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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林晓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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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舟双手撑在洗手池的两边。
他的手指弯曲,扣住白色瓷砖的棱角,指节泛着惨白。身体微微向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手上。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下来,砸在池底,溅起细碎的水珠,杂乱的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凉意从皮肤缓缓的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殷红的血依旧顺着嘴角往下流,一滴,又一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那些细小的红色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如同是被野兽给撕裂开一样,露出底下的颜色。血滴落下去的时候是带着浓稠的质感,带着林晓舟的体温。随着水流冲过来,那些浓重的红被冲散冲淡,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再变成粉红,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粉红色的血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里。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在下水口的边缘打了个旋,然后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林晓舟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歪斜的影子,随着他身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颤抖。水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哗哗啦啦,单调的,重复的,像是在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听久了感觉有些烦闷。
老杨走到两人身旁。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和犹豫混杂在一起的分量。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担心,是很多种他们这个年纪没办法理解的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老杨皱着眉头,嘴角往下垂着,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这一刻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林晓舟,”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关切,“你要不要去医院?”
林晓舟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他伸出左手,朝站在自己身后的老杨挥了挥。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收拢,然后垂下去。一个没有带着丝毫情绪的拒绝。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很短,虽然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是老杨看见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晓舟的后背,那件白色的短袖上有一小片殷红,在肩胛骨的位置,血迹不大,很是醒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
“陈永默,”老杨的声音转向另一个人,“你快冲一下你的手。”
陈永默站在林晓舟旁边,距离他一步远。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那些血从指缝间流过,在皮肤的褶皱里留下了痕迹,像是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流向哪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林晓舟用余光看到了陈永默的手。那些血在午后燥热的光线里凝成细小的、暗红色的壳。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李俊飞的。或者都有。早就分不清了。那些血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通过那些干涸的、暗沉的红色。他看了那么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他关上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卫生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迈了一步,站到旁边,给陈永默挪出位置。那个动作很是轻柔自然,像是两个人之间做过很多次的那种默契:你过来,我让开。
陈永默站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些干涸的血在水流的冲击下慢慢融化,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红,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水流萦绕在他的手指间,流过他的指缝,流过他的手背,流过那些细小的伤口。水把那些血块带走,把那些痕迹抹去,把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东西带走,冲进下水道里,和之前林晓舟留下的那抹淡粉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们两个弄好,记得来办公室一趟。”老杨看着两人弄得差不多了,开口道。老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必须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晓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洗手池的白色瓷砖上,那里还有几滴没有冲干净的血迹,淡淡的,粉粉的,像是什么东西褪色了,褪得只剩一个影子。他的嘴角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在,一说话就会裂开,就会疼。那种疼钝钝的,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小刀用力的割着。那带着锈的刀刃在你的嘴里像拉锯子一般,一前一后拉动所产生的那种钝痛,。
陈永默关上水龙头,甩开手上的水珠。水珠从指尖飞出去,落在洗手池的边缘,落在地上,落在林晓舟的鞋面上。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没有发泄完的情绪。他的手在微微地抖,,因为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是因为那些拳头砸在李俊飞脸上的时候,反震的力量传回来,震得他的骨头到现在还在发麻。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舟。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描述的东西,比责怪,比心疼还更深几个度的东西。他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成拳头。他真的好想给林晓舟一拳。不打在他脸上,打在他肩膀上,打在他胸口上,打在任何可以让他疼一下的地方。面前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实力,明明知道李俊飞那一拳会砸上来,明明可以躲,明明可以跑,明明可以不站在那里等那一拳落下来。可他偏偏没有躲。他偏偏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电线杆,像一堵墙,等着那拳头砸上来,砸在他的脸上,砸在他的下巴上,砸在他整个人身上。
“林晓舟,你也是牛大了!”
认识这么久,这是陈永默第一次这样和林晓舟说话。不再是温柔的语气,不再是小心的语气,带着火的,带着风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傻”的情绪。
“陈永默……”林晓舟的嗓子像着了火。那种火烧在林晓舟的身体里面的,烧在他的喉咙里的,烧在声带上的。那点火把他的声音锁住了,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锁住了,锁在最深处,出不来。他只能说出那三个字:“陈永默”。后面的那些字,那些他想说的、觉得他应该说的、必须说的字,全部都被卡在喉咙里,被那点火烧成了灰。
“你怎么这么笨啊!林晓舟!”陈永默的声音在卫生间里炸开,嗡嗡的,震得玻璃窗都在颤。“你难道不会躲一下吗?你但凡躲一下……”
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那句话的后半段卡在他的喉咙里,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胸膛里在翻涌的东西就快要溢出来了。
林晓舟恍惚得不行。那些声音,那些回声,那些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的音节,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蝙蝠,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噪音,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他看着陈永默的脸,那张脸在午后燥热的光线里显得很模糊,轮廓是清楚的,但表情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糯米纸在看。林晓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咬着嘴唇,那道伤口又被咬开了,血的铁锈味再次弥漫在口腔里。
“对不起啊……”他说。
很轻的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在碧蓝大海上,悠悠打着转的羽毛。。
陈永默听见到“对不起”这个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不受控制的皱了一下。陈永默抿了抿有些开裂的嘴唇,他想说什么,奈何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晓舟嘴角那道又裂开的伤口,看着那点殷红从伤口里渗出来,慢慢地往下流。
“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非要去受着李俊飞的那拳干什么。”
不是吼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陈永默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很是用力,挤得生疼。李俊飞的那一拳,不像是打在林晓舟的脸上,更像是打在他自己的脸上,而且是双倍的力,是加倍的疼。那种疼并且还不是□□上的疼。他想起自己站在走廊上的时候,听见那些声音,看见那些血,看见林晓舟倒在地上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躲了。”林晓舟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是平静,平静的像是麦哲伦团队路过好望角时的那种感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躲了。他躲了第一下,躲了第二下,躲了那个拳头,躲了那个肘击。但那些东西太快了,太重了,太密了,躲不掉的终究躲不掉。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永默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害怕。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什么了,差一点就没有了,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的害怕。
林晓舟不想失去陈永默。他知道,失去陈永默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朋友,不是住的地方,不是在这个小镇上存在的理由。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人,是所有的一切。但并不是因为自己住在他们家,他才不得不向陈永默低头。不是那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陈永默不理他了,如果他不再跟他说话了,如果每天早上门口没有那个人等他了,这个世界的颜色就会变,变成一种很灰的、很冷的、他不想看见的颜色。
“去医务室看一下你的嘴。”陈永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毛毛躁躁的温度,是你每天都能听见的并且早就习惯了的那种温度。不高也不低,不远不近,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好到刚好能落在你耳朵里,刚好能让你觉得安心。
“我和你去。”
“知道了。”林晓舟说。
两个人走出卫生间。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围观的人早就被老杨赶回了教室,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被关在了门后面。只有风,从走廊的一头吹到另一头,带着午后燥热的气息,带着远处操场上青草被晒热了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血的铁锈味,也许是林晓舟身上的,也许是陈永默手上的,又或许只是他们的幻觉。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林晓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伤口又被牵动了,疼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收回去。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脸,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在无人的走廊上轻轻地荡着,没有什么声音,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闪烁着的光点。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的,交叠在一起。他们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上学放学的时候一样。只是身上多了血迹,脸上多了伤口,仅此而已。
“你真不怕处分?还来帮我。”林晓舟看着无人的校园,带着些“反正已经这样了”的惬意。事已至此,为我们的友谊干杯!教学楼在后面越来越远,教室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操场上是空的,没有人在踢球,没有人在跑步,只有几棵老榕树站在那里,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
“我才说完,下次一定帮你。谁知道老天就给机会了。”陈永默侧过脸看着林晓舟,笑着说。“那我不得好好抓住吗?”就连陈永默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有些好笑,有些“怎么会这样”的笑。他的眼睛里有一束藏不住的光。
“要是我不帮你,你——”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那些话太沉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他怕一说出来,就真的会变成那样。他怕一说出来,那些画面就会从想象变成现实。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从后门冲出去,如果那一脚没有踹在李俊飞的腰上,如果那个板凳砸下来了……
那一切都结束了,陈永默不敢往后想。他赶紧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林晓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躺在地上的那几秒,我想了好多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操场尽头那棵老榕树上,落在树冠上面那片被夕阳染成橙色的天空上。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转,像是走马灯,一帧一帧的,很慢,很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码头上,看见那个夏天的海,看见风吹起自己的头发。他看见自己走进教室,看见那个空着的座位,看见窗外那株忍冬藤。他看见陈永默的脸,刘成的脸,徐艺艺的脸,方海兰的脸,冉静姝的脸。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的眼前走过,有的停了一下,有的只是路过。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才不要这样死。不是怕死,是不甘心。不甘心在这里,不甘心在这个时候,不甘心被李俊飞的一拳、一脚、一个板凳就结束了。他还有那么多没做的事,那么多没说的话,那么多没去过的地方。
“那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陈永默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
“怎么不是。”
林晓舟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些,伤口又裂开了一些,血又渗出来了一些。但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捂,就让它在那里,让它肆意的流淌。陈永默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点血,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被李俊飞打傻了。
“你是不是被李俊飞打傻了,”他嘴上这样说,但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傻蛋啊。”
虽然嘴上是这样骂着,但看着林晓舟的傻样,陈永默觉得心头的气也在慢慢消散。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那些烧在里面的火,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被这个傻傻的笑一点一点地冲散了。他走在林晓舟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躲,就那么碰着走着,谁也不说话。
医务室在篮球场的旁边,走廊的尽头。白色的门,上面贴着一个红色的十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和棉签的气味,还有一种属于医院和药房特有的冷冷的、干干净净的味道。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她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下,在林晓舟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更久。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指了指椅子。
“坐下。”
两个人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凉凉的。林晓舟坐在左边,陈永默坐在右边。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医生先看林晓舟。她走过来,没等林晓舟开口,她就先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疼了一下,很尖锐,但很快就过去了。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涂完碘伏,她又拿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了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是白色的,凉凉的,涂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薄荷的味道,从伤口渗进去,把那种灼烧的感觉压下去了一些。
“嘴唇咬破了,下巴有淤青,其他地方呢?”她的声音很平淡。
“其他地方没有。”林晓舟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去看陈永默的手。
陈永默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都伸出来,手心朝上,手背朝下。医生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那些细小伤口。那些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是拳头砸在脸上、砸在牙齿上、砸在骨头上的时候被划破的。她用碘伏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陈永默的手指缩了一下,躲的话也太不像了。陈永默咬着牙,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碘伏从棕色的变成粉色的,看着那些伤口在消毒液的刺激下变得更红。
“这几天记得不要碰水,不要吃辣的,也不要吃发的。”医生一边说一边找了几片消炎药,用处方签包好递给了陈永默。
两个人站起来,道了谢,走出医务室。
阳光又落在他们身上,比刚才更斜了一些,颜色更深了一些,从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延伸到那扇开着的门外面。蝉鸣声从操场的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就此反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碘伏的气息,混着傍晚的凉意。
他们走回教室的路上。整个年级都在打扫卫生。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水桶里的水被灰尘染成灰色的,拖把在地上拖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有人在擦窗户,报纸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轰鸣。
陈永默和林晓舟回到班里的时候,刘成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嘴在动,一直在说,但隔着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唐艺柔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唇抿着,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然后刘成又说回去。
刘成看到坐在座位上的两个难兄难弟,脸上露出了笑意。那种笑不是“你们回来了真好”的笑,是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呼吸顺畅了。他一屁股坐在林晓舟前面空着的位置上,椅子被他坐得往后一仰,前腿翘起来,差点翻过去,他赶紧稳住,手撑在桌上。
“大哥,你们俩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凑近了一些,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像是在确认他们都还好,都还在,都没有缺胳膊少腿。
“李俊飞那条狗,终于是有福了。”他的嘴角往上挑着,带着一种“活该”的痛快。“我听老杨他们说,打算让他回家反省一个月,等下学期再来。”
林晓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之后,差不多是六月底,刚好要放暑假了。等下学期再来,那就是九月的事了。一个暑假,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让很多人忘记很多事,足够让那些流言蜚语沉淀下去,沉到水底,看不见了。也足够让李俊飞想清楚一些事或者想一辈子也想不清楚。
“还给这条狗休息这么久。”刘成的语气里带着气,带着一种“太轻了”的不满。他把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桌面,眉头皱着。他以为至少会是个记大过,或者留校察看,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回家反省”。反省什么?李俊飞会反省?他要是会反省,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坐在位置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晓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迹,有灰尘,有洗手池边上的水渍。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那些干涸的血变成了细小的碎屑,掉下来,落在课桌上。陈永默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了,涂了药,缠了纱布,白色的纱布在手指间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指尖。
沉默。
老杨从办公室里出来,伸出头在刘成他们的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快,很准,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陈永默身上,又停了一下。
“林晓舟,陈永默,你们两个来办公室一趟。”他的语气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担心,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平板的、直线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一条没有波浪的河,你不知道它下面是深是浅,是急是缓。
何必想这么多呢?
刘成看着起身的两人,说了句:“加油。”
“知道了。”陈永默淡淡的回了一句。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教室。刘成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出教室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课桌上,落在那些摊开的课本上,落在那支笔上。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很轻。
风过树梢。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浅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蝉鸣不断,从那些树冠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没有停过。太阳投下强烈的光线,白晃晃的,刺眼的,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缩在每一个人的脚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暗,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在夏天里无处遁形。阳光太强了,强到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了,每一处阴影都被驱散了。
两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光涌出了来,和走廊上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里面的,哪个是外面的。办公室里挤着五六个老师,有的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有的站在窗户边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喝茶。唐艺柔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教案,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在那里。
“你们俩快进来,别干站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教文科班地理的老师,姓王,比唐艺柔大着三四岁的样子,据刘成的消息来说。地理老师戴着个黑框眼镜,头发还是很多,带着年青人的气息。他朝门外的两人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招呼什么小动物。
林晓舟和陈永默走进去。
唐艺柔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拿了两把,放在自己办公桌前面。椅子是木头的,和教室里的一样,硬邦邦的,坐上去依旧凉凉的。两个人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在医务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其他的老师都识趣地散开了。有的端起茶杯去了走廊,有的拿起报纸去了窗户边,其他的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毕竟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也不是他们的学生,不是他们的班,他们在这里只是多余。办公室里的空间一下子大了很多,那些被挤在中间的空气慢慢地散开,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老杨坐在唐艺柔旁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刚才写的材料。他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墨在那里聚了一个小小的点,慢慢地洇开,变成一个黑色的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在这个学校教书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几次。打架,流血,板凳,拳头,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排不成一个通顺的句子。
“你们俩去校医室了吗?”老杨停下写材料的手,抬起头,看着林晓舟衣服上的血迹。那件白色的短袖上有好几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的还是湿的,颜色更深一些。那些血迹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像是几朵没有形状的花,开在肩胛骨的位置,开在领口的位置,开在下摆的位置。
“去了。”陈永默回应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什么大问题吧。”老杨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陈永默的左手边。那个位置离两个人更近一些,不用隔着办公桌,不用隔着那些文件那些纸那些笔。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
两个人没有说话。林晓舟没有力气去回应,他感觉自己特别的累。那种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从那些他记不清的日子开始的,从那些他不想记起的事情开始的。它一直在那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慢慢地积累,慢慢地堆积,慢慢地变成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的表情是空的,他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老杨例行公事地慰问了几句:伤口处理了吗?疼不疼?要不要通知一下家长?那些话像是从一本手册里抄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没错,但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进入了主题。
那些话,那些关于处分的、关于处理的、关于后续的事情的话,从老杨的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的,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搬一块,放下一块,再搬一块,再放下一块。林晓舟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地面上,砸在他的耳朵里。他没有听进去多少,只听见了几个有刺激性的词 :“记过” “叫家长”。那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就消失了,像是石头沉进了水里,冒了几个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两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光线已经变了。太阳又低了一些,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暖的橙红色。那些未干的水痕在地面上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白净的瓷砖反射着小满五点的太阳,每一块瓷砖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走廊上走来走去的人影。
刘成和徐艺艺站在楼梯口那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中间。刘成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玩校服的拉链,拉上去,拉下来,拉上去,拉下来。徐艺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办公室的方向,落在那扇开着的门上。
刘成一直等到陈永默和林晓舟把周末作业那些收好,才开口。他跟着他们走进教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课本塞进书包,把笔插进笔袋,把作业本摞在一起。他没有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怎么说?”刘成伸手搂住陈永默的肩膀。那只手搭在陈永默的肩上,实在的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好好的在着,这个人的肩膀还是热的,这个人的身体还是好好的。他的嘴上问得很随便,语气很轻松,说句老实话,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慌,刘成怕陈永默一下子想不开,抛弃了他这个最好的兄弟在残酷的世界上。
“不怎么严重……”陈永默用鼻子嗅了嗅抬起的右手。那些纱布缠在手指间,洁净的白色,很是干净,带着碘伏的味道,有些许药膏的味道,一种属于医院的味道。上面已经没有血了,但他依旧感觉可以闻到血的腥味。那种味道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记忆里来的,从那些画面里来的,从那些拳头砸下去的声音里来的。它黏在他的鼻腔里,怎么都冲不掉。
“那后面怎么处理?”徐艺艺看上去也是有点担心。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里的书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书页的边角卷了起来。
“说是记个小过,但是又说等星期一来看。”陈永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陈永默不想让这件事再继续了。不想再提,不想再想,不想再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
刘成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想象的那么严重。他以为会是留校察看,以为会是记大过,以为会是更重的处分。记个小过,过一段时间就消了,档案上留不下什么东西,不会影响以后。那些流言蜚语,过一段时间也就散了,没人会一直记得,没人会犯贱去一直提起。
“那应该没事了,到时候都忘了。”他说。
“那晓舟怎么说?”
“等我爸他们回来再处理。”
徐艺艺朝林晓舟笑了。 “没事就好”。
“那挺好的,”她说,“不用急急忙忙的。”
傍晚,方海兰的渔具店。
玻璃柜台后面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把整个店面照得通亮。货架上摆着各种渔具,鱼竿啊,鱼线啊,鱼钩啊,浮漂什么的,还有一些林晓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里有桐油的味道,有麻绳的味道还可以。
方海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正在算账。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按得很快,滴滴答答的,像是下雨的声音。陈建平蹲在门口,在帮方海兰整理一张渔网,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地方解开,把那些破损的地方补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艺活。
林晓舟和陈永默推开门走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铃铃的,很清脆。
方海兰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她的目光在林晓舟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又在陈永默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变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正常变成苍白的那种变。她放下计算器,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两个人面前。
“你们俩怎么了啊?。”
陈永默开口了。他从头开始说,从李俊飞在厕所门口堵林晓舟开始,从那些话开始,从那些流言蜚语开始,从林晓舟嘴角流下来的第一滴血开始。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他说到林晓舟倒下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到自己从后门冲出去的时候,声音又大了一些,大到柜台上的计算器都跟着震了一下。
方海兰一五一十地听完今天发生的事之后,脸上全是震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那你们去看校医了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把林晓舟和陈永默两个人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几遍。她拉起林晓舟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拉起陈永默的手,看了看。她的手指在那些纱布上轻轻地碰了碰,像是在确认那些伤口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也是胆子大。”方海兰轻轻揪着陈永默的耳朵。那个动作不重,不疼,很有力,像是在说“你怎么敢的”。陈永默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的手揪着自己的耳朵。
“那你们老师怎么说?”方海兰看两人没特别严重的受伤,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她的手从陈永默的耳朵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就说让你星期一去学校。”陈永默说。
“行行行,到时候我和你爸去。”
方海兰的头有些大。这两个小孩,真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听着陈永默描述的时候,她直接不敢闭上眼睛。她怕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从黑暗里涌出来。她看见林晓舟倒在地上,看见血从他嘴角流出来,看见那个板凳被举起来,看见陈永默从后门冲出去。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她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汩汩往外流的血,绽开在地板上。那红色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露出底下的颜色。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的眼睛有些泛红,没有流泪流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看着他们脸上的伤口,看着他们手上的纱布,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迹。
陈建平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方海兰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陈永默和林晓舟的身上,又停了一下。
方海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后面的厨房。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颤抖,陈永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听着柜台上计算器发出的嗡嗡声,听着门外的蝉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没有起伏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运转,永远不会停。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那光是橙红色的,看上去是带着暖意的,可惜的是已经没有温度了。它只是在那里,亮着,然后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