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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陈永默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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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陈永默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起吃完早饭后,林晓舟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写完的英语单词,他看了一眼,就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书包里把所有的课本都翻出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一本本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书山。
他盯着那堆书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一个月学的东西,能有多少?他翻开语文课本,目录上勾了几篇课文,后面按老杨的要求标注着“背诵全文”。他又翻开数学课本看了几眼,集合,函数,直到第三章都才开个头。物理讲了运动学,化学讲了物质的量,英语才学到第三个单元。
确实不多。
他把每本书都翻了翻,重点看了看之前做记号的地方。不懂的题放假前都问过陈永默了,现在再看,都能看懂。他拿起笔,随手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验证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放下笔。
够了。
他合上书,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叶子绿得发亮。阿斑趴在树荫下,蜷成一团,尾巴偶尔甩一下。
林晓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发现窗台上那株向日葵今天开了。金黄的花瓣张得很开,中间深褐色的花盘上,细密的种子已经开始成形。他伸手碰了碰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等它长出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着那朵花,心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冉静姝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难过慢慢变淡了,变成一种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东西。就像这朵花——它开了,林谦华他们还不回来,但他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他们。
窗外传来画眉鸟的叫声。
林晓舟转过身,坐回书桌前。作业都做完了,复习也复习过了,现在干什么?他想了想,拿起那本从上海带来的杂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他翻过很多次的痕迹。他靠在椅背上,把书举起来,开始读。
隔壁房间,陈永默正对着数学练习册发呆。
他后悔了。
后悔昨天没有开始做作业。昨天下午在海边待了那么久,晚上又胡思乱想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脑子里还是乱的,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现在坐在书桌前,才发现作业堆得像座山。
数学老师布置了三张卷子。英语老师更狠,让把第三单元所有的单词每个抄五遍,还要写一篇作文。老杨又说要复习前两单元的文言文,开学第一天就默写。物理化学也都有作业,加起来厚厚一叠。
陈永默看着那叠作业,骂了一句脏话。
他拿起笔,开始做第一张数学卷子。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一道往下做。做着做着,思绪就飘走了。
他想起昨天林晓舟握他手的感觉。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但握得很紧。
他想起林晓舟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轻轻颤动。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卫生间,林晓舟看着他的脸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一点疑惑,有一点关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想起来就心跳加速。
陈永默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陈永默回过神,发现自己走神了。那道题刚做了一半,后面的步骤全忘了。他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那些混乱的字迹——数字、符号、公式,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他此刻的脑子。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扔在一边。
重新开始做。
做了几道,又走神了。
这次他想的是李俊飞。想起他那张欠揍的脸,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的语气,想起林晓舟挥拳之后他满脸是血的样子。他当时应该也挥一拳的。至少应该踹他一脚。但他是班长,他不能。
班长。
这两个字现在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
他想起老杨找他谈话时的眼神——信任的,期待的,说“你是班长,班级就靠你了”。想起同学们选他时的掌声,想起那些信任的目光。他以为他能做好,能帮到所有人。但李俊飞欺负林晓舟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用班长的身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林晓舟被逼到挥拳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这个班长,有什么用?有屁用。
陈永默放下笔,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落下一片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的,悠悠的,像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忽然想起下学期要选科的事。
这是学校的惯例。高一上学期过一半,就要让学生选科——文科还是理科。说是让学生选擅长的,好提前准备高考。但其实就是两个选项,要么文科,要么理科。
对于陈永默来说,这两个选项的区别只有一个:要么写到手断掉,要么算到头秃掉。
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刘成昨天说的话:“我肯定选理科,文科那些东西背得我头疼。”又想起徐艺艺说:“我选文科,理科太难了,我一直学不会。”他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理科他学得还行,文科也不差,好像选哪个都可以,又好像选哪个都不太对。
选科之后呢?分班。重新分班。
他和林晓舟还能在一个班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这个?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重新拿起笔。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书桌的一角移到另一角,窗外的鸟叫声渐渐稀疏了。陈永默埋头做着作业,一张卷子做完,又开始做下一张。数学做完做英语,英语抄完背语文,语文背完看物理。机械地重复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
这次他想的是林晓舟今天早上站在他房门口的样子。低着头,看着那个门把手,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它们在轻轻颤。
“我们去吃中午饭吧,感觉不是很早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永默看着那个门把手。那是一个老式的门把手,黄铜的,用了很多年,表面布满细细的划痕,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林晓舟的手指正搭在上面,指尖刚好落在那些发亮的地方。
他忽然想知道,那些划痕是怎么来的。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一下一下刻上去的。就像他心里的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只是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痕迹。
“陈永默?”林晓舟抬起头,看着他。
陈永默回过神。
“来了。”他说,把书合上,站起来,穿上鞋子。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院子里的阳光很亮,阿斑还在树下睡觉,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陈永默锁好门,跟在林晓舟后面,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渔具店走。
路两旁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灰砖黑瓦,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一声,又远了。
林晓舟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的,轻轻的,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陈永默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但他没有。
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个影子的边缘。
渔具店在码头边上,离海边很近。推开玻璃门,一股鱼腥味混着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建平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渔网,听见门响,抬起头。
“来了?”
陈永默应了一声,带着林晓舟穿过柜台,走进后面那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个凳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红烧带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方海兰正在盛饭,看见他们,招呼道:“快来吃饭吧。”
两人坐下。陈永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鱼烧得很入味,咸香咸香的,配着米饭正好。林晓舟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陈建平从外面进来,洗了手,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
“晓舟,你和那个李俊飞,最近怎么样了?”
话音一落,空气好像凝住了。
陈永默的筷子停在半空。方海兰的动作也僵了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陈建平。陈建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平常说话的样子,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但方海兰的脸色已经变了。
“意思你们单位上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陈建平。
陈建平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什么。他摆摆手,语气放得更轻了:“放心吧,他们不知道。就我知道。”
方海兰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缓过来。她看了陈永默和林晓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永默的心跳这才慢慢恢复正常。他偷偷看了林晓舟一眼——林晓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挺好的。”林晓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再找我麻烦。”
陈建平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陈永默碗里。
“那就好。”他说,然后看向陈永默,“要是再有什么事,记得和家里面说。陈永默你也是,有什么事要说,别憋着。”
陈永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烧得油亮亮的,在米饭上冒着热气。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哎呀,你说这么多干啥?”方海兰打断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往陈建平碗里塞,“孩子都上高中了,这些事他们自己知道。”
陈建平被塞了一嘴青菜,有些不满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不是你让我多开导开导他们吗?”
“开导也不是吃饭时候开导啊。”方海兰瞪了他一眼,又给陈建平碗里打了点汤,语气软下来,“看你上班辛苦,快把这汤喝了吧。晚上我就不热了。”
陈建平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方海兰,没再说话,低头喝汤。
方海兰转过头,看着林晓舟,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晓舟,你叔叔就这个样子,说话直,你别不高兴啊。”
林晓舟摇摇头:“不会不会。”
“那就好。”方海兰笑了笑,又看向陈永默,“陈永默,你也别想太多。快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
陈永默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恢复正常。陈建平开始说最近的事,方海兰一边听一边应着,偶尔插两句嘴。林晓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陈永默没怎么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吃,一块带鱼,一筷子青菜,一口饭,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对话。
陈建平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李俊飞的事,知道林晓舟打架的事,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叮嘱他们“有事要和家里说”。
他想起陈建平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小时候摔倒的时候,考试没考好的时候,被同学欺负的时候。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看着,但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了。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酸,从胸口某个地方涌上来。
吃完饭,陈永默收拾碗筷,端到后面的水池里洗。水有点凉,冲在手上,带着洗洁精滑腻的触感。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着,洗了很久。
洗完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后门走出去。
院子里堆着一些渔网和浮漂,太阳晒出桐油和麻绳混合的味道。他绕过那些东西,走到前门。
林晓舟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凳,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林晓舟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的街道。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
他不想回去做作业。那些卷子还在桌上等着,那些单词还没抄完,那些文言文还没背熟。但他不想回去。他就想站在这里,看着林晓舟的后脑勺,看着他头发被风吹起的一缕,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时睫毛的颤动。
“去哪走走?”他开口。
林晓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了一会儿陈永默,然后说:“都可以。”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挂在墙壁上的时钟。
“等我一下。”林晓舟站起来,往屋里走。
陈永默跟在后面。林晓舟回了自己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台相机。银色的机身,有些地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短。
“走吧。”他说。
两个人又出了门。
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路,往海边那个废弃灯塔的方向。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暑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走一趟。开学之后来得少了,但路还记得。
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夏天的草是绿的,油亮亮的绿,长得疯,长得野。现在入秋了,那些绿就慢慢变了,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绿,像是蒙了一层灰,又像是褪了色。草尖上有些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晓舟走在前面,陈永默跟在后头。偶尔有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远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些晃眼,但已经不像夏天那么毒了,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走了很久,那个灯塔出现在视野里。
它立在海边的礁石上,灰白色的塔身,顶上那个早已不亮的灯,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了这片海很多很多年。塔身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陈永默走到塔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旧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那扇老旧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林晓舟跟在他后面,踏进塔里。
塔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头顶漏下来的几缕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楼梯是铁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爬,谁也没有说话。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陈永默在前面,林晓舟在后面。每上一层,光就亮一点,空气里的味道也淡一点。爬到顶的时候,陈永默推开那扇通向天台的门——
一阵强劲的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顶着风走出去,双手搭在栏杆上。
海就在脚下。
很大,很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今天的海是深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天也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海鸟在天上盘旋,叫声被风吹散了,远远地传过来。
陈永默看着那片海,发了一会儿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角也掀起来,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方。
林晓舟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去看海,他在看陈永默。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陈永默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根线条都像被描过一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在额前晃动,但他没有去理。他只是看着海,眼睛里有陈永默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林晓舟慢慢举起相机。
透过取景框,他看着那个背影。取景框把世界框成一个长方形,把陈永默框在正中间。背景是海,是天,是云,是看不到尽头的蓝。陈永默站在那片蓝前面,显得很小,又显得很大。
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有按。
然后就在陈永默转过头的那一刻。
“林晓舟,”他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咔嚓。
快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在那个瞬间,把一切都定格了——陈永默转过头的样子,他张着嘴说话的样子,他眼里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还有那个瞬间的风,那个瞬间的光,那个瞬间的所有。
林晓舟放下相机,看着他。
“怎么了?”他说,“你说吧,我在听。”
陈永默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李俊飞的事,班长的事,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它们一直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现在他想把它们拿出来,说出来,却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海。没有面对着林晓舟。
“我下个学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想当班长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林晓舟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永默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累,又像别的什么。
他走过去,在陈永默旁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
“不当就不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当,我支持你。你如果要当,那……我也支持你。”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他。
林晓舟也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咸咸的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陈永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谢谢你,”他说,“还这么支持我。”
“不然呢?”林晓舟也笑了,“你是我朋友,不支持你支持谁?”
陈永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班长以来的这些日子。那些期待的目光,那些信任的眼神,那些“你是班长,你要负责”的话。他以为他能做好,能帮到所有人。但李俊飞欺负林晓舟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林晓舟被逼到挥拳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刘成想打人的时候,他只能伸手拉住,而不是和他一起冲上去。
他恨这个职位。
恨它把自己绑住,让自己只能站在旁边看。恨它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事发生。恨它让自己变成这样一个——这样一个没用的人。
“因为我感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自己帮不了你们。”
林晓舟看着他。
“我和李俊飞的事,”林晓舟说,声音很平静,“就单纯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和刘成也没关系,和这个班里的其他人都没关系。”
陈永默摇摇头:“我是班长。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林晓舟打断他,“你应该替我打他?应该替我挡那些话?应该替我受那些气?”
陈永默说不出话。
“那些事是我自己的,”林晓舟继续说,声音放轻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帮不了我,别人也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能帮我自己。”
他看着陈永默,眼睛里有陈永默从没见过的光。
“我不会怪你,”他说,“不会怪刘成,不会怪徐艺艺,不会怪任何一个人。你是我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朋友。”
陈永默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天我打了李俊飞,”林晓舟继续说,“那件事就那样结束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谁欠谁。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陈永默的眼睛。
“就算没有人帮我,至少还有你,陈永默,会帮我。”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吹乱了他们的头发。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永恒的节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陈永默咬着嘴唇。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林晓舟,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张脸上认真到让人心疼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林晓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风把陈永默的泪水吹干了,只留下脸上凉凉的痕迹。
林晓舟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陈永默,我没事。我一直都好好的。你就——就像我刚认识你那样就行。不用考虑这么多,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让你考虑这么多。”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相机。相机的背带在他手指间缠了一圈,勒出浅浅的红痕。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个字很轻,但林晓舟听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陈永默。陈永默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林晓舟举起相机,对准陈永默。
陈永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林晓舟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
“你干嘛?”陈永默问。
“拍你。”林晓舟说,放下相机,看着他笑了笑,“拍你现在的样子。”
陈永默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眼睛可能还有点红。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但林晓舟拍下来了。
“等胶卷拍完,”林晓舟说,“我去洗出来。”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问:“还剩多少张?”
林晓舟低头看了看相机上的计数器:“大概……五六张吧。”
“那够拍什么?”
“够拍很多。”林晓舟说,又举起相机,对准海面,按下快门。
“记录今天。”林晓舟说,“记录——你第一次在这里哭。”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脸有些发烫。
“我没哭。”他说。
“你没哭,”林晓舟点点头,“是海风吹的。”
“记录你第一次敞开心扉,可以了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透亮。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鸟在天上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陈永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林晓舟。林晓舟正举着相机,对着海面取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的睫毛很长,在逆光里,每一根都镶着细细的金边。
陈永默看着那些发光的睫毛,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他想,也许有些事情不用想明白。
也许就这样——站在这儿,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就足够了。
林晓舟放下相机,转过头。
“陈永默。”
“嗯?”
“没什么”
陈永默愣了一下:“什么没什么?”
林晓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永默,眼睛里有陈永默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着海面取景。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谢什么。
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在这儿。林晓舟就是林晓舟,陈永默就是陈永默,刘成就是刘成,再让人讨厌的李俊飞,依旧是那个李俊飞。这个混沌世界,还是那个破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