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林晓舟你别 ...
陈永默和刘成天真的以为,那天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已经足够震慑住李俊飞,并且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错了。
错在太高估了少年的克制,也太低估了某种恶意的顽固。有些种子一旦落地,就会自己疯长,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只靠土壤里那些看不见的养分——嫉妒、偏见、还有群体中盲目流动的戾气——就能长得枝繁叶茂。
林晓舟从那天起,整个人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大半的灵魂。他依就每天按时到校,坐在陈永默旁边,翻开课本,记笔记,交作业。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课间望向窗外时露出片刻的松弛。现在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低垂着,没有一点精神,也看不出丝毫的生气。林晓舟会盯着课本上的某个字发很久的呆,或者干脆闭上——他趴在桌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林晓舟,去厕所吗?”刘成下课凑过来,嗓门依旧大,但语气里多了些小心翼翼。
林晓舟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行吧,那要帮你接水吗?”刘成还想劝,被陈永默用眼神制止了。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重新埋回去的后脑勺,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起林晓舟养在阳台的那盆绿植——这段时间林晓舟一直没在状态,一直忘记浇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原本很有活力的叶子全都耷拉下来,边缘发黄卷曲,整株植物以一种放弃挣扎的姿态向下垂坠。
现在的林晓舟,就像那盆缺水的植物。
徐艺艺也察觉到了。有次她来问数学题,站在林晓舟桌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半天,林晓舟只是点头,嗯,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桌面。最后徐艺艺咬着嘴唇走了,回头时眼里有担忧,内心里也有几分有失落。
体育课成了林晓舟唯一可以名正言顺逃离的时刻。桃老师知道他的情况,每次都会爽快地批假。于是当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喊叫,女生们在跑道边跳绳聊天时,林晓舟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那棵大榕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远处。
陈永默打球间隙总会往那边瞥一眼。榕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林晓舟坐在那片阴影里,小小的,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而李俊飞,更像是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愈发变本加厉。
他的挑衅从最初的含沙射影,逐渐升级为明目张胆的嘲讽。最初只是课间在教室里提高音量,说些“有些人啊就是命好”“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就在罗马”之类的话。后来开始指名道姓。
“哎,林晓舟,”有次收作业,李俊飞故意把一摞本子扔在林晓舟桌上,发出砰的声响,“你这字写得不行啊,考试怎么办?”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本子拢好,放在桌角。
李俊飞觉得无趣,又补了一句:“不过光字不好看也没啥大不了的,考试又不看字。”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笑声。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那天下午,徐艺艺安排值日,被故意李俊飞逼着把他和林晓舟分到了一组。扫地的时候,李俊飞拿着扫把当高尔夫球杆,把灰尘和纸屑往林晓舟那边赶。
“不好意思啊,扫把太光滑了。”他笑嘻嘻地说。
林晓舟停下动作,握着扫把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地上的灰尘看了几秒,然后继续默默扫自己的区域。
班里有女生看不下去了。一个叫杨雨婷的短发女生,性格直爽,站起来说:“李俊飞,你差不多得了,有意思吗?”李俊飞斜眼看她:“关你屁事?心疼了?”
“你!”杨雨婷气得脸通红,“你就是一直欺负别人!”
“我欺负谁了?我说什么了?”李俊飞摊手,一脸无辜,“我指名道姓了?我对谁动手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这种无赖式的辩驳,让想帮腔的人也无话可说。李俊飞像是掌握了某种技巧——他永远游走在明确的攻击和模糊的嘲讽之间,让你抓不住把柄,却又被恶心得难受。
渐渐地,班里越来越多人对李俊飞露出厌烦的表情。不仅是女生,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男生也开始疏远他。有次物理课堂小测验,李俊飞想偷看旁边同学的答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挡住了。
“看什么看?”那男生平时挺温和,那次却语气很冲。
李俊飞愣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头。
恶意的种子在发芽时,也会释放毒素,污染整片土壤。而最先被毒害的,往往是播种的那个人自己。
但李俊飞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所有人讨厌但所有人又拿我没办法”的状态。他的小团体最初还有四五个人,后来只剩下两个最铁杆的跟班——一个叫张鹏云,是个瘦高个,总是眯着眼睛看人;另一个叫王郝,矮胖矮胖的,笑起来有股憨气,但眼神里时常闪过讨好和不安。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林晓舟继续着他的沉默。他像一个过分老旧的堤坝,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部却已经被李俊飞这只蚂蚁所造成的无数细小的裂隙贯穿。每一次李俊飞的声音,每一个投来的眼神,每一段窃窃私语,都是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他在等待决堤的那一刻,或者,在等待自己彻底干涸。
周二,周测前一天。
语文课刚结束,老杨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伸懒腰的,聊天的,收拾书本准备去上厕所的。
李俊飞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
“有些人啊,明天就要现原形咯。”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向后仰,椅子前腿翘起,一晃一晃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围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真刀真枪考一次,就知道是骡子是马了。”
张鹏云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两声。
林晓舟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他的手停在书脊上,一动不动。
刘成从后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永默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徐艺艺的座位,她去办公室帮苏老师拿东西了。
“他妈的,这个李俊飞这个……”刘成刚开口,话才说到一半。
林晓舟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先把桌上的英语书仔细地放进桌洞,又把笔袋摆正。然后他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刺啦声。
“林晓舟?你去哪?”刘成下意识地问。
林晓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显得有些僵硬。
“我去厕所,”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你们去吗?”
说完,他迈步向前门走去。
李俊飞和他的两个跟班正堵在前门附近,几个人靠在门框上说说笑笑,像是无意地挡住了大半通道。看见林晓舟走过来,张鹏和王磊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动。
林晓舟在距离李俊飞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些。有人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李俊飞也感觉到了。他收起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站直身体,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林晓舟。
“哟,怎么了?”李俊飞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耐烦,“挡你路了?”
他说着,身体却纹丝不动。
林晓舟抬起眼睛,看向李俊飞的脸。那是一张还算周正的脸,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如果表情不是那么油腻和挑衅的话,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但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得意。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林晓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古老的鼓声从胸腔深处传来。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处搏动,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顺着食道往上涌,在喉咙口聚集,发烫。
“你说够了没有?”林晓舟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地。
李俊飞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林晓舟的反应——可能是沉默地绕道,或者是低声说“让一下”,也可能是瞪他一眼然后走开。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看见林晓舟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的、没什么情绪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吓人。瞳孔很深,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李俊飞忽然有些不安。那种不安很细微,像一根细针扎在指尖,不痛,但让人烦躁。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我问你说完了吗?”林晓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次,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所有声音——聊天的、打闹的、收拾书本的——全部消失。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前门。有人半站起身,有人从后排踮起脚尖。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成张着嘴,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永默。
陈永默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李俊飞脸上。
空气凝固了。
林晓舟站在那片凝固的空气中央,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浅而急促。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像是有一大群蜜蜂在颅内振翅。视野的边缘微微发黑,只有正前方李俊飞的脸是清晰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都在视野里放大。
他在犹豫。
最后的、本能的犹豫。最后的清醒。以及最后的抉择。
他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方,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陈永默和刘成身上。
陈永默依然看着他,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林晓舟读不懂,他也没心思去读懂。刘成半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一副随时要冲过来的架势。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短暂的几秒钟,对林晓舟来说,像是被拉长成永恒。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冉静姝在船上台挥手告别的侧脸,林谦华的笑脸,暑假的时候陈永默在夕阳下的海边撒丫子跑的样子,前几天方海兰坐在他床边轻声说“问心无愧”的样子。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裂,融化,汇成一片灼热的、猩红的空白。
他转回头,看向李俊飞。
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不像电影里那些干净利落的挥拳,更像是某种迟缓的、蓄力的过程。肩膀向后拉开,手臂向后摆动,手掌握成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紧到指关节因为缺血而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苍白。
李俊飞看见了那个拳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仰,想要躲闪,但某种可笑的自尊心,或者说是对“林晓舟这种懦夫怎么可能动手”的顽固信念,让他的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拳头到了。
第一拳。
沉闷的、□□撞击□□的声音。不是“砰”,更像是“噗”,像是拳头砸进了一个装满湿沙的袋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林晓舟的拳头落在李俊飞的左脸上,偏下巴的位置。触感很奇怪——先是皮肤的温度和弹性,然后是皮下的脂肪和肌肉的阻力,最后是坚硬的颌骨。撞击的瞬间,林晓舟感觉到自己的指骨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而是扩散的、震荡的,沿着手臂的骨头一路传到肩膀。
李俊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他整个人懵了,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足足有两秒钟,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是血。鼻血。
殷红的、黏稠的血,从左侧鼻孔里流出来,滑过嘴唇,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啪嗒。
第一滴砸在教室的水泥地上,绽开成一朵小小的、不规则的花。
啪嗒。
第二滴。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有人捂住了嘴。
李俊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向林晓舟。疼痛这时才延迟地涌上来,左脸像是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发胀,鼻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你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话没说完。
接着来的是第二拳。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
林晓舟的身体像是被第一拳的反作用力激活了,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从深处涌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的腰腹发力,整个身体的力量拧成一股,顺着肩膀,灌进手臂,最后集中在拳头上。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鼻梁。
拳头破开空气,带着风声。
李俊飞想躲,但太慢了。他刚来得及抬起胳膊,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更沉闷的撞击声。
李俊飞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更多的血涌出来,这次是两只鼻孔都在流血,量大得吓人,瞬间染红了他的嘴唇和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的校服上。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疼痛像是炸开的烟花,从鼻梁处向四周辐射,眼睛酸胀得想要流泪,脑子里像是有个铜锣在拼命敲打。
林晓舟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拳头微微颤抖。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血丝,混合着李俊飞鼻子里的血,糊成一团黏腻的红色。
周围的同学全都呆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凝固在震惊的表情里。
林晓舟看着李俊飞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看着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看着血在浅蓝色的校服袖子上洇开大片的暗红。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一声,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右手开始剧烈地疼痛。不是皮肉伤的那种疼,而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酸涩的钝痛。那是旧伤在抗议,曾经骨折过的地方在发出警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肿了起来,皮肤紫红,血迹斑斑。整只手因为疼痛和用力过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僵硬地蜷着,一时竟无法伸直。
但他没有停下。
某种冰冷而狂暴的力量还在体内奔涌。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左手——左手也握成了拳头,虽然不如右手有力,但依然足够伤人。
第三拳,瞄准的是李俊飞那张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拳头挥到一半。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晓舟!别打了!”
是刘成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震惊、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晓舟的手腕被死死攥住,拳头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刘成。
刘成的脸离得很近,额头上有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嘴唇哆嗦着,重复道:“别打了,再打出事了!”
林晓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股支撑着他的、狂暴的力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他垂下手臂。
刘成松开了手,但还是挡在他和李俊飞之间。
这时,围观的人群才像是被解除了咒语,活了过来。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冲出了教室,显然是去叫老师了。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隔壁班的听到这个声音,也跑了过来,试图透过窗子看看发生了什么。
李俊飞的两个跟班这时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李俊飞还在流血,神智有些不清,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被张鹏云和王郝半拖半拽地往厕所方向拉去。
林晓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现在完全肿起来了,像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指关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灰尘和汗液,脏污不堪。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尖锐的,刺骨的,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感觉到的疼痛不在手上,而在更深的地方,在胸腔里,在心脏的位置。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什么,在这剧痛之中,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冰凉的清明。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老杨冲进了教室,脸色铁青。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目光扫过混乱的教室,最后定格在林晓舟身上。
“怎么回事?!”老杨的声音像炸雷。
林晓舟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刘成抢上前一步,挡在林晓舟和老杨之间,语速飞快:“老师,林晓舟他……他手受伤了,得先去处理一下。他要去厕所,先让他去吧,回来再问!”
老杨盯着刘成看了两秒,又看向林晓舟肿胀流血的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处理完立刻来我办公室!”
林晓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教室门口时,他瞥见了站在门边的陈永默。
陈永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晓舟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担忧,困惑,还有一种……近乎心痛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永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林晓舟移开视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别班的学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林晓舟穿过那些目光,像穿过一片荆棘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右手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脉搏在伤口处狂跳,像是有一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打指骨。
他走到男厕所门口。
里面传来水声和李俊飞含糊的呻吟。张鹏和王磊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清洗脸上的血,水槽里一片淡红。看见林晓舟进来,张鹏云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气氛瞬间紧绷。
林晓舟没理他,径直走向小便池。但他的余光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张鹏的动静。
“林晓舟。”张鹏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愤怒。
林晓舟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你要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张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看见林晓舟的眼睛——还是那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危险而炽热。他又看了看林晓舟肿得像猪蹄的右手,那手上还沾着血,看起来惨烈又骇人。
最终,张鹏咽了口唾沫,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晓舟收回目光,走进隔间,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右手举在面前,他仔细地看着它——肿胀,瘀血,破皮了,狼狈不堪。疼痛现在完全占据了所有感官,每一个指节都在尖叫。
但他叹了一口气了。
很重的一叹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带着嘶哑的气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啜泣,不是抽噎,只是眼泪安静地、不停地往下流,划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那里,背靠着门,举着受伤的手,任由眼泪流淌。
外面传来张鹏云和王郝低声说话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李俊飞含糊的抱怨和咒骂。
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林晓舟闭上眼睛。
“我他妈赢了吧,这次。”
陈永默坐在教室里,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数学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的知识,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记笔记,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看一眼林晓舟的座位,又迅速转回去。
陈永默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还是空白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林晓舟没有回来。
从他被老杨叫去办公室,已经过去了一整节课。现在第二节课都开始十分钟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陈永默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林晓舟挥拳的动作,李俊飞脸上绽开的血花,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有林晓舟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
陈永默试图解读,却发现自己读不懂。太复杂了,像是把太多情绪压缩在了一瞬间:决绝,解脱,痛苦,还有一丝……歉意?
为什么是歉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前座的徐艺艺悄悄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陈永默,林晓舟他……不会有事吧?”
陈永默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真他妈的不知道。
数学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点名让他回答一个问题。陈永默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几秒钟,才凭着本能说出了正确答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了一个小时。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糖浆包裹住,流动的异常缓慢。陈永默不停地看表,看墙上的挂钟,看窗外的天色——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刘成坐在后排,也完全没在听课。陈永默能感觉到他焦躁的动静——不停地调整坐姿,把笔拆了又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次数学老师往他们这边看,刘成才勉强安静一会儿。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陈永默和刘成几乎同时站起来,冲出教室门。
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两人一路小跑过去,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喘着气。
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能听见老杨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偶尔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很轻,是林晓舟。
陈永默和刘成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走廊窗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耳朵却竖得老高。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林晓舟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裹着几层白色的纱布,隐约能看见渗出来的淡黄色药渍。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耗费了太多精力。
看见陈永默和刘成,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是虚幻的笑容。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很轻。“要迎接我凯旋吗?”
“等你啊!”刘成抢先开口,上下打量他,“老杨没把你怎么样吧?手怎么样?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
林晓舟摇了摇头:“没事。老师就是……问了下情况。”
“然后呢?”陈永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晓舟看向他,目光平静:“然后让我写了份检讨,明天交。”
“就这?”刘成瞪大了眼睛,“李俊飞那孙子呢?老杨怎么说?”
“李俊飞……老师也会找他谈。”林晓舟顿了顿,“医药费我会出。”
“凭什么!”刘成急了,“是他先挑事的!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林晓舟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走廊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扯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走吧,”他说,“该上课了。”
三个人沉默地往教室走。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林晓舟,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搭话。林晓舟事件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课间十分钟里疯狂滋长。
回到教室时,物理课已经开始了。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林晓舟坐下,把包扎过的右手小心地放在桌上。陈永默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眉头会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但又很快舒展开。
整节物理课,林晓舟都在认真听讲,记笔记。他用的是左手,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偶尔右手不小心碰到桌面,他会整个人僵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写字。
陈永默看着他,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熬到下课后,刘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啊?老杨到底说啥了?”
林晓舟放下笔,看了看周围——很多同学虽然假装在做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出去说吧。”
三个人来到教学楼后面的小空地,这里平时人少,有几棵老树,树下放着几张石凳。秋天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林晓舟在石凳上坐下,陈永默和刘成坐在他对面。
“老杨没骂我,”林晓舟开口,声音很平静,“他让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就照实说了。从开学第一天李俊飞怎么找我茬,到今天他怎么堵门,怎么说话。”
“然后呢?”陈永默问。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要动手。”林晓舟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右手,“我说,我受不了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陈永默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老杨沉默了很久,”林晓舟继续说,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回到了办公室的场景里,“他说他理解我的感受,但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他说,如果每个被欺负的人都要用拳头讨公道,那学校就不是学校了。”
“那是什么?”刘成嘟囔,“忍气吞声的地方?”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继续说:“他说他会找李俊飞谈话,也会在班会上讲这件事。医药费……他说按理应该我出……”
“啥?不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刘成听完林晓舟说的事之后,对老杨心里有一万个不满。
“检讨呢?”陈永默问。
一千字。”林晓舟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散开。
刘成听到是一千字的检讨之后,兴奋的说:“怕啥,我写五百,陈永默写五百不就有了吗?”
“你……”陈永默斟酌着词句,“干的不错!”
林晓舟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谢啊。”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他。”
刘成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林晓舟,你今天可太牛了!你看见李俊飞那孙子流血的怂样没?哈哈哈哈,太解气了!你都不知道,班里多少人暗地里叫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但林晓舟的脸上没什么笑容。
“刘成,”陈永默打断他,语气有些沉。
刘成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永默,又看了看林晓舟,讪讪地闭嘴了。
“你手怎么样?”陈永默问,目光落在林晓舟包扎的右手上。
“校医说没伤到骨头,就是些皮外伤。”林晓舟活动了一下手指,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是很疼。”
“废话,你那一拳下去,我看着都疼。”刘成又忍不住插嘴,“不过你也真是,下手那么狠。第二拳我差点以为你要把他鼻梁打断。”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陈永默问,“以前没看出来。”
“我不会。”林晓舟摇头,“就是……憋急了。”
又是这三个字。憋急了。
“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林晓舟深吸了一口气说。
陈永默笑了起来说:“你是人,不是狗。”
陈永默能想象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里,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着你,让你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最后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破那个盒子。
哪怕打破的同时,自己也会受伤。
“李俊飞那边,”陈永默换了个话题,“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晓舟点头,“但是没关系。那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再打一架。”
“你还打?”刘成瞪大眼睛,“你这手……”
“那就用左手。”林晓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林晓舟,和开学时那个安静、隐忍、总是低着头的少年,已经不一样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长了出来,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带着粗糙的棱角。
“林晓舟,”陈永默斟酌着词句,“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李俊飞是欠揍。但是……下次如果还有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跟我们说?”
林晓舟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是啊,老子也上去给他一拳。”刘成拉了拉林晓舟的肩膀。
“今天,”他顿了顿,“本来想跟你们说的。但是走到门口,看见他那个样子,听见他说那些话……就控制不住了。”
“理解理解!”刘成又活跃起来,“要是我,第一周就揍他了!忍到现在,你都算能忍的了!”
陈永默没理刘成,继续看着林晓舟:“手要按时换药。晚上回去,我妈肯定要问,你……”
“我会跟阿姨说的。”林晓舟接过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预备铃响了,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三个人站起身,往回走。林晓舟走在中间,陈永默和刘成一左一右,像某种无声的护卫。
“对了,”刘成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周测,你手这样能写字吗?”
林晓舟抬起左手,握了握拳:“我用左手写。慢点,但应该可以。”
“牛逼。”刘成竖起大拇指,“单手干翻李俊飞,还能单手考试,林晓舟,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林晓舟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他说。
回到教室时,李俊飞的座位空着。听说是去的卫生所了,鼻子流血止不住。他的两个跟班也不在,可能是陪着去了。
班里气氛很微妙。没有人公开讨论这件事,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林晓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钦佩,也有不解。
徐艺艺趁老师还没来,偷偷塞给林晓舟一盒创可贴,小声说:“伤口要是再破了,用这个。”
林晓舟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林晓舟听得很认真。他用左手记笔记,速度很慢,字迹歪斜,但他一笔一画,写得极其专注。偶尔右手不小心碰到东西,他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继续。
陈永默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放学时,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李俊飞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他的鼻子塞着两团棉花,脸上贴着纱布,左眼下方有一大片瘀青,整张脸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看见林晓舟,他脚步一顿,眼神里闪过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刘成冲着李俊飞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被陈永默拉住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成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的事:“你们看见没?李俊飞那张脸,林晓舟干的不错!哈哈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林晓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那个……”陈永默开口,“晚上回去,如果我妈问起来……”
“我知道怎么说。”林晓舟打断他,“放心。”
走到岔路口,刘成要往另一条路走。他拍了拍林晓舟没受伤的左肩:“好好养伤,明天考试,干翻他们!”
林晓舟点点头:“明天见。”
刘成走了,只剩下陈永默和林晓舟两个人。他们继续沿着海边的小路走,浪声一阵阵传来,像永恒的呼吸。
走了很久,林晓舟忽然开口:“陈永默。”
“嗯?”
“今天……对不起。”
陈永默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林晓舟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还有……可能给你惹麻烦了。你是班长,我打架,你也有责任。”
陈永默停下脚步。
林晓舟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晓舟的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林晓舟,”陈永默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给我惹麻烦。李俊飞才是麻烦。你只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林晓舟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而且,”陈永默继续说,语气认真,“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没有谁给谁惹麻烦这种说法。”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林晓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陈永默重新迈开步子,“再晚回去,饭要凉了。”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像两个紧密相连的符号。
不远处,家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温暖而坚定。
而更深远的夜色正在天际线处积聚,等待吞噬最后一缕天光。但此刻,这条回家的路,这片海,这段沉默却坚实的陪伴,让林晓舟觉得,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可以走下去。
用受伤的手,用重新长出来的勇气,用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继续走下去。
更新,过年要停更。3月接着更,在这里预祝大家新年快乐![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