,声音也变得轻了一些。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清晰了一些,近了一些。蝉又开始叫了,从那些浓黑的、看不清细节的树林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没有停过。
      林晓舟动了动嘴唇。他的嘴唇是干的,上下黏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有点发疼。
      “陈永默。”
      “嗯。”
      “谢谢你一直走在我旁边……”
      陈永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海面上,落在那些灰色的浪花上,落在那个不知道有没有上岸的人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安静了。和刚才一样的安静,和刚才一样的距离,和刚才一样的风、一样的草、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海。他们的影子在月光里是淡灰色的,很淡,淡到快要和那些草叶的黑融在一起。
      矮坡上的草还在晃。天边的星星还在闪。海里的浪还在拍。这个夜晚还在继续。未来它会一直走,走到天亮,走到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走到光落在这个矮坡上的时候,那些草叶上的露水会反射出光的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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