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深夜救援(上) ...

  •   地下室的黑暗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丁一推开那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铁锈、潮湿霉菌和某种动物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是酒店附属旧宿舍楼的地下锅炉房——至少很多年前曾经是。如今供热系统早已改造升级,这间深埋地下的空间便被彻底遗忘,成了堆放废弃杂物和建筑垃圾的场所。
      丁一在门口停顿了三秒,让眼睛适应黑暗。高处唯一的气窗不足一尺见方,玻璃碎裂大半,被蜘蛛网和尘土封死,只能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这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而衬得四周阴影更加浓重。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有城市苏醒的声音,车辆驶过湿漉漉的街道,但在这地下——只有水滴声。缓慢的,有规律的,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脉搏。
      “罗瀚?”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微弱的回响,随即被黑暗吞噬。没有回应。
      丁一从外套内袋摸出小手电,按下开关。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巨大的废弃锅炉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表面爬满暗红色的锈迹;地面上到处是积水坑洼,反着油腻的光;歪倒的木货架、断裂的水管、堆叠的锈蚀铁桶……空间比记忆中更加杂乱,仿佛在他之前离开后,又有更多东西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他小心地绕过一堆锈蚀的暖气片,手电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块。一些地方长着诡异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呈现出病态的墨绿色。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陈腐的气味钻进肺里。
      “罗瀚,是我,丁一。”
      还是没有回答。只有他脚下踩到碎玻璃的咔嚓声。
      绕过锅炉最宽的部分,光线照到了那个角落——堆成小山的旧麻袋,曾经可能是装煤或水泥的,现在潮湿发霉,散发着一股酸馊味。麻袋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丁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
      罗瀚侧躺着,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丁一的手电光落在他身上:深色外套,深色裤子,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肩头那一大片深色污渍异常醒目——是血,干涸的血,在深色布料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之前包扎用的布条已经松脱,无力地搭在伤口边缘。
      “罗瀚!”丁一蹲下身,手电放在一旁,伸手去探对方的颈动脉。
      皮肤烫得吓人。
      手指下的脉搏快而虚弱,像一只被困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丁一又轻轻拍了拍罗瀚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罗瀚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丁一手上几乎有灼烧感。
      昏迷。高烧。伤口感染。
      丁一迅速在脑中列出这三个致命因素。在这阴暗、潮湿、肮脏的地下环境里,任何一项都可能要了罗瀚的命,何况三者叠加。他小心地扶起罗瀚的肩膀,让他平躺下来。罗瀚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眼睛没有睁开。
      手电光下,伤口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子弹擦过锁骨下方,撕裂了肌肉组织,虽然不是直接命中要害,但伤口很深。更糟糕的是,显然没有得到及时且有效的处理:伤口边缘红肿发烫,有些地方已经出现黄色脓点,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感染已经深入。
      丁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取出注射器和消炎药剂。手电用嘴咬住,光束摇晃着照在罗瀚的肩膀上。他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用牙齿咬掉药瓶的金属盖,抽吸药液。整个过程在黑暗中完成,手指却异常稳定——这是前世无数次训练和实战积累的本能。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滚烫的身体。罗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救我……我不想死……”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注射完毕,丁一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片刻。然后他开始清理伤口周围:剪开黏连的血衣,用消毒水擦拭,重新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轻柔,但罗瀚仍然在昏迷中因疼痛而皱眉。
      处理完伤口,丁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手电光在罗瀚脸上停留片刻:这张平日里坚毅冷峻的脸,此刻因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丁一低声说,不知是在对罗瀚说,还是对自己说。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在丁一脑中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地下室的环境对伤员来说无异于毒气室:潮湿滋生细菌,阴寒消耗体力,没有清洁水源,连稍微舒适一点的休息条件都没有。罗瀚需要干净的环境、持续的护理、有效的药物——这些这里都无法提供。
      唯一的去处,是酒店套房。
      这个想法本身近乎疯狂。酒店里耳目众多:梁景元的人在暗中搜寻,李伯垚的巡捕明处值守,更不用说酒店员工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带着一个昏迷的、明显受枪伤的人穿过酒店内部,等于将把柄亲手递到敌人面前。
      但权衡利弊,留下是必死无疑,带走尚有一线生机。
      丁一的目光落在罗瀚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是备用枪套。他小心地抽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夹,满的。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已经有一把。两把枪,十二发子弹。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念头。最好的武器不是枪,而是隐蔽和伪装。
      他迅速整理思路:首先需要将罗瀚运出地下室,穿过旧宿舍楼区域,进入酒店后巷;然后需要一种伪装,能安全通过酒店后勤通道,最终回到套房。每一步都充满变数,每一步都可能暴露。
      第一步:离开地下室。
      丁一将罗瀚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他架起来。罗瀚比他高,也比他壮实,全身的重量压在丁一肩上时,几乎让丁一膝盖一软。他咬牙站稳,调整呼吸,开始缓慢移动。
      从角落到铁门的距离不足二十米,却像跨越天堑。丁一必须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生锈的铁钉、破碎的玻璃、不知深浅的水坑。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既要保持平衡,又要尽量减少声响。罗瀚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中途停下来两次喘息。汗水从丁一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用肩膀蹭了蹭。手电早已收起,现在全凭记忆和对微弱光线的适应在黑暗中移动。
      终于抵达铁门。丁一将罗瀚靠在墙边,自己侧耳贴在门上倾听。门外是旧宿舍楼的一层走廊,这个时间应该空无一人——这里是废弃建筑,理论上无人居住,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流浪汉或梁景元的人在这里蹲守?
      听了一分钟,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丁一轻轻拉开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如同警报。他浑身一僵,立刻停住动作,再次倾听。没有其他动静。他咬咬牙,继续推门,这次更加缓慢,让噪音降到最低。
      门开了够一人通过的缝隙。走廊的景象展现在眼前:墙皮剥落更严重,地面布满灰尘和杂物,几扇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一扇破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晨色。
      丁一重新架起罗瀚,走出地下室,轻轻带上铁门。现在他们在旧宿舍楼内部了。
      第二步:穿过旧宿舍楼。
      这段路相对简单。丁一沿着墙根阴影移动,尽量避开窗户透光的位置。罗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丁一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确保他没有因移动而伤势恶化。
      一楼走廊尽头是通往街道的后门。木门早已腐朽,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露出一指宽的缝隙。丁一从缝隙中观察外面:后巷狭窄,堆满垃圾箱和杂物,对面是酒店的后墙。天色还暗,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很快天就要亮了,而天一亮,隐蔽就难了。
      必须速战速决。
      丁一推开木门,架着罗瀚踏入后巷。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清冷和一丝煤烟味。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箱边翻找食物,被他们的出现惊得四散逃窜。
      他快速扫视四周,寻找合适的伪装材料。视线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几卷酒店替换下来的旧地毯,深红色,边缘磨损严重;旁边停着一辆清洁工的帆布推车,深绿色,轮子有些生锈但还能用。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丁一将罗瀚小心地靠墙放下,开始行动。他先展开一卷地毯,在地上铺开;然后将罗瀚挪到地毯上,开始用剩余的地毯卷将他包裹起来——像制作木乃伊那样,一层又一层,从脚到头,只留出鼻子供呼吸。罗瀚的伤口被小心地用几层纱布隔开,避免直接摩擦。
      包裹完成后,罗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红色的圆柱体。丁一将“圆柱”立起来,试了试重量——仍然沉重,但有了地毯的包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卷待处理的地毯,而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是推车。丁一将推车推到“圆柱”旁,费尽全力将包裹抬起、放倒、滚上推车。推车晃了晃,几乎翻倒,他及时稳住。最后,他扯过推车上原本就有的深色防水帆布,将整个“货物”严严实实地盖住,用绳子捆扎固定。
      现在,从外观上看,这完全就是一个清洁工在运送一批待处理的废旧地毯。
      丁一擦了把汗,检查一遍:没有血迹渗出,没有肢体露出,帆布遮盖完全。他推了推车,轮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在地面上滚动还算顺畅。
      伪装完成。现在,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酒店的后勤入口位于后巷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绿色铁门。丁一知道,清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通常是夜班与早班交接的空白时段——夜班清洁工已结束工作,早班员工尚未大规模进入。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四点四十。
      巷子里寂静得反常。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车辆声,和风卷起废纸的沙沙声。丁一推着车,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闷沉的滚动声。这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一个清洁工,在清晨运送待处理的废旧物品,这本该是最平常的景象。但此刻,这份“平常”需要精心演绎。他微微弓着背,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低垂却又用余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那些堆叠的垃圾箱后面,那些半开的窗户,那些巷子岔口的阴影。
      距离绿色铁门还有五米时,丁一停了下来。
      他侧耳倾听。门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推车的响动,没有员工清晨倦怠的交谈。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将推车靠在墙边,他上前两步,手轻轻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门没有锁,这是后勤通道的惯例。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足够一只眼睛窥视。
      门后的景象展现在眼前:一条笔直的后勤通道,大约二十米长,两侧是紧闭的库房和工具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几盏,投下惨白而均匀的光。地面是光洁的浅色地砖,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门口。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丁一等待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将门推开足够推车通过的宽度。铁门铰链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立刻停住动作,再次倾听。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
      他退回推车旁,重新握住把手。现在,他要推着这辆载有“秘密”的车,穿过这条空无一人的、明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
      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与在巷子里时不同——更清脆,带着回音。丁一尽可能放轻动作,但每一声滚动依然在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响。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侧的每一扇门:储藏室、布草间、电工房……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小窗一片漆黑。但他无法确定,哪一扇门后是否正好有人准备出来,或者正透过小窗注视着通道。
      通道中段,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在闪烁,发出持续的、恼人的滋滋声。明灭的光线下,推车和丁一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如同某种诡谲的默剧表演。丁一的掌心沁出冷汗,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推车把手,以防打滑。
      他的听觉被调动到极致,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异常:远处电梯井隐约的钢丝绳摩擦声,某处水管轻轻的滴水声,甚至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搏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通道尽头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通往楼梯间和货物电梯区。丁一加快了一点速度,最后的几米几乎是小跑着完成的。当推车的前轮撞上防火门底部的金属门槛时,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丁一浑身一僵,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门上倾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门被打开的声音,没有询问的喊声。
      只有那盏坏掉的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滋滋作响。
      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轻轻推开防火门——这门比后勤入口的铁门厚重得多,推开时需要更大的力气,但好处是铰链保养良好,几乎无声。门后是楼梯间,光线昏暗许多,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映着水泥台阶和金属扶手。
      他需要把推车弄上四楼。
      这是对体力的终极考验。丁一调整了一下呼吸,先抬前轮,将推车倾斜,然后全身发力,将整辆车往第一级台阶上拖。包裹里的罗瀚在颠簸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丁一的心脏又是一紧。他停下来,听了听楼梯上下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继续。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次挣扎。手臂的肌肉因持续用力而灼痛,背部的衬衫已被汗水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只能快速眨眼甩掉。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极力压制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缓,每一次呼气都从齿缝间细细吐出。
      一层,两层,三层……他在每一层的楼梯转角处都会暂停,将推车靠墙,自己侧耳倾听上下方的动静,并趁机喘息片刻。楼梯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寂静压迫着耳膜。偶尔,从某个楼层的防火门后,会传来极其模糊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也许是远处客房的电视声,也许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但都微弱而不真切。
      到达四楼时,丁一几乎虚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景物有些发黑。他看了看手表:五点零二分。从推开旧宿舍楼的后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的亮了起来,灰蓝色渐渐变成白。
      最后一段路了。
      丁一深呼吸几次,强迫酸软的肌肉重新绷紧。他握住推车把手,推开了四楼楼梯间的防火门。
      眼前豁然开朗——铺着厚实地毯的客房走廊,灯光柔和昏黄,墙壁是暖色调的壁纸,挂着精致的油画复制品。空气中有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淡雅而宁静。这里与后勤通道的朴素、楼梯间的粗粝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精心营造的舒适与奢华。
      而在这条宁静走廊的尽头,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前,站着两个人。
      李伯垚留下的巡捕。
      丁一的心跳猛地撞击着胸腔,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推着车,沿着走廊右侧,以清洁工应有的、不疾不徐的速度前进。地毯完全吸收了轮子的声音,推车仿佛漂浮在柔软的海面上,寂静无声地滑行。
      这寂静反而更加可怕。丁一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听到推车帆布因轻微颠簸而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他的视线低垂,落在前方三米左右的地毯花纹上,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如雷达般笼罩着走廊尽头的两个身影。
      距离在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两个巡捕显然注意到了动静,同时转过头来。丁一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他们的动作:年轻的那个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年长的则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转过了头。
      十米。
      年轻巡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他的右手离开了身侧,半抬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年长巡捕忽然抬起左手,似乎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帽檐。这个动作恰好挡住了年轻同伴的视线,也打断了对方可能出口的询问。然后,年长巡捕转过头,看向走廊另一侧的窗外,用一种恰好能被听到的音量说:“这天亮得可真慢,站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年轻巡捕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丁一和推车上又停留了一秒——这一秒对丁一来说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理解了同伴的暗示。那只半抬起的手顺势挠了挠后脑勺,他也转过身,面向窗户,接话道:“是啊,这班站得……腰酸背疼。还得等多久?”
      两人就这样背对着丁一,聊起了无关紧要的琐事,抱怨着夜班的漫长和清晨的寒冷。他们站立的姿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正对走廊变成了略微侧身,恰好让出了通向套房门口最直接的路径。
      丁一推着车,从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经过。他的余光能看到年长巡捕制服后领上磨损的线头,能看到年轻巡捕耳后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制服布料的味道。
      五米,三米,一米……他抵达了套房门前。
      松开推车把手时,丁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指节发白。他空出右手,用预设的节奏敲响了门:三声短促,一声略长,再两声短促。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了一条缝。顾仰山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丁一、推车,以及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巡捕,眼中闪过一丝紧绷,但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他侧身让开,同时伸出手,不是帮忙推车,而是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姿态自然得仿佛在迎接一份普通的洗衣服务。
      丁一推车入内。顾仰山紧随其后,门被轻轻关上。随即传来门锁扣合、安全链挂上的细微声响,干脆利落。
      走廊里,两个巡捕的对话停顿了几秒。
      年轻巡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队长,刚才那车里……”
      “车里是酒店要处理的地毯。”年长巡捕打断他,语气平淡,重新点燃一支烟,“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小李。记住了,从接岗到现在,这走廊里除了我们自己,连只猫都没出现过。”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李探长交代的事情,我们办好了。这就够了。其他的,不看不听不问,是咱们这行的保命符。”
      年轻巡捕沉默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走廊恢复了宁静,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声音,仿佛那辆推车和推车的人,真的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灰尘和铁锈气味,也很快被酒店的香氛彻底覆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