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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梦(二) 喜欢?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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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热气裹着香皂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浮动。
陈永默站在淋浴喷头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很热,烫得头皮有些发麻,但他没有调冷。他就那样站着,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皮,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最后从下巴滴落。
白天那只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他的手心里。
他抬起那只手,对着灯光看。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手掌被热水冲得发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只手被握过,被另一只手紧紧地、认真地握过,那种触感像烙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晓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陈永默睁开眼,盯着瓷砖上模糊的水痕。这个问题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吃饭的时候在想,看电视的时候在想,刚才洗澡的时候也在想。
喜欢。
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爱?
他活了十几年了,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也听过这两个词,但是过两天就忘了。
但林晓舟问的不是那种喜欢。
他问的是真的喜欢。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让人脸红的,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喜欢。
陈永默关了水。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残余的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他拿起香皂,在身上慢慢擦着。白色的泡沫从皮肤上滑下来,被热水冲走,留下一股淡淡的花香——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香皂。价格虽然便宜,但闻起来还行。
他洗了一把脸,用力搓了搓,然后关掉水龙头。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外面的凉气一下子扑过来,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洗手台前,林晓舟正弯着腰刷牙,嘴里塞满了白色的泡沫。
听见动静,林晓舟转过头来。
“这么快就洗好了?”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牙刷还在嘴里动。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林晓舟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刚洗完脸还带着一点红。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点点锁骨的弧度。
“洗得够快吧。”陈永默移开目光,走到洗手台旁边,站定。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林晓舟弯着腰继续刷牙,陈永默站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手指触到的地方有一点刺刺的感觉——最近开始长胡子了,不多,就几根,但确实在往外冒。他对着镜子仔细看,那几根胡子在下巴上很显眼,黑黑的,细细的。
林晓舟低头漱口的时候,陈永默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瞥到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目光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停留了一瞬。
他的后背忽然有些发紧。
林晓舟直起身,把牙刷和杯子放回原位,甩了甩牙刷上的水。
“我去睡觉了。”他说,看了陈永默一眼。
陈永默点点头:“嗯嗯。”
林晓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陈永默还站在洗手台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身材,不胖不瘦,肩膀是比暑假的时候宽了一点。他不明白林晓舟为什么要在那上面停留。
他拿起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了。
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同样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神。
洗漱完,陈永默回到自己房间。
他重新套上一件短袖,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晕。作业还摊在那里,数学练习册翻开到昨天做的那一页,笔搁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侧过身,面对着墙。
墙是那种老房子的墙,刷过很多年,已经有些发黄。有几处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盯着那些裂纹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晓舟的声音又来了。
陈永默闭上眼睛,想把这个声音赶走。但它不走,它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回放。
喜欢的人。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班里的女生,谁长什么样,谁说话什么声音,谁笑起来什么样子。她们都挺好的,但也只是挺好的。没有哪个让他特别想靠近,特别想说话,特别想——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想到林晓舟。
想到他低着头的侧脸,想到他被阳光照亮的睫毛,想到他握住自己手时那种认真的表情,想到他问“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时眼里的困惑。
陈永默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要是……我和刘成不一样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叫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都一样?
他想起白天林晓舟握他手时的感觉。那只手比自己小一点,细一点,手指凉凉的,握上来的时候很轻,但又很紧,像怕他跑掉。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传过来,从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浑身僵住,心跳加速,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感觉,和刘成拍他肩膀时完全不一样。
要是……我喜欢的是林晓舟呢?
陈永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可能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男生和男生?他见过这样的吗?电视里没有,书里没有,身边的人也没有。这种事存在吗?可以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走进了一片从来没来过的森林。周围全是树,全是草,全是分不清方向的路。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可以问路的人。他走啊走啊,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晓舟可以吗?
他想。如果告诉林晓舟,他会怎么说?他会懂吗?他会和自己一样迷路吗?还是会觉得恶心,觉得奇怪,然后——然后就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陈永默不敢往下想。
还是算了吧。
万一他也迷路了怎么办?两个人一起迷路,会比一个人更好吗?还是会一起困在森林里,永远走不出去?
睡意像章鱼的触手,慢慢从黑暗里伸出来,攀上他的床脚,缠住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那触手很软,很凉,但又有力,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处拉。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拉进去。
梦里他走在一片森林里。
森林很密,树很高,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口很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忽然,他闻到了水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淡,但又很清晰——是泉水,凉的,清的,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他循着气味往前走,拨开一丛又一丛的灌木,最后终于找到了。
是一汪泉水。
不怎么大,就椭圆形那样子的,静静地躺在一片林间空地里。水面很平,像一块淡绿色的玻璃,能看见底下铺着的鹅卵石和轻轻晃动的水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永默走过去,蹲下来,俯下身。
他渴的像是在沙漠里徒步了好久,只想捧起水来喝。
但在嘴唇快要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他看清了水里的倒影。
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但又不太一样。眉眼很像林晓舟,有那种安静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感觉,但轮廓又有些不同,像是林晓舟和另一个人混在一起的样子。
他愣住了。
那是谁?
为什么会在水里?
他盯着那张脸看。那张脸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但那张脸很好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确实冒出来了。那张脸很好看,好看到他不想移开眼睛。
他就那样蹲在泉水边,一直盯着水里的倒影看。越看,心里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起来——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他的心。
他是不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水面忽然起了涟漪。那张脸晃了晃,碎了,散了,再也看不清了。
陈永默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有些冷,冷得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呼一口气。
再吸一口。
心跳慢慢缓下来,但还是比平时快。
只是一个梦。
他这么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被子被蹬到一边,他伸手拉了拉,盖住肩膀。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但睡意已经散了,像退潮的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就那样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眼皮又开始发沉,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睡意再次涌上来,把他拉进另一个梦。
这个梦里,他躺在一片柔软的光里。
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淡淡的,暖暖的,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他感觉自己像是浮在水面上,又像是躺在云朵里,身体轻得没有重量。
有一个人躺在他身边。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那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他侧过身,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看不清。
月光——如果是月光的话——太淡了,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他认识,是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是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的。但此刻,它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想开口说话。声音没有出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发出。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胸口。
那只手很暖,透过薄薄的睡衣,把温度传进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手指细长,指腹柔软,掌心贴着的地方,心跳在加速。
咚,咚,咚。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个人的。
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放着,像一枚印章,把某种东西烙进他身体里。
他开始觉得困。
不是那种想睡觉的困,是另一种困——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轻,像要化开,像要融进那片淡淡的光里。意识开始模糊,边界开始消失,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光,哪里是那只手。
恍惚中,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不是水,不是光,是一种感觉。温热的,柔软的,从身体最深处慢慢升起,像潮水开始涨潮。那潮水很慢,很缓,一点一点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感觉身体变得很奇怪。紧绷着,又柔软着;想要什么,又不知道想要什么。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在里面聚集,在里面等待。
然后,潮水漫过了头顶。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那种感觉——铺天盖地的,淹没一切的,让他整个人都融化在里面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又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又感觉自己在上浮;感觉自己碎了,又感觉自己完整了。
然后,一切停止了。
潮水退去。光重新出现。呼吸重新变得清晰。
他躺在那里,身体软得像一滩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感觉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慢慢破碎,慢慢消失。最后,连泡沫也没有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淡淡的光里,沉沉睡去。
陈永默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不再是月光,是阳光——淡淡的,柔和的,早晨特有的那种阳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昨晚的梦慢慢浮上来。
森林,泉水,那张像林晓舟又不是林晓舟的脸。
光,呼吸,那只放在胸口的手,那种潮水般涌来的感觉。
他的脸慢慢烫起来。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空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
裤子上有一块湿痕。不太大,但很明显。他低头看着那块湿痕,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他明白过来了——那种感觉,那种潮水,那种淹没一切的——
他的脸更烫了。
他迅速把被子盖回去,坐在床边,喘着气。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羞耻的,慌张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那种快。房间里有一股味道。淡淡的,陌生的,混在洗衣粉的清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就是那个味道。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裤子上那块湿痕还在,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什么。他想把它藏起来,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事实就摆在那里,藏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永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很轻,很慢,是往卫生间方向去的。不是他父母,是林晓舟。
他深吸一口气。
趁林晓舟在卫生间,他迅速站起来,打开衣柜,翻出一条干净的短裤。然后他拉开房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反锁。
林晓舟正在刷牙,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他。
“起这么早?”林晓舟含着牙刷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陈永默没看他。他低着头,把那条脏了的裤子塞进洗脸池下面的盆里,然后打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你干嘛呢?”林晓舟问。
“洗手。”陈永默说,声音有些闷。
林晓舟没再问。他低头漱口,吐掉泡沫,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陈永默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林晓舟的头发乱蓬蓬的,睡了一觉全翘起来了,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又沾了点水,才勉强服帖。
陈永默收回目光,等着林晓舟离开。
水很凉,流过他的手指,流过那块湿痕。他看着那块痕迹在水里慢慢变淡,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却没有变淡。它还在那儿,沉甸甸的,压着他。
“我先出去了。”林晓舟甩干牙刷上的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陈永默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洗脸池,继续洗那条裤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