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林晓舟 ...

  •   林晓舟和陈永默推开家门时,堂屋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斑。
      方海兰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听见门响,抬头看向他们。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至少表面上没有。陈永默的脸色如常,林晓舟也和平常一样安静。她放下心来,语气轻快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路上磨蹭一会儿呢。”
      陈永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弯腰换鞋,动作自然流畅。
      林晓舟没有说话。他跟在陈永默身后,低头换下沾了灰尘的鞋子,然后直起身,目光没有和方海兰接触,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方海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她没有多想,转身又进了厨房,去端最后一道汤。
      林晓舟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就是全部陈设。书桌靠着窗,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小花盆上。
      那是冉静姝离开前种下的。她用一个巴掌大的陶盆,装上从后院挖的土,然后把几颗褐色的、葵花籽模样的种子埋进去。浇透水后,她把花盆放在林晓舟窗台上,说:“晓舟,每天记得浇水。等它长出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林晓舟当时问:“是什么?”
      冉静姝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谜语揭晓了。
      花盆里,两片嫩绿的子叶已经舒展开来,托着中间一小簇刚冒头的真叶。叶片是心形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茎秆还很纤细,却已经倔强地挺直了身子,向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它在追逐着光线。
      是向日葵。
      林晓舟站在窗前,低头看着那株小小的嫩芽。它才长出来没几天,却已经比刚破土时长高了一大截。他能想象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如何挣扎着顶开坚硬的种皮,如何向下扎出细细的根须,如何向上寻找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株向日葵有点像。
      从上海的小胡同来到这座海边小城,也是从熟悉的土壤被移栽到陌生的土地里。要重新扎根,重新适应新的气候,新的养分,新的风雨。
      林晓舟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他把手臂叠放在桌上,侧着脸趴下来,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他的视线与花盆齐平,正好能看见那两片嫩绿的叶子。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片叶子。绒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招呼。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光线是那种温柔的金色,像被过滤过无数层,不刺眼,只有恰到好处的暖意。它沿着林晓舟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随着他眨眼而轻轻颤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右手搁在桌上,包扎过的纱布已经有些松了,边缘微微翘起。指关节的肿胀在纱布下隐约可见,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像下午那么尖锐。它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存在,像心跳一样,提醒着他白天发生过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陈永默进屋了。
      林晓舟听见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然后是一阵翻书的窸窣声。大概是开始写作业了。
      林晓舟没有动。他继续看着那株向日葵,继续感受脸上阳光的温度。
      隔壁,陈永默确实掏出了数学作业。他把练习册翻开,在草稿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做第一道题。
      题目是函数的定义域。很基础,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他写下第一步:x-2≠0。
      笔尖停在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他想起林晓舟刚才进门时的样子——沉默,低头,没有和方海兰对视。他想起林晓舟走进卧室时的背影,单薄,有些僵硬。
      他在想什么?他现在什么感觉?
      陈永默握着笔,盯着练习册上那行没写完的算式,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边。
      这面墙隔着他和林晓舟的房间。老房子的墙不厚,能传声。他把掌心贴在墙面上,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曲起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咚。咚。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足够清晰。
      隔壁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回应——也是两下敲击。咚。咚。
      陈永默重新坐回床上,背靠着墙。他侧过头,对着那面墙,像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怎么了?”
      隔壁传来林晓舟的声音,隔着一层墙,有些闷,有些远:“我……没什么。”
      陈永默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你害怕吗?”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永默能想象林晓舟现在的样子——低着头,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什么东西。
      然后林晓舟的声音响起,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为什么要害怕。打都打了。”
      陈永默听出他语气里那种强撑的平静。他知道林晓舟在硬撑。他太了解他了。
      额头抵上墙壁,那点凉意从皮肤渗进来。陈永默闭上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承诺:“别怕。”
      隔壁安静了。
      林晓舟听见那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让垂落的刘海遮住眼睛。
      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声音再传来。林晓舟以为陈永默睡着了,或者是去做作业了。他没有再敲墙,只是继续趴着,看着窗台上那抹倔强的绿色。
      院子里,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清亮的啾鸣。它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白天发生过什么,它只是遵循着自己的节奏,在傍晚的宁静里歌唱。
      更远处,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是这座小城永恒的背景音,从林晓舟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断过。浪头啃咬着岸边的礁石,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礁石沉默地承受着,一年又一年,被磨出光滑的棱角。
      一切都是如此平静。
      但林晓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应该像过去那样,胆小,懦弱,逃避一切……
      晚饭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打断了林晓舟的出神。他听见方海兰在堂屋里摆碗筷的声音,听见陈建平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听见陈永默开门出来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堂屋的灯已经拉亮了。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角、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热腾腾的蒸汽袅袅上升,混着灯光,在空气中氤氲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陈建平已经坐下了,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报纸。陈永默在林晓舟的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海兰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招呼道:“都坐好了?快吃吧,今天做得早,怕你们饿。”
      林晓舟在陈永默旁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烧得很烂,酱香浓郁,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继续夹菜,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夹菜,送进嘴里,嚼,咽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视线没有焦点。
      方海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他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继续机械地吃。
      陈永默在旁边看着他。他能看出林晓舟的状态不对——吃的速度太慢了,夹菜的频率也太慢了,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不是在吃饭。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晓舟。
      林晓舟转过头看他。
      陈永默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你真没事?
      林晓舟咬着筷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服陈永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建平也注意到了林晓舟的异常。他放下报纸,打量着这个安静的孩子——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有些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晓舟?”陈建平开口。
      林晓舟猛地抬起头,像被惊醒一样,看向陈建平。
      “你中午没休息好吗?”陈建平的语气很温和,带着关切,“怎么这么没精神?”
      林晓舟愣了一秒,然后回答得有些结巴:“没有,休息的……挺好的……”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桌下缩了缩。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没有逃过陈建平的眼睛。
      陈建平的目光在林晓舟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陈永默低着头扒饭,没有和他对视。这两个孩子,有事。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叮嘱道:“嗯,你们两个好好学习就行。有什么事,和我们说,知道吧?”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特意看向陈永默。
      陈永默抬起头,对上陈建平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父亲特有的、沉甸甸的关切。他挥了挥手,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我知道。这些老生常谈的,我早背得了。”
      陈建平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林晓舟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还是没什么味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顿饭的间隙里悄悄变化了——那种紧绷的、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今天的晚饭,林晓舟吃得异常的慢。
      陈建平吃完饭,起身去沙发上看报纸。陈永默也吃完了,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说了声“我去做作业了”,就进了卧室。
      餐桌上只剩下方海兰和林晓舟两个人。
      方海兰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她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林晓舟低着头,慢慢地往嘴里送饭。他夹了三次莴笋——第一次是顺手,第二次是无意识,第三次是为了拖延时间。
      第四次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方海兰。
      方海兰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但没有催促。
      林晓舟张了张嘴。
      “阿姨……”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黏稠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白天那个站在教室门口的自己。那个自己抬起右手,一拳砸在李俊飞脸上。那个自己浑身颤抖,却一步也没有后退。那个自己的眼睛里有怒火,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那个影子在告诉他:你必须改变。
      必须说出来。
      你必须,自己说出来。
      林晓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放在桌下的左手。他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能感觉到心跳加速带来的微微眩晕。但他没有退路。
      “我在学校……打架了。”
      话一出口,他看见方海兰的表情变了。那双温和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后是不相信,最后是惊愕。
      “那个……明天,能不能麻烦你来学校一趟?找班主任……”
      方海兰听到“打架”这两个字从林晓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打架?
      这个孩子?
      从上海来的第一天起,林晓舟给她的印象就是安静、礼貌、有分寸。说话很有礼貌,做事规规矩矩,从来不给她添麻烦。和那些咋咋呼呼、动不动就推推搡搡的半大孩子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孩子,会打架?
      “晓舟?你打架了?”方海兰的声音里全是惊讶,语气都高了半个调。
      沙发上看报纸的陈建平也猛地一怔。他抬起头,看向饭桌这边,眉头皱了起来。
      方海兰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追问缘由,而是——
      “那你受伤了没?”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自动落在了林晓舟的右手上。那只手一直不太自然地放在桌上,指关节的地方,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出比平时肿了一些。
      “哎呀!”方海兰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晓舟身边,一把捧起他的右手,“晓舟,你右手是不是又受伤了!”
      林晓舟想把手抽回来,但方海兰握得很紧。他只好由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有点肿而已……”
      “有点肿?”方海兰仔细看着那只手。纱布是校医临时包扎的,缠得不是专业,松松垮垮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透过纱布的缝隙,能看见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肤。她轻轻按了按,林晓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疼不疼?”方海兰问,语气里全是心疼。
      林晓舟咬着下唇,摇了摇头。但那个下意识的皱眉动作已经出卖了他。
      方海兰不知道该先处理打架的事,还是先处理这只手。但某种几乎是母亲本能的东西,让她选择了后者。她拉着林晓舟的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嘴里絮絮叨叨:“这怎么伤的?打人打的还是被打的?伤到骨头没有?校医怎么说?”
      “我妈他们不知道的……”林晓舟低声说,像是想让她安心。
      方海兰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少年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疲惫,是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这个孩子,”方海兰的声音软下来,“你受伤了,阿姨我肯定要知道的。还有陈永默那个臭小子,他知道吗?”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知道。是我让他别说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软了下来。头垂着,肩膀垮着,目光落在地上,不敢与方海兰对视。
      方海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拉过椅子,在林晓舟身边坐下,一只手还握着他受伤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是因为那件事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林晓舟没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方海兰看来,重得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林晓舟在房间里跟她说的那些话——关于转学,关于流言,关于那些让人难受的目光。她当时说“用你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承认你”,她以为那些话能让孩子心里好受些。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方海兰沉默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林晓舟紧绷的身体,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微微颤抖。这孩子,在害怕。害怕被责怪,害怕被误解,害怕让关心他的人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林晓舟。
      “好,”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阿姨知道了。明天我会去学校。你别担心啊。”
      林晓舟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方海兰的脸上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温和的、坚定的光芒。
      “晓舟啊,”方海兰继续说,手还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和叔叔,知道你肯定是被逼急了。依你平时的性格,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不怪你。你别太自责。”
      林晓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沙发那边,陈建平放下了报纸。他站起身,走到饭桌旁,看着林晓舟。他的目光在林晓舟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向他受伤的右手。
      “没啥,”陈建平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明天还要上课,你和陈永默记得早点睡。让你阿姨去处理就行了。”
      林晓舟看着陈建平,看着方海兰。他们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让人安心。没有他预想中的大惊小怪,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判对错。他们只是接受了他,接受了他做的一切,然后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没事的,我们在这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他忍住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去吧,”方海兰松开他的手,“回屋休息吧。手别碰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换药。”
      林晓舟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方海兰和陈建平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还在,勉强能看清轮廓。他刚走进屋,就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陈永默。
      他坐在林晓舟的床边,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开,姿势随意却透着等待的意味。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向林晓舟。
      “怎么说?”陈永默开口,语气里带着些急切。
      林晓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在陈永默旁边坐下。床垫因两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没骂你吧?”陈永默又问,目光在林晓舟脸上逡巡。
      林晓舟摇了摇头:“没有。”
      陈永默明显松了口气。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墙壁和床垫之间的夹角里。
      “我就知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妈那人,虽然嘴上叨叨,但心里还是很有数。我爸更不用说,闷葫芦一个。”
      林晓舟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左手完好无损,右手裹着纱布,对比鲜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安静的沉默。窗外最后的天光一点点消失,房间越来越暗,两个人的轮廓渐渐融进夜色里。
      “你后悔吗?”陈永默忽然问。
      林晓舟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陈永默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问过了。”他说。
      “我就……再问一次。”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
      “我也是。”陈永默说,语气很平静,“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在你那边。”
      “不管是我,还是我们。”
      林晓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做错什么,”陈永默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也没做错什么。李俊飞那种人,迟早要挨揍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你,就是别人。”
      “但是,”林晓舟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班长。”
      “班长怎么了?”陈永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倔强,“班长就不能有朋友了?班长就要帮那种人说话?”
      林晓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陈永默顿了顿,“你知道吗,今天你挥拳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完了,闯祸了’。我第一反应是……”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词句。
      “是什么?”林晓舟问。
      “是‘终于’。”陈永默说,声音很轻,“你终于不忍了。你终于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林晓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知道你一直在忍,”陈永默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从开学第一天,你就在忍。忍那些目光,忍那些话,忍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看着你忍,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今天你打他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你那个拳头,不是随便挥的。是你把所有忍下来的东西,都攒到一起,然后一下子放出来。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看着,忽然觉得,你好像活过来了。”
      黑暗中,林晓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活过来了?”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
      “嗯。”陈永默点头,“就像……就像一株蔫了很久的植物,忽然浇了水,叶子一下子就挺起来了。虽然可能还有点伤,但至少……至少不会再蔫下去了。”
      林晓舟想起窗台上那株向日葵。它也是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也是从黑暗中找到光的。
      “陈永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陈永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晓舟把它们放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觉得有股暖意从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你手还疼吗?”陈永默问。
      “疼。”林晓舟老实回答,“但是没那么疼了。”
      “明天周测,能写吗?”
      “用左手。慢点写,应该可以。”
      “嗯,”陈永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事敲墙。我听着。”
      “好。”
      “等会你的作业给我抄一下,我不想做了。”林晓舟看着还没有打开的书包说。
      “行啊。你等我消息。”
      门开了又关,陈永默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
      林晓舟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淡淡的银辉洒在窗台上。那株向日葵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着,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像镶了一圈碎钻。
      林晓舟伸出手,再一次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这一次,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早上,林晓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右手传来的疼痛比昨天轻了很多,只是还有些肿胀,动起来有些僵硬。他看了看手上的纱布,想起昨天方海兰说今早要给他换药。
      他推开门出去,发现方海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冒着热气,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醒了?”方海兰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换药的东西我准备好了,吃完再弄。”
      林晓舟点点头,去卫生间里洗漱。陈永默也刚起来,正蹲在水龙头边刷牙,看见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林晓舟问。
      陈永默漱了漱口,吐掉泡沫,重复道:“我说,你手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行。”
      两人洗漱完。方海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馒头,咸菜,还有每人一个煎蛋。陈建平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他的报纸。
      “快吃,吃完换药。”方海兰催促道。
      林晓舟坐下,用左手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粥。虽然慢,但至少能自己吃,不需要别人帮忙。
      吃完饭,方海兰拿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拆开他右手上的旧纱布。肿胀比昨天消了一些,但青紫色的瘀血范围更大了,从指关节一直蔓延到手背,看起来有些吓人。
      “哎哟,这伤得不轻。”方海兰皱着眉,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涂在伤处。药水冰凉,刺激得林晓舟手指一缩。
      “忍一下,”方海兰说,“这个药消肿效果好。下午回来再换一次,明天应该就能消下去不少。”
      涂完药,她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好。这一次缠得比校医专业多了,松紧适中,固定得稳稳当当。
      “好了,”方海兰拍拍他的手,“去上学吧。记得,手别再碰着了。”
      “知道了,谢谢阿姨。”林晓舟站起来,背起书包。
      陈永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一起走出家门,踏上通往学校的路。
      早上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黄色。路边有人牵着牛经过,牛铃叮当作响。远处传来早市的热闹人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
      林晓舟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感觉胸口的某个地方,比昨天轻了一些。那些一直压着他的东西,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让他喘不过气。
      “陈永默。”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今天去了学校,李俊飞会怎么样?”
      陈永默想了想:“估计会躲着咱们走。他那个人,欺软怕硬。昨天被你打成那样,脸都丢尽了,短期内肯定没脸再闹事。”
      “然后呢?”
      “然后?”陈永默耸肩,“然后就看他识不识相了。识相的话,以后就当不认识,各走各的。不识相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再打架了。”
      陈永默看向他。
      “不是怕,”林晓舟补充道,语气很认真,“是……没必要。昨天那一拳,已经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我感觉也不是拳头能解决的。”
      陈永默点点头:“嗯。我妈也说过,有些事,要用别的方式证明。”
      “比如成绩。”林晓舟说。
      “对,比如成绩。”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前方,学校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上课铃还没响,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看见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迅速移开。
      林晓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少了很多肆无忌惮的打量,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知道,昨天那一拳,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
      但具体的细节,是什么样的,还得要靠刘成打听打听。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舟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几个同学,看见他进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有人偷偷看他,等他目光扫过去,又立刻转开。李俊飞的座位空着,他的两个跟班也不在。
      林晓舟没有理会这些。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语文书,开始复习。
      陈永默在他旁边坐下,也拿出书。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并肩而坐的默契,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早读课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林晓舟跟着大家一起读,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下第二节课的时候,老杨派人来叫他去办公室。
      林晓舟站起来,感觉心跳加快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教室。陈永默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些担忧。
      办公室里,老杨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见林晓舟进来,他放下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晓舟坐下,背挺得很直。
      老杨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林晓舟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包扎的右手上。
      “手怎么样了?”老杨问。
      “好多了。”林晓舟回答。
      老杨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方阿姨刚才来找过我了。”
      林晓舟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他不知道方海兰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老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了,”老杨继续说,语气平静,“从开学到现在,李俊飞对你做的事,她都说了。”
      林晓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之前不知道这些。”老杨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愧疚,“是我工作没做到位。”
      林晓舟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老杨。
      “……”
      “听我说完。”老杨摆摆手,“作为班主任,我有责任关注每个学生的状态。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也看在眼里——上课认真,作业按时交,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我以为是刚转学不适应,没想到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
      林晓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想过,老杨会这样说话。
      “但是,”老杨话锋一转,“你打架这件事,从学校的规章制度来说,还是不对的。不管对方怎么挑衅你,动手就是动手。这个,你认不认?”
      林晓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认。”
      “好。”老杨也点头,“认就好。李俊飞那边,我也找他谈过话了。他承认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他的问题,学校会处理。你打架的问题,也要有个交代。”
      林晓舟等着。
      “检查还是要写,”老杨说,“一千字。另外,手好了之后,负责教室卫生一周。这个我跟方阿姨也沟通过了,她没意见。你呢?”
      “我没有意见。”林晓舟说。
      “行。”老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晓舟,“这是李俊飞写的检讨书。你看看。”
      林晓舟接过来,低头看。
      字迹潦草,但内容还算诚恳。李俊飞承认自己从开学以来就针对林晓舟,承认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承认自己挑衅在先。最后,他向林晓舟道歉。
      林晓舟看完,把检讨书放回桌上。
      “你怎么想?”老杨问。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道不道歉,其实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老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打他,不是为了让他道歉。”林晓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为了让他闭嘴。为了让他知道,我不会一直忍着。”
      老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灯光下,他的脸苍白而瘦削,但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光。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终于学会保护自己的觉醒。
      “我明白了。”老杨最后说,“检查明天交就行。你找个时间写一下,回去上课吧。”
      林晓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师。”
      “嗯?”
      “谢谢你。”
      老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去吧。”
      林晓舟走出办公室,发现陈永默和刘成站在走廊拐角处,正往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两人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刘成急切地问,“老杨没骂你吧?”
      “没有。”林晓舟说,“就说写检查,打扫卫生一周。”
      “就这?”刘成瞪大眼睛,“我去,老杨这处理也太轻了吧?”
      陈永默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晓舟。林晓舟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了。
      陈永默松了口气。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俊飞回来了。他的鼻子塞着两团棉花,左眼下方一大片青紫,整张脸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他的两个跟班跟在他身后,也耷拉着脑袋,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进教室的时候,林晓舟正在座位上复习下午要考的科目。他感觉到李俊飞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
      李俊飞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快步穿过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个下午,李俊飞都异常安静。下课的时候他也不出去,就坐在座位上,偶尔和张鹏、王磊低声说几句话。有一次课间,他和林晓舟在过道里擦肩而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刘成看见了,忍不住嗤笑一声,凑到陈永默耳边说:“你看他那个怂样。林晓舟那几拳,把他打的服服帖帖的。”
      陈永默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周测开始了。
      第一科是数学。试卷发下来,林晓舟用左手拿起笔,开始答题。
      左手写字比右手慢很多,而且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他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每道题他都仔细读,仔细算,仔细把答案写下来。遇到需要画图的地方,他就用左手握着尺子,一点一点地画。
      陈永默在旁边做题,时不时用余光看他一眼。看见他用左手艰难地写字,心里有些酸,但更多的是敬佩。
      考试时间过了一半,林晓舟才做到第三道大题。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低头继续写。
      最后一道大题是证明题,有点难。林晓舟思考了很久,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最后终于找到了思路。他用左手慢慢地写下证明过程,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林晓舟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收卷的时候,旁边一个男生探头想看他写的答案,林晓舟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了试卷。那男生讪讪地缩回去。
      刘成看见了,忍不住笑了笑。
      考完试,三个人一起回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沿海的小路上交错重叠。刘成还在兴奋地讨论今天的考试,说自己最后一道题可能做对了,说数学老师出的题真变态,说下次考试一定要准备充分点。
      林晓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林晓舟,你挺厉害的啊”刘成忽然问,“你今天考试怎么样?左手写字习惯吗?”
      “还好,”林晓舟说,“慢了点,但题目都做完了。”
      “那就行。”刘成竖起大拇指,“单手作战,牛逼!”
      “左手都这样牛,那你用右手岂不是如虎添翼了?”
      林晓舟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刘成往另一条路去了。只剩下陈永默和林晓舟两个人。
      海浪声一阵阵传来,节奏平稳,像某种永恒的呼吸。夕阳快要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陈永默。”林晓舟忽然开口。
      “嗯?”
      “今天老杨跟我说,李俊飞写了检讨书。”
      陈永默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他说,李俊飞承认了所有事。”林晓舟顿了顿,“还向我道歉了。”
      陈永默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跟老杨说,他道不道歉,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林晓舟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打他,不是为了让他道歉。”
      “那是为了什么?”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了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也让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陈永默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林晓舟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侧脸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永默问。
      林晓舟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夕阳下很亮,里面有光在流动。
      “知道了。”他说。
      陈永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家的灯光已经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坚定。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画眉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像是某种遥远的祝福。
      一切都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台上那株向日葵,正在夜色中悄悄地生长。它不知道白天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向着光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长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