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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处分与担当 ...

  •   星期一早晨,化学课刚上到一半,教室的门旁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化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个化学方程式,粉笔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一笔一划,像是在慢条斯理地篆刻着神秘符号。前排的同学在低头抄笔记,坐在后排有几个在打瞌睡,林晓舟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字母和数字,目光从早读开始就没聚在一起锅,一直都是和一盘沙一样,随意的散在那里。
      当化学老师板书完抬起头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门外的两人。
      化学老师的手停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顿出一个白色的小点。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门玻璃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男人站在她后面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玻璃,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陈永默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他看见了。那张脸,那个站姿,那件深色的外套。他放下了笔,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陈永默,你父母来了。”
      化学老师朝刚刚起身的陈永默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或者不需要知道。陈永默站起来,从座位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背影消失在玻璃窗后面。那扇窗是毛玻璃的,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还有一个在中间。那些轮廓在玻璃后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往走廊的尽头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没有停下讲课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直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就写好的稿子。他在黑板上继续写着那个方程式,一边写一边念那些字母和数字。碳酸钙,氧化钙,二氧化碳……那些词从林晓舟的耳朵里穿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什么都没有经过。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那些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把笔握在手里,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不是什么字,不是什么算式,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弯的,直的,交叉的,分叉的。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几乎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只有老杨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那些纸是白色刚打印出来的,上面有表格,有空格,有需要签字的地方。他的钢笔放在旁边,笔帽没有盖,墨水在笔尖那里慢慢地干涸。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在空中飞舞。
      门开了。
      陈永默走进来,方海兰和陈建平跟在他后面。方海兰的脚步很快,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陈建平的脚步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杨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水。水流进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他把两杯水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手背碰了一下杯壁,试了试温度。
      “陈永默的爸爸妈妈,请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安放在该放的地方。“我找你们两位来,是想和你们讲一下最近关于陈永默的事。”
      方海兰坐下了。陈建平也坐下了。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和老杨隔着那张办公桌。老杨也坐下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们应该也听孩子讲过了。”他说。
      方海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她的目光落在老杨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陈建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杨,等着他继续说。
      老杨把面前那几页纸往他们的方向推了推。那些纸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纸面上有字,黑色的,打印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有几个大一点的字——“学生违纪情况说明”。
      “打架这种事情……”老杨停了一下。他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家长和老师我们都知道的,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不管什么原因,动了手,就是违纪。”
      “所以……”
      方海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动了。陈建平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落在那几个大字的上面,停了几秒。
      老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方海兰移到陈建平,又从陈建平移回那几页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他重新坐直,把那几页纸拿回来,翻了一页,指着中间的一行字。
      “陈永默这次的行为,我们综合考虑了。首先是——他之前没有违纪记录,平时表现也好。其次是——事情的起因,我们也调查清楚了。”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按照学校的规定,是一个记小过的处分。”
      方海兰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陈建平的眉头也皱了一下,比她的深一些,久一些。
      老杨把那几页纸又推回去,然后从旁边拿了另一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白色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是老杨自己的笔迹,钢笔的墨水是蓝黑色的。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鉴于陈永默同学认错态度良好,且此次行为属于初犯,建议给予记小过处分,以观后效。
      “这个处分,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消了。”老杨说。
      方海兰的眉毛松开了。她拿起那张纸,低头看着那些字。她的目光在纸上从上往下移动,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陈建平也凑过来,两个头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手伸过来,手指按在纸的边缘,把那页纸固定住,不让它动。
      老杨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拿起钢笔,又把笔帽盖上,又打开。那些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陈建平抬起头。他的目光和老杨的对上了。
      “就是要记过?”他的声音不大,很沉重的嗓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老杨点了点头。
      “他打了人,”陈建平说,“记过是应该的。”
      方海兰转过头,看着陈建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老杨也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和的、不急不躁的光。但他心里知道,有些话不能说透。他已经在那些纸的缝隙里藏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不能放在台面上。但在这个办公室里,在这张桌子前面,在这几页纸的空白处,它们是在的。它们确确实实的一直在。
      “陈永默爸爸,”老杨说,声音放得很轻,“按学校的规定,这个处分是要你们家长签字的。”
      “那就签。”陈建平说。
      老杨把那张纸和钢笔一起推过来。陈建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每一笔都用了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他把笔放回去,把纸推回去。
      老杨看着那张纸上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收起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写着“违纪记录”四个字。
      “那没什么事了,”老杨站起来,“陈永默,你先回去上课。”
      陈永默一直站在旁边,靠着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像一棵树,像一堵墙。他的目光落在陈建平的背影上,落在那个签下名字的动作上,落在方海兰紧握的双手上。他听见了陈建平说的那句话——“他打了人,记过是应该的。”那句话很重,重到他的胸口闷了一下,如同什么东西压上来了,在一瞬间很快被搬走了。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的光比办公室里亮很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教室的门一扇一扇地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学生,有的在听课,有的在走神,有的在低头写什么。他走到自己班的教室门口,推开门。
      化学课已经结束了。下课铃响过不知道多久了,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收拾课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有人在追着打闹。刘成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轰鸣。
      林晓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他把化学课本合上,扔进桌洞里。那本课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桌洞的底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陈永默走进来。
      “怎么样?”林晓舟把化学课本扔进桌洞里面,抬起头看着陈永默。他的眼睛在陈永默的脸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痕迹。
      刘成也凑了过来。他从后排窜过来,速度很快,带起一阵风。他的两只手撑在林晓舟的桌子上,身体前倾,脸凑到陈永默面前,几乎要贴上去了。
      “怎么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着急。
      陈永默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到刘成的脸上,又从刘成的脸上移回林晓舟的脸上。
      “记了一个小过。”
      林晓舟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他本以为撑死就是一个批评之类的。老师骂几句,写个检讨,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他没想到老杨下手这么不留情面。记过——在林晓舟眼里那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留在档案里的东西,一个会不会跟着你走一辈子的东西。
      “认真的?”刘成看着陈永默微微弯曲的手指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下午的太阳光。
      “不然还能是煮的?”
      陈永默的语气很轻,很松,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刘成看着他的样子,那个弧度,那双眼里的光,那种“无所谓”的语气。他比陈永默自己还更清楚的知道,陈永默是真的不觉得这个处分有什么。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去硬撑,不是捂着伤口假装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打李俊飞的那几拳,比什么处分都值。
      “说是,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消了。”陈永默说。
      刘成听完之后,也并没有那么担心了。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林晓舟的桌上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那还可以,”他说,“我还说老杨怎么会这么不给面子。”
      陈永默在座位上坐下来,椅子被他坐得往后一仰,前腿翘起来,又落下去。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他看着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眼睛被晃得有些花,但他没有移开。
      老杨本来在那个周五下午找自己和林晓舟谈话的时候,已经准备在下处分的纸上签字了。那纸就摊在老杨面前,钢笔也放在旁边。老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了,用别的文件压住。
      “这个字不急,”老杨当时说,“等星期一你父母来了再说。”
      陈永默当时不懂。他以为老杨只是按规矩办事,非要等家长来了才正式下处分。但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老杨是想让陈建平他们来给自己说情。老杨不想给这个处分。他把那个签字拖了三天,拖到星期一,拖到父母来了,以为父母会说“孩子还小”“他是一时冲动”“能不能不给处分”。但陈建平没有。
      老杨不好把话说透。他给陈建平倒水的时候,已经在那杯水里藏了话。他让他们坐下的时候,已经在那个位置上藏了话。他把那张处分单推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那个动作里藏了话。陈建平肯定听懂了,又或是假装没听懂,陈永默不知道。陈建平只是说了那句话,默默地签了那个名字。
      老杨最后也是按陈建平的意思来。他收起了那张签了字的处分单,夹进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里。他关上文件夹的时候,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得很实。他知道,这个记小过的处分,对陈永默来说也就是起到一个“意思一下”的作用。陈永默是第一次违纪,平时表现也好,成绩也好,帮着老师做过不少事。说不定都不用等到明年,过几个星期,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了,那张处分单就可以抽出来了,撕掉,扔进废纸篓里,谁都看不见。
      上课铃响了。
      林晓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连累你了”。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从桌面上推过去。纸在课桌上滑了很短的一段距离,碰到了陈永默的笔袋,停在那里。
      陈永默打开那张纸,看着那四个字。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动了起来。草草地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林晓舟看懂了。
      “爽了!”
      两个字,一个感叹号。笔划很粗很重,带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情绪,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陈永默把纸条推回来。林晓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纸条折好,随手夹进课本里。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圆的,椭圆的,不规则的。那些光斑在桌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永默终于是出了李俊飞的这一口恶气。那口气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从第一次看见李俊飞堵林晓舟的那天起,从他拉住刘成不让拳头落下去的那天起,从林晓舟在教室里挥出第一拳的那天起,从他站在人群外面挤不进去的那天起。那口气一直在他心里,压着,闷着,烧着。现在那口气出来了,那几拳一拳一拳地从身体里打出去的。每打一拳,那口气就出来一点。等李俊飞倒在走廊上的时候,那口气全出来了,干干净净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
      林晓舟的父母来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放暑假的那一天了。
      那天早上,林晓舟考完了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伸了一个懒腰。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些晃眼。整个校园里都是人:有在讨论答案的,有在对题的,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起飞。
      林谦华和冉静姝前一天没有休息好。他们刚从海上赶回来。轮船在夜里靠了岸,码头的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拖着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两旁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冉静姝洗了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那片黑,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谦华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然后关了灯,躺下去。谁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顶着眼圈下淡淡的黑色,走进了林晓舟他们教室旁边的办公室里。眼下的那片青黑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觉得那不只是没睡好的颜色,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沉在底下。老杨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几页纸,和那天给方海兰陈建平看的差不多。纸是白色的,打印的,有表格,有空格,有需要写字的空白处。他的钢笔放在旁边,笔帽盖着,整整齐齐的。
      “林晓舟的爸爸和妈妈,辛苦你们这次跑来学校一趟。”老杨的声音在带着要放假的兴奋的日子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外面的那些声音太大了,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挤进办公室里,把原本该有的那种严肃的、正式的气氛挤散了。
      冉静姝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林谦华坐在她旁边,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个人像两棵树,并排站着,根在地下连在一起。
      “就是我想和你们说一下前一段时间林晓舟的事。”老杨把那几页纸翻到第一页,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一下。“林晓舟在学校被欺负,是我们老师的过错。我在这里和你们两位说句‘对不起’。”
      冉静姝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微微地弯曲了一下,然后伸直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的颜色变了,比刚才白了一些,血色在退。
      老杨把那几页纸翻过去,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这个假期可能要辛苦你们多对林晓舟进行一些开导。他的成绩依旧很不错,但是很多任课老师都来和我反应,说林晓舟上课的状态很不好。那件事情之后,我没再找他了。因为我觉得,他有可能会抗拒和我们这些老师说这些事。所以假期的时候要麻烦你们多和林晓舟沟通沟通。虽然才是高一,还是需要你们多关注一下他的心理状态。”
      老杨说了很多关于林晓舟的东西。成绩,状态,课堂表现,作业完成情况,和同学的关系,和李俊飞的矛盾,打架的经过,处分的决定。那些话一句一句地从他嘴里出来,落进冉静姝的耳朵里,落进林谦华的耳朵里。冉静姝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听着那些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
      她脸上的神色很不好。嘴唇白了,脸颊白了,连眼眶都白了,只有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在烧。林谦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那只冰凉的手包在里面。两只手在椅子的扶手上叠在一起,一动不动的。
      老杨说完了。他把那几页纸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从窗户涌进来,一阵一阵的,仿佛是在替什么人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谢谢老师。”冉静姝说。她的声音不大。她站起来,林谦华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冉静姝停了一下,回过头。“谢谢老师。”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光很亮。冉静姝走在前面,林谦华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出校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但冉静姝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胃里来的,从胸口的某个地方来的。
      回到家的时候,林晓舟正在把放在陈永默家里的这两个学期的课本往自己家里搬。他的房间在暑假前一直都是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现在那些课本被他一摞一摞地搬回来,码在书桌上,码在窗台上,码在地板上。那些书摞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是正在修建的墙,还没有合拢。
      陈永默在帮他搬。两个人一人抱着一摞书,从陈永默家走到林晓舟家,把书放下,再走回去,再搬。那条路很短,几分钟就走完了。但两个人走得很慢,没有一个人想让这件事结束的慢。这些书搬完了,这个学期就真的结束了,暑假就真的开始了。他们就不能每天见面了,不能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了。
      林晓舟把一摞书放在书桌上,转过身,看见冉静姝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不好,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林谦华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晓舟,你先别搬了,”冉静姝的声音有些哑,“你过来一下,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她走进房间,在林晓舟的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来回地搓。林谦华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站在门外,目光落在林晓舟的脸上,落在那张被阳光晒得泛红的脸上。
      林晓舟放下书。那摞书在他手里松了一下,然后被他放在桌上。他转过身,有些迟疑地看着冉静姝。不是害怕的迟疑,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迟疑。她的手在膝盖上搓着,她的眼睛红了,她的嘴唇在抖。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能确定的就是他知道那不是一件小事。
      冉静姝就是单纯地看着眼前的林晓舟。她的目光从他的头发移到他的额头,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那道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就看不见。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比一直在嘴边徘徊的话先跑了出来。那些话太重了,太长了,太乱了,怎么都排不成一个通顺的句子。它们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但眼泪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整理,不需要变成通顺的句子。它们自己就出来了。
      “妈,你别哭。”林晓舟的声音失去了以前的稚嫩,开始变得有些低沉。自然而然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冉静姝拉着林晓舟的手。那双手在她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肉。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细细的,瘦瘦的,摸上去全是骨头。这次再拉住林晓舟的手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分明的骨节,一节一节的,像是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还有那些微微凸起的血管,青色的,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不知道流向哪里。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是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林晓舟,我和爸爸一直很爱你。你有什么事,有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好不好?”冉静姝的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林晓舟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不完。“你,林晓舟,是我冉静姝和林谦华的孩子。我们会支持你一辈子的。”
      林晓舟站在那里,手被冉静姝握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那片天空上。天空很蓝,蓝得透亮,没有云。远处有海鸥在飞,翅膀一开一合的,像是谁在天上画着看不见的符号。
      “我现在好后悔让你来跟着我们来这里。”冉静姝抹着眼角的泪水,声音有些哽咽。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林晓舟站在窗前,挡住了大片的光线。他的身体把那些光切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冉静姝的身上,一半落在地面上。冉静姝只能看清林晓舟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脸。那是一个修长的、单薄的身影,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小的、需要她弯下腰才能抱住的孩子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见了,林晓舟整个人变得越来越修长了。或者是青春期来了,林晓舟开始长个,本来就瘦的一个人,现在更瘦了。那件短袖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腰背的线条。
      “我觉得这边挺好的。”林晓舟的喉结动了动。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冉静姝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在他细长的脖子上一上一下地移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冉静姝没说话。她只是咬着嘴唇,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很是用力,像是每一个弧度都在说“不”但又说不出口。
      “我真觉得这边挺好的。”林晓舟看着冉静姝的脸说。他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实在,像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码在那里。
      “晓舟,要不我们转学吧,回上海去。我和你爸有能力供你。好不好?”冉静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她的眼睛红着,鼻尖红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泡软了。
      坐在门外的林谦华听见了这句话。他靠在门框上,头微微垂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他的心在疼。取代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绞的疼。他的脑海里浮现起林晓舟的脸,那张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少笑的脸,那张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大说话的脸。他觉得自己好对不起这个孩子。
      “高中,回上海,你成绩还会更好的,好不好?”冉静姝哽咽着,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一顿一顿的,像是在走一条很不好走的路,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不要!我都说了,我觉得这边挺好的!”
      这句话是林晓舟吼出来的。那声音从他的胸腔里炸开,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整个房间里回荡。窗玻璃震了一下,桌上的书页被外面吹来的风掀动了一下。林晓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嘴还张着,他的呼吸还在喘,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吼。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压了很久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回上海。他真的觉得现在挺好的。他为什么要回去?他在这里有陈永默,有刘成,有方海兰,有陈建平,有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有那片看了无数遍的海。他不想走。
      “要是我走了,陈永默不就是白白挨了这个处分吗?”
      “我真的对得起陈永默和刘成吗?”
      “我真的是个有担当的人吗?”
      那些话不是对冉静姝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的眼睛红着,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整个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攥紧的拳头。那些抖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从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里传出来的。
      “晓舟,你考虑一下吧。”冉静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哀求。她的两只手还伸着,还保持着握着他手的姿势,但他已经把手抽回去了。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林晓舟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我就要在这里。”
      我不会再逃避了。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嘴在动,每一个字都动了,只是没有声音。坦然地面对这一切。他要把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落在身上的东西,都接住,都扛住,都不躲了。
      “晓舟,你……”林谦华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沉。他看着林晓舟,本想说什么——那些话已经在喉咙里了,已经到嘴边了。但是在看到林晓舟眼睛里的那份坚决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再是眼泪的光,是别的什么,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的,是他在冉静姝的眼睛里见过很多次的光。那是两个坚决到固执的人才会有的光。他的孩子,肯定也是和他们一个样。
      “你们要回上海,你们自己回去!”眼泪晃荡在林晓舟的眼眶里。它们在里面转着,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掉下来,但一直没有掉。
      “林晓舟!你要去哪里……?”冉静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林晓舟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冉静姝坐在林晓舟床的床脚,默默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滑,滑过嘴角,滑进脖子里。她没有去擦,就让它在那里,让它流。
      林晓舟走出家门之后,一直梗着头往前走。他的脖子是僵的,头是扬着的,不低头,不回头看。路两旁的树在往后退,房子在往后退,阳光在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他自己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哪里可以去。他在这瞬间里啥都不知道。脑子是空的,心里是乱的,胃里是翻涌的。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在他身体里跑来跑去,找不到出口。
      他好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懂事。他好希望自己能任性一次。哪怕没有人来找自己,他都愿意接受。想过一下那种不用考虑后果的日子,想试一下那种“我就是不想”的感觉。可是他做不到。他从来就做不到。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晓舟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往回走。回去,跟你妈说对不起,跟她回去,回上海,重新开始。可是……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晓舟一咬牙,没有往回走。他朝着人少的地方走。镇子的边缘,房子越来越稀疏,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野草。周围的景色迅速变化着,熟悉的轮廓被抛在身后,陌生的东西涌过来。他走到路边的时候,发现旁边的树林里有一条小路。那条路很窄,被野草遮了一半,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他没有犹豫,立马就钻了进去。
      刚刚刘成在路边走的时候,看见了林晓舟。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走,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身影,那个侧脸——他认出来了。他抬起手,朝那边挥了挥。
      “林晓舟你去哪?陈永默不在那边!”
      没有人理他。那个身影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赶着他。
      “林晓舟?”
      “林晓舟?”
      刘成叫了几声之后,发现林晓舟也不理自己。他站在路边,手还举着,手指还张着。他慢慢地放下手,有些不解地偏了偏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耸了耸肩,识趣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办事路过陈永默家的时候,还特意进去问了问。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陈永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正在啃。
      “陈永默,你跟林晓舟吵架了?”刘成斜靠在门框上,舔了一下嘴唇。
      “我们没吵架啊,”陈永默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他从中午没来我们家。”
      他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桶里,走到门口,踮起脚尖,看着刘成背后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人的影子。路是空的,树是空的,阳光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刘成,你不会骗我吧?”陈永默的语气里全是怀疑。他的目光从路的尽头收回来,落在刘成的脸上,找着什么,找那些藏在眼睛里的、嘴角上的、说话的缝隙里的东西。
      “切,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刘成无奈地撇了撇嘴,拖着长音说。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耸了一下。
      陈永默和刘成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不是林晓舟遇到什么事了。林晓舟这个闷木头,有什么都不会和他们说。他就是这样。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不说,生气了不说,委屈了不说。什么都憋着,什么都压着,什么都自己扛。等到他开口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压了很久了,压得很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扛不住了。
      “我去找找他。”陈永默说完这句话,就沿着那条路跑去。、
      刘成一只手正从裤兜里往外掏烟,刚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还没掏出来。他看着陈永默跑出去的背影,把正要点着的烟一把塞进自己的裤包里。打火机也塞进去了,拉链拉上,拍了拍屁股,跟着陈永默跑去。
      “我和你去,等我!”
      林晓舟走在树林里。那些树很高,枝叶很密,把天空遮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些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树根上。空气里有树叶腐烂的味道,有泥土湿润的味道,有菌类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很多年没有人来过的地方的、陈旧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碰到他的手臂。很轻,一下,又一下。不是虫子,是树枝,是那些从路两边伸过来的、带着叶子的、细细的枝条。它们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地碰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有些烦。他一边抓着手,一边往树林外边走去。
      他和陈永默之前经常去的灯塔就在树林外边。那扇铁门,那把锁,那架生锈的楼梯,那扇推开就能看见整片海的门。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林晓舟迈出脚的那一刻,感觉自己悬空了。脚下的泥土塌了,或者是他踩空了,或者是什么都没有踩到。他的身体往前倾,重心从双脚移到虚空,整个人的重量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坠。
      没有垂直地坠,反而是顺着斜坡往下滚。身体的各个部位依次接触到地面——肩膀,手肘,后背,腰,腿。那些细碎的石子嵌进皮肤里,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些和拳头一样大的石头因为滚动产生的震荡,从岩壁上掉了下来,稀稀拉拉地砸在他的身上,砸在手臂上,砸在腿上,砸在有着最多肉的地方。细小的灰尘飘进他的眼睛里,迷了眼,视线模糊了。
      他落地了。
      身体砸在斜坡底部的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他的四肢散开着,像是被人扔在地上的布偶。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在下面,地在上面。灯塔是倒置着的,尖的那一头朝下,底座朝上,在蓝色的天幕上戳了一个洞。手臂和手肘好疼。那种疼是钝钝的,然后开始扩散开来,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他艰难地抬起手,手背上有血,有几道长长的划痕,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伤口。那些细小的伤口并不能影响血珠往外渗。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从那些细小的伤口里,从那些破了的皮下面,慢慢地、一颗一颗地鼓起来,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那片倒置的天空。天在脚下,地在头顶。那些树长在天上,根朝着他的脸,枝朝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怎么这么倒霉?”林晓舟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土,有些想哭。他的鼻头有些酸,眼睛红通通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但他发现自己怎么都哭不出来了。那个在喉咙里堵着的东西,那个在眼眶里转着的东西,那个在胸口里压着的东西——它们都在,但就是出不来。他好难过啊,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个倒置的世界在他眼前慢慢地转着。他自己也起不来,没有人能来拉自己一把。
      刘成你来拉我一把,行不行?我刚刚都还看到你了。陈永默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不见了?徐艺艺,不过算了吧,等我们见面应该是开学了……
      “林晓舟?你在哪里?”
      灯塔上面的路面上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刘成还是陈永默的,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那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传得很远,在树干之间弹来弹去,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像是很多个人在同声喊着同一个名字。
      林晓舟本来想开口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太小了,比他预想的小得多,比蚊子还小,比树叶落地还小。那点声音从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了不到一尺就散了,就没了,就消失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了。肾上腺素已经不再飙升了。那些让他从地上爬起来、让他握紧拳头、让他吼出那些话的东西已经用完了,一滴都不剩了。他只残存着被发现之后,可以露出带着歉意的微笑的力气。其他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林晓舟,你在哪?”这次听清了,是陈永默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见的东西,怕。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附近、在某个地方,但就是找不到他的那种怕。
      “会不会是在前面?”刘成的声音远一些,更远一些,像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走吧……”
      “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那些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那些拨开树枝的声音,那些呼吸的声音,都在远离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晓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蓝色天空。那片蓝色正在慢慢地、一丝一丝地褪去。没有一下子变白的,是一种颜色到另一种颜色的过渡,每一步都很小,小到眼睛几乎捕捉不到,但每一步都在发生。蓝色,宝蓝色,藏蓝色,灰蓝色,雾霾蓝,鼠尾草蓝,灰调的青蓝,蓝灰色,烟灰蓝,浅蓝灰,雾灰色,冷灰色,中等的灰色,浅灰色,米灰色,直到最后的纯灰色。
      天变成了灰色。树变成了灰色。那些倒挂在天上的根也变成了灰色。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平的,没有层次的,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画布,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留下最底下那一层灰。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灰色,一动不动。
      林晓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永默和刘成围在他的周围,天色已经变暗了。眼前的灰色被带着暖意的橙色给取代。那种橙色从西边漫过来,从树梢上漫过来,从远处的海面上漫过来,铺在整片天空上,铺在那些树冠上,铺在两张俯视着他的脸上。
      陈永默的脸离他很近。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在抖,腮帮子咬得很紧,咬出一条硬硬的线。刘成的脸在陈永默的后面,也是红的,也是湿的,也在抖。
      “林晓舟!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个地方?”陈永默的嗓音很是沙哑,像是喊了太久了,像是那些声音在喉咙里磨出了伤口。“你是不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林晓舟闭上眼又睁开眼。那个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说“是啊”。他的嘴角试图弯一下,弯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但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晓舟,你真他妈蠢!”陈永默看着林晓舟骂了一句。他的声音在抖,他的眼眶在红,他的嘴唇在哆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很用力,挤得很难看。他的手伸过来,在离林晓舟的脸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改成了抓住他的衣领。不重,攥着,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有温度,还在呼吸。
      刘成把林晓舟抱在怀里。
      “欸!先别说这些了陈永默,”他的声音很闷,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先让你爸他们过来,我在这里守着。”
      陈永默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地上跪了太久,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重重地踩在碎石上,踩在泥土上,踩在那些掉落的树枝上。
      刘成坐在那里,怀里抱着林晓舟,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橙色的天空,看着那些正在变成剪影的树,看着陈永默跑远的方向。
      林晓舟的瞳孔里反射着那个向远处跑去的身影。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些树、那些光、那片橙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的眼皮很重,很沉。他闭上眼睛。
      林晓舟躺在床上。不是家里的床,不是陈永默家的床,是另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药水的味道,有一种干净的、冷冷的、不属于任何家的味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力气去想。他的身体是软的,手是软的,脚是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只剩下一张皮,摊在那里。
      他感觉有人刨开了自己的胸膛。,没有用刀,徒手,用那种很慢很轻的动作,像翻开一本很久没读的书,一页一页的,很小心,很仔细。那只手伸进去了,没有让人窒息的疼痛,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触碰了,被握住了,被取出来了。
      那颗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很慢,很轻,但还在跳。那只手把它取出来,放在一个天秤上。古旧的铜天秤,两边各有一个托盘。心脏被放在左边的托盘上。右边的托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天秤往左边倾斜,心脏的那一边沉下去了,沉到底,沉到不能再沉。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根羽毛。很小,很轻,白色的,在空气里慢慢地飘,像是在水里游,又像是在风里飞。那根羽毛飘了很久,飘了很久。它落在右边的托盘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天秤动了一下。右边的托盘微微下沉,左边的微微上浮。心脏被羽毛顶了起来。那根细细的、白白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把那颗沉甸甸的、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脏,顶了起来。
      天秤平衡了。两边一样高,一样低,水平了。
      一只动物出现了。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从光里长出来的。它有狮子的头,有河马的身体,有鳄鱼的尾巴。它站在天秤前面,低下头,张开嘴,把左边托盘里的心脏叼起来,咽进了肚子里。那颗心脏在它的喉咙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林晓舟这个灵魂彻底逝去了。不是死了,是没有了。像是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被拿走了,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
      就像深秋里最后坠落的那片香枫叶。它从枝头松开,在空中翻了一个身,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落在那里。然后被风吹走了,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要么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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