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   陈永默 ...

  •   陈永默推开家门,屋子的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和家里人招呼,而是径直穿过客厅,把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往自己床上一甩。书包砸在叠好的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床边顿了顿,转身又走了出去。
      后院不大,靠墙搭着个简易的葡萄架,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龙眼树树枝上挂着那只竹编的鸟笼。画眉鸟听见脚步声,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他。
      陈永默走到笼子前,隔着细密的竹条往里看。画眉鸟的尾羽比刚捡到时长长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已经能看出漂亮的流线型。深褐色的羽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喉部那撮标志性的白色斑点像一小团雪。画眉鸟的尾羽长得慢,要完全长好还得一两个月。但照这个势头,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啾啾——”画眉鸟叫了两声,声音清亮。它认得他。陈永默伸手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捏了一小撮鸟食,小心翼翼地从小门塞进去。画眉鸟跳过来,低头啄食,细小的喙敲击竹篾,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晓舟没有跟进屋。他站在院门和堂屋后门之间的那片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他看着陈永默心里有一大把数不清的情绪。阿斑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就地一躺,翻出肚皮。林晓舟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猫背上灰白相间的毛。阿斑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厨房的窗户开着。方海兰正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锅里刺啦作响,油烟混着菜香飘出来。她转头瞥见院子里的两个少年——一个专注地喂鸟,一个沉默地撸猫——手上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锅铲在铁锅里刮出规律的声响,她透过窗户望出去,眉头不自觉皱起。
      这两个孩子今天很不对劲。
      平常放学回来,陈永默要么一头扎进屋里写作业,要么咋咋呼呼地跟他们说学校里的新鲜事。林晓舟一般就是打声招呼,然后安静地回房间整理书包,做作业。今天却都闷在院子里,这个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不说话。
      “你们等会儿再做作业吗?”方海兰提高声音问,手里的锅铲没停。
      陈永默头也没回:“嗯,作业不多。”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刻意。方海兰关了火,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陈建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看了眼方海兰脸上的神色,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怎么了?”他低声问。
      “你看这两个。”方海兰用下巴指了指,“像不像有事?”
      陈建平仔细看了看。陈永默还在逗鸟,手指伸进笼子里,画眉鸟跳到他指尖上。林晓舟已经坐到台阶上,阿斑整个瘫在他腿上,像个巨大的毛绒暖手筒。夕阳的光斜斜地切过院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融成一团深灰色。
      “逗鸟的逗鸟,玩猫的玩猫,”陈建平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看不出来。”
      “你就是心大。”方海兰嗔怪地瞪他一眼,把菜盘递过去,“端出去吧,准备吃饭了。”
      陈建平笑笑,接过盘子,又拿了碗筷,转身出了厨房。他把饭菜在堂屋的方桌上摆好,走到后门边,推开那扇纱门。
      “吃饭了,你们俩快来!”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知道了——”陈永默拖着长音应道,手还停在鸟笼边,没有立刻动。
      陈建平等了几秒,见林晓舟也没动静,又探出身:“林晓舟,吃饭来,快来。”
      林晓舟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他轻轻把阿斑从腿上抱下来,猫不情愿地喵了一声,跳开了。“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猫毛,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陈永默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陈永默,吃饭了。”
      “知道了。”
      客厅里的灯已经拉亮了,光线昏黄但温暖。方桌摆在正中央,四盘菜冒着热气: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一小碗蒸腊肉,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盘红烧带鱼。电饭煲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盖子掀开着,米饭的蒸汽袅袅上升。
      林晓舟在陈永默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是他来这个家吃饭的固定座位,靠近门口,方便添饭。陈永默很快也进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方海兰端着汤碗最后一个上桌。她坐下后没有马上动筷子,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陈永默低头扒饭,夹菜的动作机械;林晓舟小口吃着米饭,眼神有些发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陈建平吃得快,扒了半碗饭后,发现方海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偷偷观察两个少年。
      他轻咳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海兰,眼神示意道:你先吃饭。
      方海兰这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可心思显然不在饭上。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终于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你们两个……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永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你们今天心不在焉的。”方海兰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在学校里还好吗?跟同学处得怎么样?”
      陈永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回家的路上,林晓舟对他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时候他们刚和刘成分开,走在最后那段沿海的小路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浪声一阵接一阵。林晓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陈永默,”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今天李俊飞说的那些话……你别告诉叔叔阿姨。”
      陈永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李俊飞那副嘴脸,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还有教室里那些投来的目光——他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甚至有点后悔当时拉住了刘成,也许那一拳头砸下去,反倒痛快些。
      “没有为什么。”林晓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别说就行。”
      “不行。”陈永默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做不到。这种事憋在心里,他百分之一百会憋坏的。而且凭什么?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们。
      林晓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陈永默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混合着近乎恳求的强硬。
      “我求你了,陈永默。”
      那七个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陈永默胸口翻腾的火气上。他愣在那里,看着林晓舟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晃动。
      陈永默最终败下阵来。他别开视线,盯着脚下被踩得发白的路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
      ……
      “妈,”陈永默现在开口,声音有些干,“没什么事,就是……还不适应,有些累。”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方海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陈建平端起碗喝汤,眼睛却从碗沿上方观察着两个少年的表情。
      “晓舟,”方海兰转向林晓舟,语气更温和了些,“陈永默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林晓舟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我们没有吵架。”
      说完,他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像一团潮湿的纸。
      陈建平这时站起身,走到电饭煲旁添第二碗饭。他一边盛饭一边说:“你们谁还要?不要我要全吃了。”
      “老陈!”方海兰皱眉,“给孩子留点,你怎么也没个正经样。”
      陈建平笑呵呵地坐回座位:“饭还有好多呢。我看你们这样,还以为你们都不想吃。”他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饭桌上问这些,你看他们还吃得下吗?”
      方海兰看了看两个孩子——陈永默埋头苦吃,像跟米饭有仇;林晓舟小口小口地,半天才下去一口——觉得陈建平说得有道理。她叹了口气:“快吃吧,我不问了。吃完赶紧做作业去。”
      “这就对了。”陈建平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腊肉,“你们要是真有什么事,想说了,随时可以跟我们说。不想跟我说,就跟我旁边这位说——”他朝方海兰努努嘴,“她可是咱家专做思想工作的。”
      方海兰被他逗笑了,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快吃你的。”
      陈永默点点头,没说话。只有林晓舟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继续。陈建平努力找了些话题——镇上要修的新路、过段时间可能要来的台风——试图活跃气氛。陈永默偶尔附和几句,林晓舟大多只是听着。
      吃完饭,林晓舟主动收拾碗筷,被方海兰拦下了:“你去写作业吧,这儿我来。”
      林晓舟也没坚持,说了声“好吧”,便转身回了房间。陈永默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各自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轻轻关上。
      陈永默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书桌靠窗,窗外是邻居家的山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响动——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书本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陈永默走到床边,没有开灯,直接躺了下去。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李俊飞挑衅的脸,教室里那些投来的目光,刘成冲出去的背影,林晓舟苍白的侧脸……
      还有林晓舟那句“我求你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方海兰用旧床单改的,布料洗得发软,带着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没一会就好了。可是今天他躺了好大一会儿,没有效果。
      隔壁房间,林晓舟坐在书桌前。台灯拧亮了,暖黄的光晕照亮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题是集合的基本概念,很简单。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韦恩图,却迟迟没有往下写。韦恩图倒是多了好几个。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听见堂屋里方海兰和陈建平收拾碗筷的声音,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低语。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敲门声很轻,两下。
      林晓舟放下笔:“请进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方海兰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袅袅上升。“给你泡了杯蜂蜜水,”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角落,“晚上喝点甜的,更安心。”
      “谢谢阿姨。”林晓舟说。
      “客气啥。”方海兰没有马上离开。她在床边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林晓舟的背影。少年坐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晓舟,”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晓舟没有回头。他盯着练习册上那道简单的数学题,视线却无法聚焦。
      “你妈妈和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你。”方海兰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说你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让我多看着点,多问问。”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林晓舟的反应。少年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
      “所以你就跟阿姨说,今天到底怎么了?”方海兰身子前倾,试图看清他的表情,“是跟同学闹矛盾了?还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你放心,阿姨不去乱说,也不会随便插手你们小孩的事。就是……想听听。”
      墙的另一边,陈永默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老房子的墙不隔音,隔壁的对话能听清七八分。
      他听见方海兰温柔的声音,听见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晓舟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阿姨,我不想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麻烦的。”方海兰立刻说,“我和你陈叔叔,我们俩大人,顶多就是给你们提提建议。最后怎么做,还是要你们自己决定。”方海兰补充道:“还有,陈永默犟成那样,我和你叔叔怎么说都没用,就让他自己决定去。”
      又是一阵沉默。陈永默能想象林晓舟现在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林晓舟紧张或为难时的习惯动作。
      “是……关于我转学的事。”林晓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有同学在说,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方海兰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隔壁,陈永默握紧了拳头。
      林晓舟说到这里停住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电流微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他有些后悔自己说出来了,他让陈永默保守这件事情,他遵守了,可自己却违背了自己对别人的要求。
      方海兰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林晓舟瘦削的肩膀,忽然想起这孩子刚来时的样子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下颌线都变得更清晰了。
      林晓舟沉默良久。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颤动。
      “可能因为我和陈永默走得近。”他最终说,“也可能因为……我确实和大家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方海兰心上。她忽然意识到,对这个从上海来的少年来说,这座小城、这所学校、这些同学,甚至这个家,都是陌生的“不一样”。而少年人最擅长嗅出“不一样”,然后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把它标记出来。
      “陈永默知道吗?”她问。
      “知道。”林晓舟的声音更低了,“他……还帮我说话了。刘成也是。刘成差点跟那个人打起来。”
      方海兰的眉头皱紧了。她想起晚饭前院子里那两个沉默的背影,想起儿子机械的扒饭动作。
      “晓舟,”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手轻轻放在少年肩上。少年的肩膀单薄,骨头硌手。“听着,阿姨跟你说几句话,你愿意听吗?”
      林晓舟终于转过头,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在台灯光下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却又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方海兰的心软成一团。她拉过椅子坐下,和林晓舟面对面。
      “首先,转学这件事,你没有错。”她一字一句地说,“父工作变动,孩子跟着转学,天经地义。至于手续怎么办的,那是大人的事,跟你一个孩子没关系。你不需要为这个觉得理亏,明白吗?”
      林晓舟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其次,”方海兰继续说,语气坚定,“那些说闲话的同学,他们不了解情况。人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总是容易往坏处想。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眼界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林晓舟的反应。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是晓舟,”方海兰的声音柔和下来,“阿姨也得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理解你。总有些人,会因为你跟他们的‘不一样’而疏远你,甚至攻击你。”
      林晓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我要怎么办?”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林晓舟只想赶紧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不想再麻烦任何一个人。
      方海兰想了想:“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努力变得跟他们一样,融入他们,让他们接受你。”
      林晓舟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就知道你不会选这个。”方海兰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那就选第二条路——做好你自己,用你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你。”
      她伸手,指了指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比如说,学习。学生时代,成绩是最硬的底气。你考得好,比说什么都有用。”
      林晓舟的目光落在练习册上。那道简单的集合题还空在那里。
      “可是……”他迟疑着。
      “那就让他们说去。”方海兰打断他,语气干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你能管的,只有你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只要你问心无愧,其他的,随他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林晓舟的肩膀:“蜂蜜水趁热喝。作业慢慢写,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对了,陈永默那边,我会跟他聊聊。那孩子脾气倔,但心是好的。他就是……太在乎你们这几个朋友了,所以反应才那么大。”
      门轻轻关上。
      林晓舟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圆,蜂蜜水的热气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在杯口残留着薄薄一层白雾。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隔壁房间,陈永默重新躺回床上。他听见母亲离开林晓舟房间的脚步声,听见她穿过走廊,然后——停在了他的门外。
      敲门声响起。
      陈永默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门还是被推开了。方海兰走进来,没有开灯,只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坐下而微微下陷。
      “这么早就睡了?快起来,我知道你没睡。”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陈永默睁开眼。黑暗中,母亲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
      “我都知道了。”方海兰打断他,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是她从他小时候就有的习惯,好像摸额头就能摸出孩子的心事。“晓舟都跟我说了。”
      陈永默猛地坐起来:“他……”
      “他压力也很大。”方海兰的手移到儿子肩上,轻轻按了按,“那些闲言碎语,他听着难受,但又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我们大人插手,和你以前一个样子。”
      陈永默咬住下唇。黑暗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但方海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永默,”她轻声说,“妈妈知道你生气,你想保护晓舟。这没错。但是有时候,保护的方式不止一种。”
      陈永默没说话。
      “今天你做得已经很好。”方海兰继续说,“没有让刘成真的动手,也没有跟那个同学吵起来。你用了更成熟的方式,这很好了”
      “可是……”陈永默的声音闷闷的。
      “那些谣言就让他们传。”方海兰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谣言就像沙滩上的字,潮水来了,自然就冲掉了。你要做的不是去一个个擦掉那些字,而是等潮水来。”
      “潮水什么时候来?”
      方海兰笑了:“我又不是你同学,这个靠你们自己了。”
      陈永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一下子想起了下午和刘成他们说的那场考试。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晓舟他……”他迟疑着,“他成绩真的很好吗?”
      “要相信自己和你的朋友。”方海兰诚实地说,“只要相信,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永默,你是班长,也是晓舟在这里最亲近的朋友。你们要做的不是替他打架,而是给他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其他的,让他自己来。”
      门再次关上。
      陈永默重新躺下,这次是平躺着,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方海兰的话在耳边回响——“让他自己来”。
      他忽然想起下午放学时,林晓舟望着海的样子。夕阳的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少年的侧影在海天一色的背景里,显得既单薄又固执。
      也许妈妈说的是对的。
      隔壁房间,林晓舟终于拿起了笔。他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集合题解完,步骤清晰,答案标准。然后翻到下一页。
      台灯的光稳定地亮着,蜂蜜水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点黏稠的琥珀色。窗外的海浪声隐隐约约,像遥远而规律的呼吸。
      夜深了。两个房间的灯相继熄灭。整座小城沉入睡眠,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遍,又一遍。
      月光悄然落在草稿纸上,问心无愧四个字,显得很是皎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