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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一)   林晓舟 ...

  •   林晓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秋游结束后,从学校回到家。吃完晚饭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本想抄几个单词。笔拿起来,练习本刚摊开,单词刚写完第一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株向日葵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摸黑走到床边。衣服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么直直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白天的感觉又回来了。
      胸口那种闷。不是疼,不是喘不上气,就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轻轻的,但又一直存在。他想起爬山的时候,那阵突如其来的胸闷,想起自己捂着胸口的那一下,想起那颗酸酸的橘子糖。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
      闷啊!
      像被关在一个罐子里。
      像沙丁鱼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挤着,压着,透不过气。罐头是铁的,密封的,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和无数条一模一样的鱼,挤在一起,等死。
      他想起陈永默。
      如果陈永默是那个拉开罐头的人呢?如果他把罐头打开,让氧气涌进来——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罐头里的鱼,早就没气了。
      林晓舟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
      他开始做梦。
      梦的开头是一片海,就像是人类的起源也是海。
      不是他每天看见的那种海——灰蓝色的,有浪,有风,有海鸥。是另一种海。静止的,无声的,像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玻璃,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浪,没有波纹,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天也是灰色的。灰得均匀,灰得平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一条细细的线,勉强把两者分开。
      林晓舟站在海边。
      脚下不是沙滩,是黑色的礁石。礁石很滑,长着青苔,踩上去凉飕飕的。林晓舟突然想起了石汐节的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远处传来歌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海面底下飘上来的。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简单,重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像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像一切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带着一种温柔。
      歌声越来越近。
      林晓舟往海面看去。灰蒙蒙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礁石?是船?还是——
      是人。
      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海面上升起,礁石上坐着人影。长发,看不清脸,身体的一部分和礁石融为一体。她们在唱歌,嘴张着,但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远了,传不过来。
      但林晓舟能听见。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那么远,明明应该听不见,但那歌声就像直接响在他脑子里一样,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往他灵魂深处钻。
      他想后退。
      腿怎么也迈不动。
      他想闭眼。
      眼皮也不听使唤。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礁石上的人影,听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白天那种轻轻的闷,是另一种——更沉,更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压得肋骨要裂开,压得心脏要停止,压得整个人要碎掉的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衣服好好的,皮肤好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他想叫出声。
      他张嘴——
      没有声音。
      他拼命了地喊——
      什么也喊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礁石上的人影。她们也在唱歌,他能听见她们。但她们能听见他吗?有人能听见他吗?
      “有人能听见我吗?”
      他抬起头,想再找那些人影。
      但海面上空了。
      礁石还在,人没了。只剩几块黑色的石头,孤零零地戳在灰色的海面上,像墓碑一样呆滞。
      歌声依旧在继续。
      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林晓舟转身,想跑。
      腿还是迈不动。脚像被钉在礁石上,生根了,长死了,和这片黑色的石头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
      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礁石。是船。
      一条黑色的船,窄窄的,长长的,船头尖尖地翘起。他就站在船头,船身随着看不见的水流轻轻晃动。
      什么时候上的船?
      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头。船尾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从头裹到脚。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船篙,篙子插在水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在看他。
      没有眼睛,但林晓舟的感觉告诉他,他在看。
      船开始移动。不是往前,是往旁边。往海的中心,往那些礁石的方向,往歌声传来的地方。
      林晓舟想跳船。
      腿还是动不了。
      他想喊船尾那个人停下。
      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从脚下流过,看着那些黑色的礁石越来越近,看着礁石上重新浮现出人影——
      不是刚才那些。是新的。很多人,密密麻麻地坐在礁石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互相依偎着。她们都在唱歌,嘴一张一合,但那歌声现在听起来不再好听,而是凄厉,哀伤,像无数个失去什么东西的人在哭。
      船从她们身边经过。
      林晓舟看见她们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生气,像一张张白色的面具。但眼睛是活的,全都盯着他,盯着这条船上唯一站着的人。
      他低头,不敢看。
      船继续往前。
      歌声忽然停了。
      林晓舟抬起头。礁石和人影都在身后了,船已经驶进一片新的海域。这里的海水不是灰色,是黑色,浓稠的,不透光的,像墨汁,像深渊。
      船尾那个人动了一下。
      船篙从水里抽出来,指向一个方向。
      林晓舟顺着看过去。
      远处有一条河。不是海,是河,一条从黑色海面上凭空出现的河。河水是灰白色的,发着微光,和周围的黑形成刺眼的对比。河面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河上漂着东西。
      是花。白色的花,一朵一朵,顺着水流慢慢漂下来。花的形状很奇怪,花瓣细长,卷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林晓舟盯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很困。
      困意来得毫无道理,但无法抵抗。眼皮越来越重,腿越来越软,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慢慢蹲下去,坐在船头。
      船还在往前漂。往那条河的方向,往那些白花的方向。
      困意越来越浓。
      他想睡。
      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用力,抓得他肩膀生疼。然后是一个声音,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林晓舟。”
      他猛地睁开眼睛。
      船还在。河还在。花还在。
      但他身后有人。
      不是船尾那个黑袍人。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转过头——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
      穿着夏天的衣服,短袖,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脸上带着笑,那种暑假时才会有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舟问。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陈永默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陈永默?”林晓舟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不告诉你也在!”
      陈永默还是没说话。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变成一种林晓舟看不懂的表情——像难过,像担忧,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说话?”林晓舟问。
      陈永默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
      他明明在说话,嘴在动,但一个字也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玻璃,像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整片海。
      林晓舟想起白天问陈永默的话:“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想起他的回答:“我就是陈永默,怎么了?”
      想起自己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不说话。是他说话了,但自己听不见。
      船还在往前漂。河越来越近,花越来越多。白色的花瓣从船边漂过,伸手就能碰到。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嘴还在动。他在说什么?他在喊什么?
      林晓舟拼命想听。
      但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种闷的感觉重新涌上来。更重了,更沉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开了一个洞。
      不是伤口,不是血。就是一个洞,从胸口正中央,一直通到后背。能看见洞里的东西——心脏在跳,一下一下,但跳得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他抬头看陈永默。
      陈永默还在张嘴,还在说话。他的眼睛里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在船板上,滴在那条看不见的河里。
      但他还是没有声音。
      船终于驶进那条河。
      河水不是水,是雾,是光,是某种摸不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白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船包围,把两个人包围。花香很浓,浓得呛人,浓得让人想吐。
      林晓舟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个洞越来越大。能看见的不只是心脏,还有肺,还有骨头,还有一切支撑他活着的东西。它们都在动,都在工作,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陈永默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很用力,抓得他疼。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船往前漂。
      不知漂了多久。
      忽然,一只手从河底伸出来,抓住了林晓舟的脚踝。
      那只手是白的,惨白的,像从来没晒过太阳。它抓得很紧,指甲嵌进皮肤里,开始往下拉。
      林晓舟低头看。
      河水下面有无数只手,白的,密密麻麻的,像水草一样晃动。它们在等他,在抓他,在把他往下拉。
      他往下滑。
      陈永默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但抓不住了。那只手也在往下滑,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指尖——
      最后一刻,林晓舟抬头看他。
      陈永默的嘴还在动。
      他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林晓舟竖起耳朵,拼命地听——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词。
      两个字。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雾,穿过花,穿过那条灰白色的河,落进他的耳朵里:
      “别怕。”
      林晓舟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些地方泛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阳光,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
      他躺在床上。
      衣服没脱,被子没盖,枕头歪到一边。后背全是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跳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没有洞。好好的,皮肤光滑,心跳有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都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喘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株向日葵上。向日葵还是那个样子,花苞鼓鼓的,没开。
      他转头看向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是陈永默的房间。
      很安静。没有声音。
      林晓舟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然后他曲起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隔壁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回应——也是两下。咚。咚。
      林晓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梦里陈永默抓着他肩膀的手,想起他流泪的眼睛,想起最后那两个听不见的字——不对,是听见了,最后他听见了。
      “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有没有喊出来。但此刻,对着这面墙,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陈永默。”他开口,声音很轻。
      隔壁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没有。”
      “应该是被自己吵醒了。”林晓舟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林晓舟想了想,说:“梦见你说话了。”
      隔壁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永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困惑:“我不是每天都在说话吗?”
      “不是那种说话。”林晓舟说。
      隔壁没有回应。
      林晓舟继续说:“你暑假的时候,话很多的。一直讲一直讲。开学之后,你就不怎么讲了。”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久到林晓舟以为陈永默睡着了。
      然后墙那边传来声音,很轻,像是贴着墙说的:
      “我有点怕。”
      林晓舟愣了一下:“怕什么?”
      “我怕说错话。”陈永默说,“我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别人有机会找你麻烦。怕……”
      他顿了顿,没说完。
      林晓舟等着。
      “我怕你出事。”陈永默终于说出来。
      那四个字很轻,但落进林晓舟耳朵里,很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又蔓延开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斜斜的光斑。海浪声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像呼吸。
      “我不会出事的。”林晓舟最后说。
      隔壁没有回应。
      他又补了一句:“真的。”
      隔壁还是没回应。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咚。
      林晓舟嘴角动了动。他也敲了一下回去。咚。
      然后他躺下去,枕着那只敲过墙的手,闭上眼睛。
      月光还照在窗台上,照着那株还没开的向日葵。
      胸口那种闷的感觉还在,但轻了一些。不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了,像——像一条鱼,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水池里。水还是咸的,还是凉的,但至少能游动。
      隔壁没有声音再传来。
      林晓舟知道,陈永默应该也睡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片模糊的月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
      然后他闭上眼睛,让睡意重新把自己裹住。
      这一次,没有梦。

      国庆放假的第一天,林晓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窗外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柔和的亮白。那株向日葵正对着窗户的方向,那个鼓鼓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顶上已经能看见一点点嫩黄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往外挤。
      林晓舟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胸口的闷感还在,但很轻,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胸腔里,不疼,只是让人不太想动。他想起了昨天爬山时的那一阵闷,想起了那种被关在罐子里的感觉,想起晚上躺在床上时自己想的那些东西——沙丁鱼,罐头,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陈永默拉开罐子的手。
      他侧过头,看向墙壁。隔着一堵墙,陈永默应该还在睡。今天是假期,不用早起,不用赶着去学校。他可以一直躺着,直到陈永默来敲他的门。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陈永默的敲门声把他叫醒的。
      “林晓舟?”三声,轻轻的,“吃早饭了。”
      林晓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出了一身薄汗。被子蹬到一边,枕头也歪了。他坐起来,对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来了。”
      陈永默的脚步声远了。
      林晓舟坐在床边,缓了几秒,才站起来。胸口那层薄膜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明显了。他换了衣服,推开门出去。
      堂屋里,方海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煎蛋,还有一碟咸菜。陈永默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早。”林晓舟说。
      陈永默“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林晓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粥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米汤里沉着几颗红枣。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很甜,红枣的甜味煮进了粥里。
      方海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馒头。她看了林晓舟一眼,问:“昨天爬山累了吧?怎么睡到现在?”
      “还好。”林晓舟说。
      “下午还要睡的话,就睡,反正放假。”方海兰把馒头放在桌上,“不过别睡太多,晚上该睡不着了。”
      林晓舟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
      陈建平已经吃完早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电视开着,放的是国庆的特别节目,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主持人抑扬顿挫的语调。院子里传来画眉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清亮得很。
      林晓舟吃着早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永默。陈永默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昨天爬山时自己问的那些话:“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林晓舟有一瞬间也觉得自己问的这些问题和自己做的那个梦一样奇怪。
      不过,他当时只是随口问的,但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时候的陈永默,笑起来很自然,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他,会因为他听不懂而停下来解释,会因为他说“原来是这样”而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但现在……
      林晓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又喝了几口粥,放下筷子。
      “吃好了?”方海兰问。
      “嗯。”
      “去玩吧,下午饭我晚点做,你们饿了就先吃点水果这些。”
      林晓舟点点头,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永默,陈永默也刚好放下筷子。
      “出去走走?”林晓舟问。
      陈永默想了想,点头:“走呗。”
      两人换了鞋,推开门出去。
      院子的门一推开,海风就扑面而来。有点咸,有点凉,带着阳光晒过的沙滩的味道。阿斑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了蹭林晓舟的裤脚,然后躺在地上翻出肚皮。
      林晓舟蹲下来,摸了摸阿斑的肚子。猫的毛很软,摸上去暖洋洋的,能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陈永默站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
      林晓舟站起来,两人沿着小路往海边走。
      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叶子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枯,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灌木里飞出来,扑棱棱地落到更远的地方。
      海越来越近,浪声越来越大。
      远处的桉树在海风中翻动着自己的叶子。
      走到沙滩上的时候,林晓舟把鞋脱了,光着脚踩上去。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细软,踩上去脚会陷下去一点点。他慢慢往海边走,让海水没过脚踝。水有点凉,但不刺骨,凉得刚刚好。
      陈永默没有脱鞋。他站在沙滩上,离海水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海面。
      林晓舟站在水里,回头看他。
      “你别去太深的地方,到时候我可来不及去捞你。”
      陈永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仰着头,看着林晓舟。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他没伸手去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林晓舟忽然想起暑假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也是在海边,也是这样站着。但那时候陈永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走过来,和他一起站在水里,会指着海面上的某一个点说“你看那边有船”,会弯腰捡起一个贝壳递给他看。
      现在他只是站着。
      林晓舟走回沙滩上,在他旁边站定。
      “陈永默。”他开口。
      陈永默转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什么。”
      林晓舟看着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平问他们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有。”陈永默说。
      “那就好好休息,”陈建平说,“明天再写作业也来得及。”
      陈永默点头,没说话。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永默回房间了。林晓舟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帮方海兰收碗,然后也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那个花苞好像比早上又开了一点点,顶上的黄色更多了,应该就这两天的事。
      “你白天想干嘛?”陈永默问。
      林晓舟想了想,摇摇头:“还是去海边看看吧。”
      陈永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一会儿,陈永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林晓舟透过窗户看见他站在鸟笼前面,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对着他叫。他伸出手指,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画眉鸟跳过来,用喙轻轻啄他的指尖。
      林晓舟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阿斑正躺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林晓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永默还在逗鸟,没回头。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陈永默的肩膀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他的身形比暑假的时候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让人安心的,可靠的,好像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林晓舟忽然想起暑假里那些下午。他们一起去海边,陈永默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阳光把陈永默的影子投在沙滩上,他就踩着那个影子走,一步一步的,好像那样就不会迷路。
      现在他还是会踩着那个影子走。
      “陈永默。”他开口。
      陈永默转过头,看他。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很亮,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面,细细的一小片。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疑问,但更多的是安静。
      “怎么了?”
      林晓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但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他想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但陈永默说了没有。他想说“我有点害怕”,但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们什么时候去。”
      陈永默看了他一会儿说:“现在?”
      “那走吧!”
      阿斑在林晓舟脚边打了个滚,伸出爪子去够他的裤腿。林晓舟低下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在自己的裤子上扒拉,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抓住什么东西,紧紧的,不放。
      早上刚来的海边,白天两个人又来了。这次林晓舟依旧站在早上的位置看着海。
      “你爸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都国庆了,还这么辛苦。”陈永默看着停在码头的渔船说。
      林晓舟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应道:“他们以前就这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爷爷他们也不知道。”
      “你在上海有好朋友吗?”陈永默又强调了一句:“像我和刘成这样的。”
      “当然没有”
      “没有像你这样好玩的,也没有像刘成这样的。”
      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得人懒洋洋的。两人在沙滩上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远处海浪一层叠一层漫上浅滩,碎成一片银白的泡沫。林晓舟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情绪被海风一吹,轻飘飘地浮了上来,没经过太多思考,就那样突兀地、轻声问了一句:
      “陈永默,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白,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陈永默原本望着海浪的目光猛地顿住,侧过头看了林晓舟一眼,喉结轻轻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轻哑:“没有啊……”
      说完这三个字,他自己反倒先怔了神,像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回忆这十几年里遇见的人。从教室到操场,从家门口到海边,那些擦肩而过的、朝夕相处的身影在脑海里轻轻掠过,最后落回一片空白,确确实实,空无一人。
      他回过神,看向林晓舟,耳尖先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连带着脸颊也微微发烫,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晓舟被他看得心头轻轻一跳,连忙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在海边嬉闹的小孩子,故作随意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就随口问问了。”
      顿了顿,他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唐突,又轻声补充道:“你看刘成和徐艺艺他们两个,你不觉得,刘成是有点喜欢徐艺艺的吗?”
      陈永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个几个小孩玩的开心的不行。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又认真:“嗯,应该是。”
      关于喜欢、关于心动、关于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情绪,话题就这样到此为止,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往下深究。
      海风再次吹过,卷起细沙落在衣角。林晓舟试着想站起来,可坐在松软的沙滩上半天,脚下一时使不上力气,他便朝身旁的陈永默伸出手,声音轻轻软软的:
      “陈永默,拉我一把。”
      陈永默没多想,立刻朝他伸出那手,稳稳地握住了林晓舟的指尖,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沙滩上拉了起来。
      掌心相触的温度,比海浪更暖,比阳光更软。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永默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比他大一点,也比他暖一点。由于长期写字和干活的缘故,陈永默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背的皮肤被太阳晒成浅浅的小麦色,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起身之后林晓舟没有松手。陈永默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浑身像是被定住一般,原本放松的眉眼骤然绷紧,睫毛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放大,满满的错愕撞进眼底,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嘴角下意识抿成一条直线,满是直白的茫然。他转过头,定定看着林晓舟,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困惑像一层薄雾蒙在眸中,甚至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片刻之后,他耳尖先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紧接着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红晕,眼神开始慌乱地闪躲,不敢再直视林晓舟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浑身都透着无措的尴尬,连站着的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林晓舟这才如梦初醒,触电一般猛地撒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他慌忙收回手攥在身侧,脸颊瞬间发烫,垂着眼帘不敢去看陈永默,眼底盛满了慌乱与不好意思,耳根红得发烫。他抬眼飞快瞥了陈永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里乱糟糟一片,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那股冲动上来,便不受控制地握了上去。“对、对不起……”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局促的歉意,语气里满是无措。
      “没……没事”。
      要是是刘成的话,陈永默倒不会觉得什么。只是这个人是林晓舟。
      阳光落在他们刚刚相握的地方,把空气都照得暖融融的,地上的影子却已经分开,只剩两道浅浅的轮廓,孤零零地挨着。
      回家的路上,林晓舟脚步慢悠悠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握住陈永默手的瞬间,还有对方泛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风拂过脸颊,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心里慢慢泛起一股清晰的感觉——他对陈永默,早就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言说的依赖。
      白天阿斑在林晓舟脚边打了个滚,伸出爪子去够他的裤腿的时候。林晓舟低下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在自己的裤子上扒拉,心里忽然就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抓住什么东西,紧紧的,不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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