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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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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舟的眼皮在微微抽动。他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有意识的。像是那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动着他,想出来,又不敢出来。他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转着,很慢,一下,停住,又一下。那些转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转着,像是不幸患上了夜盲症的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无措的摸索着。
他在试图去看清那个在远处晃动着的渺小身影。那身影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整片海。它在光线的尽头晃着,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和那些光线,尘埃、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它,哪部分又不是它。林晓舟盯着那个身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分辨。他的眼睛在烧,眼眶在发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挤。
“你真他妈蠢!”
那句话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不是穿过空气过来的,是直接砸在脑子里的。声音很大,大到他的整个头都在震,耳膜在嗡嗡地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那句话如同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打在更深的地方,打在那些没有皮肤覆盖的、裸露着的、一碰就疼的地方。林晓舟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烫从外面来的也有,也有从里面烧出来的,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烧,烧得整张脸都在发红。
那一巴掌确确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肉碰肉的疼,是你被一个人骂了,那个人是你最不想被他骂的人,然后那些字就变成了真的巴掌,一下一下的,不带停的。
林晓舟闭上了眼睛。
不是累了,他拒绝了。他不想去看那个身影了。连他都骂自己,他也不关心自己。反正也没有人在乎。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枯木,像一件被人扔掉的、没有人会捡起来的东西。他的呼吸是极度微弱,他的脸上是一片空白,身体同黄沙一样散成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本来走远的身影,又走了回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细碎的,沙沙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它在林晓舟的身边停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蝉不叫了。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那个人轻轻地蹲下来。膝盖弯曲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到发指的时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它们钻进林晓舟的耳朵里,像是一根一根的针。
那个人伸出带着温度的手。那只手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它落下来了,落在林晓舟的鼻尖上。手指上带着的是不高不低的、刚好能被感觉到的温度。那只手很小心,小心到每一根手指都在轻轻地颤。指尖从鼻尖开始,慢慢地往上移,移到鼻梁,移到眉心,移到额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被细细地摸过,被记住,被刻进那只手的记忆里。
林晓舟没有睁眼。他躺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脸上移动。那只手的温度从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往什么东西里面注水。
“我还没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脾气,带着火,带着一种“我不想看见你但你非要来的”拧巴,“你回来干什么。”
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硬的,是冷的,是带着刺人的硬刺。它们扎在那个人身上,扎在那些温热的指尖上,扎在那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上。
林晓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鼻尖上的手指抖了一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来不及反应、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回应的抖。那几根手指在他的鼻尖上停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是愣住。整个身体都愣住,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是无边的、压下来的、让空气都变稠了的沉默。那沉默里是塞满了无数说不出口的话、无数咽回去的眼泪、无数憋回去的喊叫。
之后就是淅淅沥沥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又一滴。它们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林晓舟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一滴砸在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滑。一滴砸在眼角,滑进眼窝里。一滴砸在嘴唇上,带着咸味。
林晓舟以为是天下雨了。他想着,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他缓慢地睁开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把视线弄得模糊了。他眨了一下眼睛,那颗水珠碎了,视野清晰了。
蹲在自己身旁的人,不是陈永默。
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个人看上去有二十岁,或者更大一些,或者比二十又更小上那么一些,林晓舟分辨不出来。那张脸的轮廓和陈永默的不一样,五官也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但刚才在远处晃动的那个身影,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的边缘的、和光线融在一起的身影,让他以为是他。让他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蹲在他旁边,摸他的脸。
那个人的眼里没有光亮。被什么东西熄灭了,再也点不着的暗。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和灰尘。眼睛里面带着如同秋雨般的阴郁,那种阴郁不是一时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一直下,一直下,下到地上长出了青苔,下到墙壁发了霉,下到太阳再也没有出来过。
“你是谁啊?”林晓舟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那人没有回答。他蹲在旁边,自顾自地伸出手,在林晓舟身上摸着。从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背,从手背摸到每一根手指。他的动作很急,很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捏着林晓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从拇指到小指,又从拇指到小指。他摸着林晓舟的头发,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耳后。他又捏林晓舟的小腿,隔着裤管,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可是林晓舟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触碰从他的皮肤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温度,没有压力,没有触感。那些手指、那些掌心、那些指腹只是从他的身体上经过,像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从指尖流走,流到手背,流到手腕,然后消失了。他感受不到那个人。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蹲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一直在扒拉着什么。他的两只手在林晓舟的身体两侧来回地动,像是在刨土,又像是在翻找什么被埋住了的东西。林晓舟的视线一直被困在天上。他的眼睛只能看着那片没有云的、灰蒙蒙的天空,只能看着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他只能靠余光,偶尔瞥一下那个人在做什么。那些余光里的画面和支离破碎的玻璃没什么两样,一只手在动,一个肩膀在抖,几根手指在地上抠着。
林晓舟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那股火从胃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他看着那个人蹲在自己身旁,什么都做,就是不救自己,就是不说一句话。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铁锈味,“滚开行不行?”
那个人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还是低着头,还是什么话都不说。
林晓舟恍惚了一下。他是不是骂早了?这个人不是陈永默,他凭什么骂他?不过,不管了。反正都一样。反正也没有人来。反正他躺在这里,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陈永默,你也不帮我。我还打心眼里以为你是一个好人。结果你他妈也骂我。是我欠你太多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应该哪里来滚回哪里去,这样你才能开心?”
那些话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喘息。每一个字都带着火,带着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股劲。那些字砸在空气里,砸在那个陌生人的身上,砸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我贱到你都不想理我吗?陈永默!你说话啊,我求你好不好……”
林晓舟的声音从吼慢慢变成了抽咽。那些字不再是飞出来的,缓缓的淌出来,流出来的,是从那些裂开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他的喉咙在抖,声带在抖,每一个音节都在抖。
“你和我说一句话,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从眼角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进耳朵里,从耳朵滑进头发里。那些泪水是热的,是咸的,是很多天以前就应该流出来但一直被压在更深处的东西。
“陈永默,你是不是恨我……”林晓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弯,就那样僵在那里了。“我恨不了你。你一直在帮我,我怎么能恨一个救我的人?那也太他妈白眼狼了。你说,是吧……陈永默……”
他说“陈永默”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四个字里没有火,没有刺,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头发酸的东西。
“陈永默……陈……永默……你到底是谁啊……是不是陈永默。”
林晓舟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视线里晃着,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变成陈永默的样子,一会儿又变回去。他分不清了。他不知道蹲在自己旁边的人到底是谁。也许从来就不是陈永默。也许一直是另一个人。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蹲在那里。
林晓舟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不是从记忆里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从未经历过的时刻涌上来。
生物课上关于细胞分裂的图片。
一张一张的,从课本里飘出来,浮在他眼前。那些细胞是圆的,透明的,里面有更小的圆。它们在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慢慢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合成一个胚胎的样子。那种形状他见过,在课本上,在那些黑白的图片里。但此刻它是有颜色的,是肉色的,是温热的,是会动的。它在长大,在变化,在变成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基因的螺旋在他眼前漂过。那种双螺旋的结构,像一架没有尽头的梯子,扭着,转着,往上延伸,消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上面挂着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露珠,又像是星星。
婴儿的啼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的,尖利的,没有间断的。那声音穿过那些画面,穿过那些光,穿过那些基因的螺旋,落进他的耳朵里。然后是人类的慢慢爬行。一个人趴在地上,四肢撑着,慢慢地往前挪。那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爬一座看不到顶的山。那个人起身之后,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稳住了。腰杆挺直之后,健步如飞。那个人跑起来了,很快,快到他看不清。然后是佝偻,背弯了,头低了,步子慢了。然后是萎缩,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低头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泥里,被风吹走了。没入海浪之中,那些花瓣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不见了。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晃过。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没有间歇。它们挤在他的眼前,挤在他的脑子里,挤在他的眼球上。看得他的眼珠像是要裂开一般。那些画面太多,太快,太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他的视网膜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蹲在一旁的那个人的泪水越来越多。那些水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林晓舟的脸上,比刚才更密,更重。它们砸在额头上,砸在眼睛上,砸在嘴唇上。水滴是热的,是有温度的,是带着那个人的体温的。
哭泣声也越来越明显。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的哭。那声音从那个人的喉咙深处发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撕裂了。那声音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林晓舟的耳膜。那些痛心的嘶吼声让他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声音。
那个身影落在自己的脸上。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遮住了整片天空。林晓舟能感受到从那人的鼻腔里喷出的热气,一下一下的,拂在他的脸上。那热气是湿的,是急的,是带着那些哭泣的震颤的。
林晓舟感觉自己的手有了知觉之后,他一下子就把手收了回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接通了,电流从指尖窜进来,顺着神经往上爬,一直爬进心脏。那种感觉又麻,又胀,但是让人想缩又缩不回去的。他动了动中指。那根手指弯曲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缓慢地睁开眼。
冉静姝的脸。
她的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色,整张脸还是红的。那些红色的边缘是模糊的,和那些没干的泪水、那些已经干了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没有去理。她的嘴唇是干裂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的死皮。
原来那一切都是梦啊。原来是自己把那个陌生人当成了陈永默啊。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啊。原来这个叫林晓舟的人这么蠢啊。怪不得从过去开始没有人喜欢他。真可怜。
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排着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他的心口上。
“晓舟!你终于醒了。”
又是冉静姝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来回地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嗡嗡的。林晓舟听着有些烦。他不想理她。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那种声音,那种“我们很担心你”的声音,以及那种“你终于醒了”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很重,喘不过气。
“晓舟,你听我说好不好……”哀求声。那些字在空气里飘着,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它们落在林晓舟的耳朵里,落进那个烦乱的、不想听任何东西的脑子里。
林晓舟缓缓张开嘴。嘴唇是干的,上下黏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有点疼。他丢了几个字出来,无情的,冷的,硬的。
“我不想听。”
那几个字的尾音黏在一起,像是蛛丝,细细的,韧韧的,拉不断。它们从嘴里出来之后,就在半空中悬着,飘着,不肯散。
他没有理冉静姝。他把脸转向另一边,转向那扇窗户,转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细细的,亮亮的。
冉静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林晓舟的手背上轻轻地摸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那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指根滑到指尖,从指尖滑回指根。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也不敢停下来,怕停下来之后,就连这点联系都没有了。
林晓舟没有把手抽回去。他也没有回心转意。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只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摸着,既不接受,也不拒绝。那些触感从手背传进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隔着那些细小的神经末梢。他能感觉到那是指腹,是温热的,是粗糙的。那些感觉在,但他不想去接。
他觉得醒过来这几分钟,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撑了这么一会儿,现在用完了。他又闭上了眼睛。眼皮落下去的时候,眼前的光被切断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不是安静的、平和的黑暗,有东西在深处转着、吸着、往下拉的黑暗。他陷进去了。一个无限的漩涡,一圈一圈的,没有底,没有边。
他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了。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角度和之前不一样了,更斜了,颜色更深了,带着一种橙色的暖意。窗帘被拉起来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树冠,能看见那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叶子。这次坐在他旁边的人换了。是林谦华。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半边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窝下面有青黑的影子,比那天在办公室的时候更深了。那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一道一道的,深的让人有些害怕。
“爸。”林晓舟看着林谦华的侧脸叫了一声。那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沙哑,带着一种很久没叫过这个字的生涩。
林谦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大了,眼白上有血丝,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晓舟,你好点了吗?”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但尾音还是在抖。
林晓舟轻轻的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枕头几乎没有动。
“你妈说,我们不回去了。她让你别生她的气了。”
林谦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晓舟。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动着叶子的树冠。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那些字的边缘是软的,是被林晓舟的固执泡软了?还是出于愧疚?
不回去了?林晓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着,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不回去了。不回上海了。就留在这里了。他把这四个字拆开,又合上,又拆开。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它们,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意思。但没有了,就这四个字。
“你要吃饭吗?”林谦华转过头,看着林晓舟瘦削的脸。那张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薄,颧骨的棱角很分明,下巴的线条很尖。林谦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
“不。”林晓舟说。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没有裂纹的天花板上。上午的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被夕阳染成淡橙色的白。他在心里悄悄的原谅了冉静姝。不是想通了什么,不是被什么话打动了。只是觉得,她也不容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这样了。他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动作来表示。只是在心里,轻轻地,把那扇关上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林晓舟再醒来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人又换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很多,橙色的光已经退了,变成一种淡淡的、近乎紫色的灰。那盏床头灯被打开了,昏黄的,暖暖的,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晕。
陈永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靠着椅背,身体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交叉着。他的头微微垂着。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林晓舟睁开眼。眼皮很重,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撑开。病房里的光线是暖的,是那种让人想继续睡的颜色。床头灯的光落在陈永默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在哪里坐了很久,又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对上了。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青黑的眼圈,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他,很专注,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是真的醒了,不再沉溺在光怪陆离的梦里。
陈永默也看着林晓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虚弱,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两人都想叫出对方的名字。林晓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已经顶在牙齿后面了,马上就要出来了。但声带没有震动,气息没有通过,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卡在最窄的那个地方,怎么都过不去。陈永默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嘴唇的形状已经对了,空气已经从肺里上来了。但到喉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挡在那里,出不来。
不管怎么努力,两人都开不了口。不是没有话说,是太多的话堵在同一个出口,谁都出不去。它们挤在一起,挤成一团,挤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几秒钟的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被人用手抻开了,拉长了,紧紧的捏在手里,不让它走。
陈永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里面炸开了。他的鼻尖也变红了,鼻翼在微微地张合,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在离林晓舟的脸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他犹豫了那么一瞬,一眨眼的时间,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知道吗?林晓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声音里有沙哑,有颤抖,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勉强,勉强到不是笑,只是肌肉在抽动。那些想哭的东西被压在下面,把这个笑顶得变了形。他挤出了那个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林晓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气声。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没有阻碍,没有卡顿,像是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等他说完,它们就出来。
床头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风吹的。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点,凉意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远处谁家晚饭的烟火气。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病房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远了。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但很真实。不是梦里的那个模糊的、怎么都看不清的轮廓,是实的,是有温度的,是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那些红的颜色开始退了,被灯光染成了暖色。
林晓舟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等着出来。但最后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他的嘴唇在动,很轻的声音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陈永默可以听清。他的眼睛红了一下,更深了,但这次没有东西掉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晓舟,嘴角松了松,一些东西被放下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床头灯的光稳稳地照着,不再晃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距离在光里是暖的,是软的,是可以跨过去的。
陈永默伸出手,放在林晓舟的手背上。那只手是暖的。他的手心贴着林晓舟的手背,覆盖着那些细小的擦伤,那些已经结了痂的、正在愈合的伤口。他没有说话,林晓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待着,让那只手放在那里,让那个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让那些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走。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最后一点紫色的光也消失了,沉到海平面以下。路灯亮了,昏黄的,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那些光没有声音,只是在那里,微弱的亮着。
陈永默突然想起来找到林晓舟叫完人跑回来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腿已经软了。
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在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疼,但他没有感觉。他只是跑,朝着刘成喊他的方向跑,朝着那个躺在斜坡底下的身影跑。
他最先看见了林晓舟。那个人仰面躺着,四肢散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之后碎成了这个样子。衣服上全是土,头发上全是碎叶,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那些血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暗红色的,干了一半、凝了一半的颜色。他的眼睛闭着,脸朝着天,一动不动。
陈永默在他旁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晓舟。那张脸是白的。那种没有血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的白,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林晓舟嘴角那道已经好了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滑,滑进脖子里。手臂上全是细小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人在上面画了很多条线。血珠从那些划痕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挤。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攥。指甲陷进掌心里,陷得很深,疼,但他需要这种疼。不疼的话,他就会做别的事。别的事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陈永默记得刘成半跪在地上,把林晓舟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刘成抬起头,看着陈永默。他的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嘴唇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亮晶晶的。
刘成的声音很哑,哑到几乎听不清,“他应该是昏过去了。”
陈永默没有回应。他蹲下来,蹲在林晓舟旁边。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疼了一下。他伸出手,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张开着,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抓。他的手碰到了林晓舟的衣领。手指攥住那层薄薄的棉布,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那棉布的质感,软的,有些皱,上面有干涸的血迹,硬硬的一小块。他攥着那块衣领,把林晓舟的上半身从刘成的怀里往上提了一点。刘成没有松手,只是跟着他往上抬了抬。林晓舟的头往后仰,下巴朝着天,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还是白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永默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林晓舟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些细小的绒毛,近到他能看见那个裂开的伤口,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没有温度。凉的,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比凉更可怕。
他在发抖。从肩膀开始抖,抖到手臂,抖到攥着衣领的那只手。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抖。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它们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每一个可以堵住的地方。现在它们找到了一个出口,从那个攥紧的拳头里出去了,从那些发抖的肌肉里出去了,从那个不敢松手的动作里出去了。
“你怎么不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你那么大的一个人,你不会跑吗?你不知道躲吗?你打过他一次,你不知道怎么打第二次吗?”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石子被他的声音震得微微跳动。
“你站在那里,等他打你。”
林晓舟没有动。眼睛没有睁开,嘴巴没有张开,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永默拎着那片衣领。那片布料在他的手心里被攥成一团,皱巴巴的。他的手指在收紧,收紧,再收紧,像是在用力地握着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他的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他把那片衣领往上提,林晓舟的上半身被提起了一点,头又往后仰了一些。刘成没有说话。刘成只是抱着林晓舟,抱着他的后背,托着他的头,一动不动。眼眶里的东西在转,但没有落下来。他咬着嘴唇,很用力,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脸。那张脸在傍晚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眼睛闭着,睫毛垂着。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林晓舟躺在他的肩膀上,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滑进他的衣领里。他想起了那个重量,那个温度,那个呼吸。他想起了林晓舟说“陈永默”时的那种声音,很轻,很短,像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他想起了林晓舟说他迈出了第一步。第一步是什么?是从那个斜坡上滚下去的第一步?是站在原地等着拳头砸上来的第一步?是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躲的第一步?
他的手松了一点。
那些攥着衣领的手指,那些攥到发白的指节,那些因为用力而凸显的青筋,它们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推,把那些攥紧的手指推开了。拇指先松开,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每一根手指离开那片布料的时候,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名指松开了,小指也松开了。
他把那片皱巴巴的衣领放在林晓舟的胸口上。
那只手还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没有移动。他的手掌贴着那片衣领,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那温度不高,很低,但它在。它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是心跳。很慢,很轻。
陈永默的手放在那里,没有动。他感觉那个心跳从林晓舟的胸口传出来,穿过那层薄薄的棉布,穿过那些干涸的血迹,穿过他手心里的汗,传到他自己的身体里。那个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就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和那个月光洒满房间的夜晚一样,就和那些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刻一样。
“你要死,也不能死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陈永默的声音很轻。是对林晓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分量,只是嘴唇在动,只是喉咙在震。那些字落在空气中,落在那片橙色的光线里,落在那棵老榕树的影子里。它们没有飘远,只是落在原地,落在他自己身上,落在他放在林晓舟胸口的那只手上。
刘成的眼泪直接掉下来的,砸在林晓舟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闷闷的,没有声音。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不让它抖。
陈永默把手从林晓舟的胸口上拿开。那根手指从林晓舟的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停在林晓舟的下巴上,托着那个满是擦伤的、瘦削的、没有温度的下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那个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林晓舟的脸正对着他。还是闭着眼睛,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张脸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手掌之间,在他的温度里。
他就这样看着林晓舟。看了很久。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密密的枝叶,穿过那些垂下来的藤蔓,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潮气。那阵风把林晓舟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了几根,露出底下的额头。额头上也有擦伤,红红的一道,很是显眼。
陈永默别开脸。
他看向别处,看向那片橙色的天空,看向那些正在变暗的树,看向远处那颗正在下沉的太阳。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他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那些东西被眨了回去,或者没有,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口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压回了最底下,用更大的重量压住。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林晓舟。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所有能露在外面的东西都收了回去,收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收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伸手,从林晓舟的头发上摘下一片碎叶。那片叶子很小,黄的,干枯的,卷曲的。他把它捏在指尖,看了看,扔掉了。他又从林晓舟的衣领上摘下一根草茎,从肩膀上拂去一些泥土,从手背上蹭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刘成,”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我爸他们快来了。”
刘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还在流泪,已经擦了好几次也擦不干。他不擦了,就让它流。那些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在林晓舟的衣服上,一滴一滴的,把那些干涸的血迹晕开了一点,变淡了。
陈永默坐在那里,看着远处。西边的天空从橙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玫瑰色变成了紫色。
极远处的老榕树的剪影在紫色的天幕下显得很大,很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那些蝉叫了一整个白天,终于歇了。
三个人就这样待在那里。刘成抱着林晓舟,陈永默坐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只有呼吸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没有起伏的轰鸣。
陈永默伸出手,把林晓舟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凉。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林晓舟的指缝里,一根一根的,慢慢地,像是插进一把锁里,严丝合缝。他把那只手握紧了,用了一些力。陈永默不想捏疼他,是要让他知道,有人在这里陪着他
“你能不能别乱跑,”陈永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语气里带着丝丝威胁的意味,“下次我们就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