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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猎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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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林晓舟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年少时期午后的光线。
那种毫无温度,近乎冷酷的白色从林晓舟书桌上方那盏日光灯管里倾泻下来,然后均匀地洒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光无声得飘落在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和因为那些刚学会书写,所以写得歪歪扭扭的汉字上。光线是那样的不偏不倚,仿佛连阴影都不被允许存在,一切都暴露在那种过于直白的明亮之中,无处躲藏。
那时候林晓舟他还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他记得自己的脚还够不到地面,坐在那把竹篾编成的小凳子上,两条腿悬空着,脚尖偶尔晃荡一下,鞋底蹭到凳子腿的侧面,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小虫子在啃噬着时间。
奶奶的手就是在那时候伸过来的。
温暖。这是林晓舟对那只手最深刻的记忆。那种柔和恒定的温度,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带着一种干燥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奶奶的手掌心因为岁月和劳作有些粗糙,但那种粗糙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踏实的质感。当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贴上他幼嫩的脸颊时,林晓舟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那双手的纹理,指腹上细细的纹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关节处因为年岁而微微变形的凸起,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奶奶手上的,淡淡的皂角香气。所有这些细节都深深地烙进了他年幼的记忆里,成了后来漫长岁月中,他反复触碰和回望的坐标。
"加油哦,我们晓舟以后肯定可以考一个好学校的!"
奶奶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她说话时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句子的末尾轻轻画了一个柔软的弧线。那声音穿过日光灯管白色的光线,也顺带着穿过午后静谧的空气,落进林晓舟那尚未被太多世事磨损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记得自己当时转过了头,仰起脸,去看奶奶。从那个角度望上去,奶奶的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慈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随着笑意轻轻地聚拢。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和灰白,但每当她看着林晓舟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种特别的光,像是浑浊的水面下,沉着一小块温润的玉。
"奶奶……我……"
他想说什么呢?也许是"我一定能考上的",也许是"我会好好学习的",也许是更简单的、只是想要回应那份温暖的一个拥抱。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时间就断裂了。
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光线变了,空间变了,连空气的质地都变了。那种冷淡的、苍白的日光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吓人的黑暗。
周围的声音也变了,从午后的静谧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嗡嗡声。
然后是那只手。但这次,那已经不再是奶奶温暖柔软的手了。
"啪——!"
清脆尖锐,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声音仿佛有实体,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狠狠地砸在林晓舟的耳边,让他的耳膜发出尖锐的嗡鸣。紧接着,是脸颊上传来的、灼热的剧痛。那种痛先是像被烧红的铁片烙了一下,随即迅速扩散开来,变成了一种让他半边脸都在发麻的、钝钝的肿胀感。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打得向一侧歪去,眼前瞬间一黑,像有人拉下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幕布。世界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光线、声音、气味,一切都沉入了混沌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海带,失掉了赖以生存的海水,被无情地抛在炽热干燥的陆地上,无力地、缓慢地蜷缩起来。肢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条肌肉都在某种巨大的恐惧和疼痛中失去了控制,只能本能地收紧、收缩,试图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喜欢往外说?那就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那个声音尖锐而刺耳,像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不是一个单独的声音,而是很多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头顶、从脚底、从墙壁里渗透出来,从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那些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那种笑声既不像人的笑声,也不像任何动物的叫声,反而像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黑暗中爬行的老鼠,发出细碎而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笑声在空气中聚集、滚动、膨胀,爬满了林晓舟的全身。
他能感觉到那些老鼠。先是纤细的、敏捷的爪尖,轻轻刺破他的皮肤,然后是粗糙的、带着细小毛刺的身体,顺着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脖颈,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老鼠们越变越大,从指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再从拳头大小变成比他的脑袋还大的庞然巨物。一只格外肥硕的巨鼠,皮毛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那种臭气混合了垃圾、腐肉、阴沟里的积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喉咙上。鼠毛钻进他的鼻孔,带着细小的倒刺,塞满了每一丝呼吸的通道。氧气被隔绝了,空气被隔绝了,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种恶心的、压抑的窒息感。他整张脸被憋得通红,随后,那红色渐渐加深,变成了酱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堵在了头颅里,无处可去。
"我错了。"
这三个字在他嗓子眼里打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急切地想要冲出来,却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死死拴住。他努力了,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可出来的声音却变了形,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呜咽般的抽噎。那声音太小了,太软弱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发出的微弱叫声,很快就被周围那些嘈杂的笑声淹没了。
"怎么这么娘?像个男的行不行?"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了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再次闪过一阵白光,然后是星星点点的、五彩斑斓的光斑,在视野里胡乱地旋转、飞散。四肢传来剧烈的刺痛,膝盖、手肘、脊背。每一处撞击的地方都在发出疼痛的信号,但这些信号杂乱无章地涌入他的大脑,反而变成了一种模糊混沌的钝痛,疼痛的地方太多了,让林晓舟有些应接不暇,他早就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在疼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肺像一只被压瘪了又重新充气的气球,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般的痛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时不时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四肢在抽动,脊背在弓起又落下,手指蜷曲又松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别管他,我们走吧……"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脚步声,窃笑声,衣料的摩擦声,都离他越来越远,像潮水慢慢退向远方。光线从头顶洒下来,还是那种冷淡的、毫无温度的白色,但现在又混进了某种浑浊的灰,像蒙了一层怎么也拭不去的薄尘。
林晓舟用尽最后的力气,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掀开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力量。他的视野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布。他看见一些人影,模糊的、晃动的轮廓,正在慢慢地远离他。那些背影看不清细节,只能分辨出大概的身形和行走的姿态:高大,瘦小,像是远处绵延不断的群山,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和因为地质原因生成的年龄不一的山峦一个逼样。它们逐渐缩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灰白色光线的尽头。
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温热的咸涩液体,沿着他的太阳穴,流过耳根,最后落在身下那块发黑的地板上。地板上有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泪滴落在上面,洇开一圈更深的痕迹,又迅速□□燥的地面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躺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花板,看着那盏依旧亮着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抽离。那种感觉不是疼痛,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后来,他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泪水到底是什么?
在有亲人的那个世界里,泪水是柔软的,是可以被温暖的掌心轻轻拭去的。奶奶说"长大就不会哭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童话般的笃定,仿佛成长是一道坚硬的门槛,迈过去之后,所有的脆弱和柔软都会被留在身后。
可是外婆说的不一样。
外婆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写字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握着毛笔的、微微颤抖的手上。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墨色浓淡相宜,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安静从容,底下却沉淀着一辈子的风浪。
"长大了,只有心会流泪了。"
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宣纸上稳稳地移动。但林晓舟注意到,她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他坐在小小的竹篾凳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咬着指甲,歪着头看外婆。
"心怎么会流泪?"他问。
那时候的他太小了,小到觉得"心"只是一个会跳动的、藏在胸腔里的器官,是妈妈偶尔说的"心跳得好快"时提到的那个东西。他完全不能理解,一个器官怎么会有眼泪呢?它连明亮的眼睛都没有,看上去也好可怜。
外婆终于放下了笔。她把毛笔搁在青花瓷的笔架上,转身,弯腰,伸手捏了捏林晓舟软软的脸蛋。她的手也是温暖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岁月浸透了的温度。
"你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和奶奶说的几乎一样的话,却在他的心里荡开了完全不同的涟漪。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而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轻声叹息。
那天晚上,林晓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心是怎么流泪的?如果心会流泪,那眼泪流到哪里去了?流到胸腔里会怎样?会不会把心脏泡得肿胀?会不会让心跳变得越来越沉重?
林晓舟想了很久,一直等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之后,隔壁房间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的呓语,与夜风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的呜咽混合在一起。他想得那么认真,那么入迷,以至于真的感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酸胀的疼痛。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心脏在均匀地跳动着,咚咚,咚咚,不紧不慢。没有水,没有潮湿,什么也没有。可那种酸胀感还在,像一小团被浸了水的棉花,不大不小地堵在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他忽然害怕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很多年以后,当林晓舟终于明白心为什么会流泪的时候,他已经忘了那个夜晚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领悟。
再次睁眼的时候,光线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淡的白色日光灯,而是一种更浑浊带着斑驳阴影的光。头顶的天花板早已剥落,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隐约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像是积年的污垢和清洁剂残留物混合发酵后的产物。
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在什么地方。厕所。学校教学楼最东边那层的厕所。因为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来,连保洁工人都经常忽略这里,地砖上的水渍和污垢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肮脏油腻的光泽。
他的衣领被一只手攥着,那只手很用力,力道从领口处收紧,布料勒着他的脖颈,让他呼吸不畅。手的主人正在把他往上提,他整个人被迫半悬空着,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那片窄窄的衣领上,勒得他有些发晕。
视线慢慢上移,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瞳孔的纹理,能闻到对方呼吸里淡淡的,酷似某种辛辣食物的气味。那张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是林晓舟无论如何也无法解读的笑容。它既不像常见的恶意的笑,也不像纯粹的嘲讽,更不像任何一种他能归类的表情。那个笑容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纹丝不动,嘴角上扬的角度精准到令人不安,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幽深到如同南极冰层一般冷冰冰的东西。
"让陈永默来救你呗。"
声音也是那种不咸不淡,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玩味。李俊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的眼神在瞬息之间悄悄改变,那幽深的冷意里似乎翻滚着什么更暗更黏稠的东西。
林晓舟忽然意识到,李俊飞的目的变了。过去那些欺凌,虽然同样令人痛苦,但终究还停留在某种幼稚的、野蛮的取乐层面,推搡、嘲笑、捉弄,像一个顽劣的孩子对待一只无助的昆虫。但现在不同了。李俊飞看他的眼神里,少了那种天真的、暴戾的趣味,多了一种更阴暗执拗的东西。一种几乎接近憎恨的东西,又混着某种更难理解的,甚至近乎窥探的贪婪。
"喜欢他是吧?"
李俊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小变化,由于林晓舟处于紧张的缘故,他没把那发去注意到这些细节,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
但这几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小石子,准确地砸在了林晓舟心里某个最隐秘最柔软,甚至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怪鸟。"
林晓舟撇过头,没有去和李俊飞对视。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面脏污的瓷砖墙上,墙上有几道干涸的水痕,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污渍。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心跳不要那么剧烈地撞击胸腔。他知道李俊飞在观察他,在等待他的反应。他不能给!什么也不能给!
"你想怎么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冷静一些,虽然尾音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但整体还在控制范围内。他依然没有看李俊飞,目光固执地钉在那块暗红色的污渍上,仿佛那是什么值得专注研究的重要标本。
李俊飞没有回答。相反,他攥着林晓舟衣领的那只手猛地向自己那边一拉,力道大得让林晓舟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去,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林晓舟的脖子。
那力道极是精准,既不至于让他完全窒息,又足以让气管受到明确的压迫。五根手指箍在他的喉咙上,像是几根钢筋被焊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环,从前面箍着他,从后面箍着他,从两侧箍着他。林晓舟能感觉到那些手指的力度,在在慢慢地收紧,然后一点一点地压进他的肉里。他的脸不自然地往上抬着,下巴朝上,脖子暴露在外面,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腹部朝上,等着被剖开,那只掐着他的手干燥而温热,李俊飞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令人反胃和病理性般的专注。
"哟,真是男的啊……"
李俊飞一边说,一边加重了左手的力度。林晓舟的下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脖颈的线条被拉长,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觉得自己的气管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空气通过时发出细微的、哨音般的声响。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出现了针尖大小的黑点,像夜空里逐渐密集的星星。
他的眼里很平静。像一口古老的井,无论上面扔下来什么,石头也好,尖叫也好,他都逆来顺受的接受,水面也都只是轻轻荡开几圈涟漪,然后迅速恢复那亘古不变的幽深。
李俊飞似乎被这种平静激怒了。他掐着林晓舟脖子的手又加重了一分力道,另一只手松开了衣领,转而抓住了林晓舟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去。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林晓舟被迫彻底仰起了脸,脖颈的线条完全暴露出来,脆弱得像一根随时可能被折断的芦苇。
"哭。"李俊飞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谈判,"哭,我就放你走。"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着。那间厕所不大,只有三个隔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声音撞上瓷砖墙壁,又折返回来,变成一种寡淡的回响。孤独的余音,像无家可归的幽魂,在山野间游荡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林晓舟不想看见李俊飞的脸。他没办法转过头去逃避,因为他的头正被死死地固定着。于是他选择合上眼帘,让黑暗取代眼前那张令他作呕的面孔。眼皮合拢的瞬间,那些针尖大小的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一大片均匀的丝绒般的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有人在胸口用力敲一面潮湿的鼓。
"哭啊!哭我就让你走。"
那只捏着下巴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下颌的皮肉里。李俊飞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是一种气急败坏的兴奋,像猎人在观察猎物挣扎时产生的、扭曲的愉悦。
"这么有骨气?"
林晓舟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喉咙被压着,发出的声音模糊而短促。但李俊飞听的很是清楚。
"你……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带着浓郁兴趣的短促的轻笑,从李俊飞的喉咙里滚了出来。"嗯?"他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林晓舟。那只掐着脖子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让林晓舟能够更顺畅地呼吸,但那捏着下巴的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你再说一遍?"
林晓舟没有再说。他偏过头,脸被外力硬掰着,动作艰难而狼狈。他感觉自己的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应该是之前咬破嘴唇时渗出的血。
"你这么犟?又贱又犟。"李俊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但底下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你好好等着。"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李俊飞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向自己的裤兜。金属碰撞的轻响。一小截银白色的冰冷东西从裤兜里被掏了出来。
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林晓舟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把折叠式的小刀。款式很普通,像是能在任何一家杂货铺买到的廉价货。刀刃从手柄里翻出来,大约只有半个手掌长,但足够锋利。在厕所昏暗的光线下,那刀刃反射出一线近乎残忍的尖锐光线。
冰冷的刀刃抵上他手腕的时候,林晓舟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起初只是一点点接触,刀背贴着他腕部的皮肤,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然后李俊飞偏转手腕,刀刃换成了正锋,那锋利的边缘轻轻压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白线般的凹陷。只要再加一分力,那条白线就会变成红色。
林晓舟身体里那份一直撑着的倔强,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刀刃下微微地颤抖,那是一种本能的、完全不受意识控制的震颤,像被惊扰的湖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平静。
他低下了头。
"别啊,别这么可怜,行不行!"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李俊飞突然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转而又攥住他衣领,猛地大吼起来。那一声吼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瓷砖墙都仿佛在回响。他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已经失控了的疯狂,面孔扭曲着,连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诡谲笑容也终于崩裂了,露出下面狰狞的真实。
林晓舟被那一推推搡得向后倒去,失去了所有支撑,顺着那面脏污的瓷砖墙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伤过的手臂藏在身后,把整个身体缩成尽可能小的、可以躲避伤害的形状。那姿态几乎和童年时一模一样:缩成一团,把自己变得渺小,渺小到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李俊飞蹲了下来。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刀,刀刃朝着林晓舟的方向。他蹲得很近,林晓舟可以看清他下巴上几根细小的还没刮干净的胡茬,也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和苍白而扭曲的脸。
刀刃停在离林晓舟侧颈几厘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片金属散发的凉意,像一小块凝结的冰,悬浮在他最脆弱、最致命的血管上方。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求我啊,"李俊飞红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扭曲的急切,"求我,求我……啊!"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向上扬起来,变成一种尖利的、带着哭腔般的怪叫。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颊泛着潮红,脖颈上的青筋因尖叫而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奇怪的、失控的状态,既像是施虐者在享受,又像是受难者在祈求解脱。
林晓舟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刀,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
他放下了倔强。
他拾起了那个很久以前就被自己抛弃在某个角落的东西。他几乎已经忘了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忘了它的重量和质地,忘了它曾经如何让他像一株在陆地上蜷缩的海带,忘了它是如何跟着他一起被抛在身后那片发黑的地板上的。
那个东西叫懦弱。
"我求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厕所里嗡嗡作响的排气扇声淹没。
李俊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着说出了“我求你”三个字的少年。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没有任何伪装,是一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心满意足的、恶狠狠的笑。
"你以为你求我们,我们就会放过你?"
周围忽然涌上来许多声音,许多手。林晓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早就藏在隔间里,还是刚刚才走进来。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那些手反复触碰,肩膀、后背、胳膊、腿……每一处都被那些陌生而好奇的手指摸过、捏过、拍打过,像在处理一件失去了生命的物品。
"真是男的!"捏着他柔软部分的人取笑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爆笑。那笑声粗嘎而短促,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尚未完全变声完毕的沙哑,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鸭子的叫声。
林晓舟捂住耳朵,把自己缩得更紧。冰凉的、带着漂白剂气味的水柱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衣领,顺着后背,从大腿跟流出去。他打了个寒颤,全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喂,不要浇书包,等其他人知道了。"
带头的那个人喝止了拿着水管的人,语气不耐烦。然后他走过来,弯下腰,对着林晓舟的脸,干脆利落地扇了几巴掌。
啪。啪。啪。
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的力度,刚刚好让他感到屈辱和疼痛,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一个熟练的施虐者才会拥有的精准控制力,让林晓舟的脸颊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灼热,以及迅速肿胀开的疼痛。冷的身体和热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有人在他体内拉上了一道冰与火交织的帷幕。
"知道吗?有人问,就说自己掉河里去了……"带头的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懂了吗?"
林晓舟蜷缩在污水里,看着窗外。窗户很高,镶嵌在厕所墙壁的上方,那种老式的、带着毛玻璃的铁框窗。他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那一小片天空正在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变暗。太阳正在落山,最后的橘红色光芒从毛玻璃透过来,被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温热的晕染,然后渐渐淡去,变成灰,变成蓝灰,最后变成沉沉的暮色。
他就那样躺在污水里,全身湿透,冷得发抖,脸颊滚烫,身上到处是各种轻微的酸痛。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知道他还要被这样对待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下多少可以继续被磨损的东西。
"这么快就服软了?"
李俊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林晓舟这才发现,那个人并没有走,他始终蹲在旁边,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露出最软弱的时刻。
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地捏住了林晓舟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你的陈永默还不来吗?"
"他不是我的!"
林晓舟浑身颤抖着。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冲口而出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残存着的抵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否认,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去反驳。也许是因为"陈永默"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扔进了泥潭里,他不能让那个名字被玷污。
"你还要顶嘴啊?"
李俊飞的语气又变了,重新变回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好似面具般的平静。但他的手没有选择平静,他用刀背抵住了林晓舟的喉结。那冰凉的金属片轻轻压在那块脆弱的凸起上,稍微用力,就能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的恶心。
林晓舟仰着头,喉结在刀刃下缓缓滚动,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徒劳地想要挣脱。
救救我,谁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无声地喊出这句话。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它像一朵极细小的水花,落在干涸了太久的河床上,瞬间就被吸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愿望大概不会实现了。他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
出乎意料的,李俊飞收回了刀子。他往后退了几步,垂下眼帘,俯视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并且还因为汗水变得湿漉漉的林晓舟。"早这样乖乖的,不就好了吗?"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长辈般的语重心长。
临走时,他又在林晓舟身上踢了两脚。一脚踢在小腿上,一脚踢在腰侧。力道都不算太重,却足以让林晓舟本来就蜷缩的身体更加紧密地收拢起来。
李俊飞转身走出了厕所。他走到外面那条走廊时,迎面遇上了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陈永默。
陈永默那时候还穿着校服,衬衫的下摆扎进了裤腰里。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紧紧抿着,眉心深刻的皱着。他的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在小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罕见的愤怒。
李俊飞与他在狭窄的走廊里狭路相逢。他看着陈永默那张绷紧了的脸,双手插在兜里,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去救他呗。"
说完,李俊飞没有停顿,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往外边走去。脚步声在他的人生旷野里回响,逐渐变小,然后彻底消失了。
陈永默来不及和李俊飞对峙。事实上,从看到李俊飞从那个方向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沾沾自喜的餍足表情开始,他的心脏就已经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给狠狠攥住了。他猛地把书包甩在一边,他顾不上书包带子勾到了护栏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厕所的方向冲过去。
厕所的门虚掩着,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泄出昏暗的光线和一股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味。陈永默一把推开门,铁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到了林晓舟。
林晓舟缩在墙角的地上,全身湿透,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骼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多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他蜷缩的姿态如此熟悉,和陈永默记忆深处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一枚被重新翻出来的旧书签。
陈永默的人影投射在林晓舟身上的时候,林晓舟仿佛是有预感一般,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在那短暂的瞬间,陈永默看到了林晓舟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泪水,却有一种更令人心碎的东西:一种疲惫,空洞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暂时停歇,但底下所有的暗流和伤痛都还沉沉地压着。那双眼睛在看见陈永默的一刹那,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到几乎不易察觉的光亮,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在耗尽最后一滴油之前,忽然被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过。
林晓舟慢慢地、非常费力地撑着墙壁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但他还是朝着陈永默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陈永默大步迎上去,张开双臂,在距离还有一步的时候将林晓舟整个人接进了怀里。那个拥抱紧得近乎疼痛,他的手臂箍着林晓舟单薄的肩膀和后背,像要把那些无形的,残留在林晓舟身上的伤害都通过自己的体温融化掉。
"你怎么了啊!"陈永默的声音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到了林晓舟手背上那几条细小的划痕。刀刃留下的痕迹,不太深,只是刚刚划破表皮,此刻那些微小的伤口里渗出极细的血珠,正慢慢地凝固、变干,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蛛网般的红痕。
他还看到了林晓舟脖子上的红印。喉结周围一圈触目惊心的勒痕,从侧颈延伸到后颈,边缘是深的紫红色,中间是褪去血色后留下的苍白色。那些痕迹是如此清晰地印在少年脆弱的脖颈上,像某种令人不安的地图。
陈永默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滚烫的液体在眼底翻涌,刺得他视线模糊。他拼命忍住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上下不得。他把林晓舟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头顶上,感受着那湿冷的头发贴着自己的皮肤。
"回家,"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明显失控的哽咽,"我们回家,好不好?不,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林晓舟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是贴着陈永默的胸口完成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主人的掌心里微微蹭了一下。
"回家吧,"林晓舟的声音闷闷的,依然轻得几乎听不见,"带我回去……好不好……求你了,陈永默。"
"求你了"这三个字像一把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勾住了陈永默的心脏最柔软的那部分。林晓舟很少求人,几乎从不。他宁愿咬破嘴唇也要维持那点倔强。而现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站不起来了的,彻彻底底的虚弱。
陈永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胸腔深处。他点了点头,声音尽可能平稳:"好,回家。"
林晓舟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走出学校的话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目光。陈永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林晓舟这个样子。他扶着林晓舟走到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让他靠墙坐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晓舟肩上。
"等我一下。"他说。
他跑出去,在教学楼之间穿梭,最后在一间没锁门的教师办公室里找到一条干净的旧毛巾。他又跑回厕所,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林晓舟的头发和脸,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极易碎裂的瓷器。然后他把那条湿漉漉的校服换下来,把自己还干燥的那件外套裹在林晓舟身上。
他们在厕所里待了很久,直到厕所里的光线从昏暗变成漆黑,直到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又逐渐熄灭。最后,整栋楼都安静了。
陈永默扶着林晓舟走出了那间厕所。他们沿着漆黑的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空洞又清晰。走过那面张贴着光荣榜的墙壁时,林晓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们继续走,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推开侧门,走进了夜色里。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陈永默一直走在林晓舟外侧,用身体替他挡住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视线。他的手始终虚扶着林晓舟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接住他的姿势。林晓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根,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走着,没有让陈永默扶得更多。
回到林晓舟家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冉静姝和林谦华才出海半个月,一下子不会回来。方海兰和陈建平也回老家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这是陈永默此前从未感到庆幸过的事,此刻,他很庆幸。他庆幸没有人会看到林晓舟现在的样子,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投来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目光。
他把林晓舟带进浴室,调好水温,然后把新毛巾和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你慢慢洗,我等你。"他说。
门关上了。陈永默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那水声响了很久,夹杂着一些模糊压抑的动静,但他没有敲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悄悄守候着。
等林晓舟终于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了起来。那姿态依然和蜷缩在地上时如出一辙,把身体缩成最小的形状,像一只受了惊的、急于躲进壳里的软体动物,仔细看又觉得像是一个腰果。
陈永默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蜷缩的轮廓,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晚饭的香味从其他地方飘来,但谁也没有胃口。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随即沉入更深的寂静。
陈永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守着隔壁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翻身的窸窣,被子的摩擦,还有压抑到几不可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方海兰他们偏偏在这两天回老家去了。
他愤愤地、无声地咬着嘴唇,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方银灰色的薄毯。林晓舟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陈永默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头顶。指尖触到的是微湿的、带着水汽的发丝,柔软而温暖。
"你要和我说吗?"他轻声问。
被子下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闷闷的声音,隔着几层布料传出来:"不要……"
林晓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继续从里面飘出来:"你去睡觉吧。我明天就好了。"
“这是你家,我没地方睡啊。”陈永默笑着说。
陈永默没有走。他坐在床边,听着那阵故意压得平稳,却依旧藏不住尾音轻颤的话语。他知道林晓舟在强忍泪水,那种努力压抑着,想要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的努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疼。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呼吸声渐渐平稳,等被子里的身体不再轻轻颤抖。他以为林晓舟睡着了,才慢慢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他回过头,看见林晓舟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坐在床沿上,赤着脚,单薄的睡衣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依然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原来你没走啊……"林晓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可称为怯懦的试探。
"没有。"陈永默走回床边,站定。
在这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在月光和微尘交织的寂静中,林晓舟第一次像个小孩子一样,伸出双臂,抱住了陈永默。他的手臂环过陈永默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身体都在持续地颤抖着。
然后泪水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只是一阵阵温热的濡湿,透过衣料渗进来,贴在陈永默的皮肤上。然后是细微的,压抑的抽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发出了它所能发出的最小的悲鸣。最后,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不知从何时开始积攒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变成了连续的、带着呜咽声的哭泣。
陈永默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迅速地被泪水浸透,那片濡湿的面积在持续扩大,带着林晓舟体温的、滚烫的潮意,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全数落在了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林晓舟的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每一阵抽噎都带着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积蓄了太多日夜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恐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收紧了手臂,把那个人完完整整地环在怀里。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缓慢地、有节奏地上下移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让那毛茸茸的、依然带着潮气的头顶贴着自己的下巴。
"我是一个怪人吗?"
林晓舟的声音从陈永默的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断断续续的抽泣。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实,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来确认。
"不是。"陈永默的回答没有一秒的迟疑。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林晓舟的发顶上,声音很轻,很坚定,"你就是林晓舟。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林晓舟。"
他的手从后背移到林晓舟的脸侧,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片湿漉漉的脸颊,触到的是温热的、带着泪痕的皮肤,和皮肤下因为哭泣而微微肿胀的柔软触感。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片被眼泪濡湿的皮肤,像一个无声的确认。林晓舟把下巴搁在陈永默的肩头,轻轻地喘着气。哭泣渐渐平息了,变成了更深层的东西。他把额头贴在陈永默的颈侧,感受那下面平稳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稳定的鼓点,把他那些四处漂浮着,无处依靠的情绪,一点点引向安宁。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等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从低声呜咽变成了更高亢的宛如哨音的呼啸时,两个人的体温也完全融合在一起,有些难以分辨。
然后,林晓舟做了一个动作。他安静地伸出了手,抓住了陈永默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却意外地坚定,带着一种明确的力道。他引导着陈永默的手,穿过自己睡衣的下摆,贴在了腰侧赤裸的皮肤上。
陈永默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他的掌心贴着林晓舟腰侧温暖细腻的皮肤,下面均匀有规律的呼吸,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奏。那皮肤的温度比他的掌心略高一些,带着刚刚沐浴后残留的水汽,触感柔软而真实。
"晓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试图把手抽出来。
但林晓舟抓着那只手,没有松。他的力道并不大,如果他真的想抽,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抽开。可他没有。他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引导着它慢慢向上移动。
手经过肋骨的边缘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微凸起的弧度,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如此分明,薄薄的一层皮肤覆盖在骨骼之上,清瘦得令人心疼。手继续上移,经过胸口的侧面,经过锁骨的下方,最后,被林晓舟带着,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他感觉到了那阵跳动。咚咚,咚咚。心跳声异常清晰,像一只被握在掌心里的小鸟,倔强而固执地跳动着,证明自己还活着。
"别这样……"陈永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微微沙哑的紧张。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想要撤退。
但林晓舟没有松手。
"我还有心跳,"林晓舟嗫嚅道,声音轻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就还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那些过于沉重、以至于难以说出口的字句。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你……不要再为我哭了,好不好……"
"不。"陈永默的嗓子被某种坚硬而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个字,然后用力地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不。"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连同被林晓舟握着的那只一起,从两侧轻轻地环住了林晓舟的身体。他没有推开,没有撤退,只是让那双手停在应该停的位置,感受着掌下那阵平稳且鲜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承诺,在没有光亮的房间里,执拗地重复着。
那之后很久,林晓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回到了那个竹篾小凳上。
奶奶还是老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秋天菊花的瓣,眼角含着温润的笑意。她伸出手来,掌心还是带着皂角的清香,干燥、温暖、微微粗糙。那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擦过颧骨,擦过眼角,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加油哦,"奶奶的声音像穿过午后阳光的微风,"我们晓舟以后肯定可以考一个好学校的!"
他记得自己这一次终于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他抬起小手,包裹住奶奶那只大的、温暖的手掌,感受着那干燥的皮肤贴着自己的掌心,那热流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溪流。
"奶奶,"他听见自己幼嫩的声音,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天真的笃定,"我以后要当大人。"
"为什么呀?"奶奶笑眯眯地问,那只手依然贴着他的脸,拇指不紧不慢地画着圈。
"因为大人不会哭啊!"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真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此刻梦中的他,那个带着所有成年后经历的观察者,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看见奶奶的眼神变了,那温和的笑意像湖面上的涟漪,被风轻轻吹皱,底下露出一层更深更复杂的颜色。
"长大了啊……"奶奶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长大了,心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那个小小的林晓舟又追问,睁大了天真无邪的眼睛,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把林晓舟那两只肉嘟嘟的小手一起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珍惜地握着。然后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过现在,奶奶会保护我们晓舟的。"
"好啊好啊!"小小的林晓舟开心地点着头,两条悬空的腿欢快地晃荡起来。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晓舟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淡淡的咸味在嘴唇上残留着。他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梦里奶奶掌心的温度留下的记忆。
他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橘黄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里的微尘缓慢浮动。
而他记得最后那句话。奶奶说的那句话,和他脑海里另一句话,正跨越漫长的时光,轻轻地重叠在一起。
"不要让我的心流泪。"
后来,又过了很久。林晓舟从那些阴暗逼仄的记忆角落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伤痕。有些在皮肤上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白线。有些则沉到了更深处,变成了某种隐形的质地,像落在地上的松针,一层层地覆盖着,走上去有一种独特的、柔软的触感。
他终于明白了奶奶和外婆说的那些话。
大人不流泪。不是因为变得更坚强了,不是因为学会了忍耐,而是因为泪水的路径变了。它不再从眼睛里流出来,不再顺着脸颊滑落,不再需要被袖口或者掌心擦去。它换了一条更隐蔽的路,从心口出发,沿着血管,沿着筋脉,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变成叹气,变成沉默,变成在深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姿态。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再有盐分,不再有温度,却比任何眼泪都更持久地存在着。
林晓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个陶土花盆。花盆里的绿色植物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沿着窗框攀爬,开着小小的、紫白色的花朵。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能感觉到那阵均匀的、稳定的心跳。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大人。"他说。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摸着胸口的那只手上。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像奶奶的手一样,像外婆的手一样,在漫长的时光的末端,稳稳地接住了他。
"没关系,"那只手的主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微沙哑的温柔,"你还可以当很久的小孩。"
林晓舟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是正在成长的大人的手。一只清瘦,皮肤微凉,是仍然带着少年痕迹的手。它们叠在心脏的位置,像一道简单而牢固的封印,把那些要流出来的、心口的泪,轻轻地压在了里面。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灰蓝色的天空正在变成澄澈的、流动的蔚蓝。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风、光和日常的声响。
大人不流泪,只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去承载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
而林晓舟还在学着承载。用他的手,用他的心,用那个会在无人的房间里轻轻抱住他的、温热的存在。
长大了,心才会流泪。而心流泪的时候,如果有一只手覆在上面,那只手就会知道,那些无声的泪水,和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那些,其实是一样的温度。
一样的咸,一样的重,一样的,需要被轻轻地,郑重地,接住。
林晓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陈永默从身后圈在怀里。陈永默的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腰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怕弄疼了他。后背的皮肤上传来一阵一阵温热的触感,是陈永默均匀绵长的呼吸,暖气从鼻腔里呼出来,拂过他裸露的肩胛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声地安抚着什么。他能感觉到陈永默赤裸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林晓舟选择了没动,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背后的温度和心跳,感受着那阵暖乎乎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的皮肤上。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奶奶,我……被人欺负了……”年幼的林晓舟始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