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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危机 ...

  •   “检查身体?”丁一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一丝细微的涟漪,听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梁副所长,您这是在怀疑我,还是在保护我?”
      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梁景元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纹丝未动,眼底的冰冷却悄然凝实。“李所长言重了。保护安全,厘清事实,本就是梁某职责所在。如今是非常时期,一点小小的‘确认’,既能还您清白,也能让我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您说呢……”
      他话音未落,右手微抬。身后一名始终沉默的手下便上前半步,手中赫然提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皮质医药箱。那人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却如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了丁一。
      丁一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两下——那是高速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他脸上病态的苍白在顶灯照射下愈发明显,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间溢出,使他不得不微微蜷身。半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深深陷入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浓重的无奈与被冒犯后强压的愠怒。
      “也罢。”他声音沙哑,更显虚弱,“既然梁副所长执意如此,为了您所谓的‘交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他抬起眼,目光直刺梁景元,“我李约瑟受邀来此,是为了共促合作,不是来承受无端折辱的。今夜之事过后,军部那边,我需得讨个说法。”
      他以退为进,试图用身份与潜在的外交压力筑起防线。但梁景元显然有备而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种层级的“说法”。梁景元略一颔首,笑容的弧度精确不变:“李所长深明大义,梁某感激不尽。事后定向您郑重致歉。那么……”
      提箱的手下已“咔哒”一声打开箱扣,取出了闪着冷光的听诊器。
      空气骤然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房间门被猛烈砸响,那声音粗暴、急躁,与梁景元先前克制的叩门截然不同,简直像要把整扇门板捶碎。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
      “开门!巡捕房查案!再不开门老子撞了!”一个粗嘎洪亮的嗓门在门外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梁景元眉头骤然紧锁,眼神凌厉地扫向门口的手下。手下会意,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对外道:“里面正在执行公务,请稍候……”
      “公务个球!老子抓杀人重犯!耽误了事你担得起吗?开门!”门外的人毫不买账,嗓门反而更高了,伴随着更加用力的捶打。
      梁景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顾仰山的心却猛地一提,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感骤然升起。
      丁一依旧靠在沙发上,双目微阖,仿佛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唯有那微微颤动不止的睫毛,泄露了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心潮。
      梁景元深吸一口气,极慢地抬了抬手,对门口手下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巡捕制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帽子歪扣在头上,脸上泛着油光,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巡捕房探长李伯垚。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巡捕,满脸横肉,目光不善。
      李伯垚一脚踏进房间,目光如探照灯般快速扫过全场,看到梁景元时,夸张地“哎哟”一声,脸上堆起惊讶:“梁所长?您老怎么也在这儿?”语气热络,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梁景元站起身,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客套笑容:“李探长,深夜劳顿,有何贵干?我正在向李所长请教一些问题。”
      “请教问题?”李伯垚大大咧咧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虚弱”的丁一和垂手肃立的顾仰山,最后落回梁景元身上,搓了搓手,脸上绽开那种混合着贪婪与圆滑的职业笑容,“那可真是太巧了!兄弟我也是来‘请教情况’的!码头那边追捕沈万青案的要犯,扑了个空,有线报说看见他往这片高档酒店区窜了!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查过来,可不就查到这大都会了嘛。梁所长,您这边……没见着什么生面孔吧?”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追捕逃犯的由头坐得结实,更直接与震动全城的沈万青刺杀案挂钩,隐隐摆出了要与梁景元“抢功”或“分润”的架势。
      梁景元眼神微冷:“李探长,我正询问之事,或许与此案关联。你如此贸然闯入,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李伯垚哈哈一笑,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枪套,“梁所长,抓捕杀人重犯就是天大的规矩!再说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日本人那边催命似的,兄弟我脑袋都大了一圈。但凡有点蛛丝马迹,哪敢有半分耽搁?我看这位李先生脸色可不太好啊,这是……”他的目光刻意在丁一身上转了转,又瞟向那手持听诊器、略显尴尬的梁景元手下,以及敞开的医药箱。
      丁一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顾仰山连忙上前,替他轻抚后背,低声道:“李所长头疾犯了,刚服了药。梁副所长……是想请大夫再给看看。”
      “看看?”李伯垚眼珠骨碌一转,立刻摆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转头对梁景元笑道,“梁所长真是体恤入微,连李先生贵体都这般挂心。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是兄弟多嘴,梁所长,李先生是什么人物?学界泰斗,国际友人!这深更半夜,房门一关,让个不明底细的大夫在房间里给他‘检查身体’?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万一惊扰了李先生,病情加重,日本人那边、还有领事馆那头怪罪下来,咱们谁担待得起?”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绵里藏针,将梁景元的行为往“冒犯”、“下作”和“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的悬崖边推去。
      梁景元脸色越发难看:“李探长,梁某亦是出于案情需要……”
      “案情我懂!”李伯垚不耐地打断他,拍着胸脯哐哐响,“但法子可以变通嘛!这样,梁副所长,既然您不放心……是担心逃犯潜伏或者牵连李先生,那简单!”他一指身后两名手下,“让我这两个兄弟,就在门口——不,就在这层楼给您守着!保证连只可疑的蚊子都飞不进来!李先生呢,就让他好好歇着。真要有话要问,等明儿天亮了,李先生精神头足了,咱们再客客气气请到巡捕房或者您那儿,慢慢聊。您看,是不是更妥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踱到丁一的沙发旁,仿佛要查看病人状况,宽厚的背脊正好挡住了那名持听诊器手下的视线。他俯下身,用大嗓门“关切”地问:“李先生,您觉着怎么样?要不要我让酒店经理去请个信得过的洋人大夫来?”
      就在俯身遮挡的瞬间,他极快地对着丁一挤了挤眼,右手在身侧隐蔽地做了个捻搓手指的动作。
      丁一眼帘低垂,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顾仰山眼角余光瞥见这小动作,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担忧与恭谨。
      李伯垚直起身,又转向梁景元,脸上堆起那副混不吝又透着算计的笑容:“梁所长,赏兄弟个脸?今晚这层楼,算我巡捕房借您宝地布个防,您的人乐意也可以一起嘛!咱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破案抓人,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呢?再说了……”
      他忽然又凑近梁景元耳边,用那种分享秘密的、近乎耳语的音量道:“我刚得了点风声,那受了伤的家伙,钻的可能不是这种光鲜亮丽的高楼,而是……河边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洞’。咱们在这儿跟一位生病的大学者较劲,万一让正主儿真从下水道里溜了,那才叫因小失大,后悔都来不及啊!”
      梁景元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李伯垚油滑的笑脸、丁一虚弱疲惫的神态以及顾仰山紧绷的侧影间缓缓移动。李伯垚的突然闯入彻底打乱了他的步调,对方抬出的身份、看似合理的提议、话里话外的“麻烦警告”以及那条关于“河边老鼠洞”的新线索,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此时若强行检查,不仅要面对李约瑟可能爆发的激烈反弹及后续无穷麻烦,还须应付李伯垚这个地头蛇的阻挠与搅局。而“河边老鼠洞”的暗示,确实戳中了他内心的一处疑虑——码头封锁线并非铁板一块。
      僵持下去,于他并无绝对胜算。
      片刻沉寂后,梁景元脸上再度浮起那无懈可击却毫无温度的笑容:“李探长言之有理,倒是梁某思虑不周,心急了。”他轻轻一摆手,持听诊器的手下默默将器械收回箱中。
      “李所长,万分抱歉,打扰您静养了。”他转向丁一,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请您安心休息,我们……明日再叙。”说罢,他深深看了李伯垚一眼,“既然李探长有心在此布置,便有劳了。望我们都能有所获。”
      “好说好说!包在兄弟身上!”李伯垚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殷勤地将梁景元送至门口,“梁所长您慢走,有什么消息,咱们随时通气!”
      房门关上,梁景元及其手下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内暂时只剩下丁一、顾仰山,以及李伯垚,他带来的两名巡捕则如门神般守在了门外。
      李伯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他快步走回房间中央,先是朝丁一快速低语,语气与方才的油滑迥异:“好久不见,两位。你们可真行,这么快就混到梁景元这边来了?混得可真好。”
      丁一缓缓坐直身体,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层虚弱的迷雾已然散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冷静。“比不上李探长手段通神,消息灵通,来得正是时候。”
      “那是。”李伯垚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并无汗迹的额头,一屁股跌进旁边的扶手椅,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精明的模样,“赚钱的买卖,能不上心么?再说了,我也不能真看着你们出事啊!咱们的‘买卖’还没做完呢。你们要真折在这儿,我找谁收尾款去?”他特意在“买卖”和“尾款”上咬了重音,眼神在丁一和顾仰山之间意味深长地逡巡。
      顾仰山长舒一口气,语气多了几分诚挚:“李探长,今晚真的多亏您了。”
      “哎,客套话免了,谈点实际的!”李伯垚摆摆手,随即却又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神色正经起来,“这梁景元可不是省油的灯,他现在暂时退走,一是没抓到十足把柄,二是我给他找了点别的‘想头’。但他绝不会轻易放手,必定还有后手……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数。”他目光着重看向丁一。
      “我会处理。”丁一言简意赅,眼神沉静坚定。
      “行,你们有谱就好。”李伯垚站起身,扯了扯身上起皱的制服,“我的人会在外面守到天亮,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再来触霉头。你们抓紧时间,该办的办,该藏的藏。”他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熟练地搓了搓手指,脸上绽开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的笑容,“那这次的‘紧急出动费’、‘情报疏通费’,还有兄弟们的‘辛苦茶钱’……”
      丁一与顾仰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顾仰山会意,转身从书桌抽屉的暗格里取出六根黄澄澄的小金条,递了过去。
      李伯垚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笑容愈发灿烂:“爽快!大气!就爱跟你们这样的明白人打交道,比我那抠搜的姐夫可强多了。怎么样,下次要不考虑一下包月?大家都老熟人了,我也不多要,给你们算优惠价,每月八根小黄鱼,保你们在这片地界清静无忧。”
      “这个以后再说。”丁一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也行!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的。”李伯垚将金条利落地揣进内兜,拉开门,瞬间切换成大嗓门,他对外面手下吆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保护好李先生!出了半点差池,回头扒了你们的皮!”说完,晃着膀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声渐远。
      房门再次闭合。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已消散大半。窗外,天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凌晨最清冷的空气,正一丝丝渗透进来。
      丁一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问:“顾仰山,你觉得……李伯垚这人,靠得住么?”
      “绝对忠诚谈不上,”顾仰山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窗帘谨慎外望,口中答道,“但他至少不会主动出卖我们。李伯垚这人嗜财如命,把我们捅出去,他眼下到手的金子没了,往后的财路也断了。留着我们,就像守着一口能不断出金的井。所以,只要价钱合适,看在钱的份上,他就是我们眼下最可靠的‘挡箭牌’。”
      “但罗瀚提醒过我,李伯垚不简单,绝非普通贪财探长,有机会的话,我们还是得深查一下。”丁一说着,已迅速起身,脱下睡袍,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物。
      “你这裤子……”顾仰山回头,瞥见丁一身上那条明显短了一截、露出脚踝的工装裤,眉头微挑。
      “罗瀚受伤了,帮他应急包扎时我撕的。”丁一边说边快步走向卫生间,取出那个他方才冒险带回、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裹——里面是急需的药品和消毒品。
      “罗瀚他……伤得重吗?”顾仰山关切地问。
      “不轻,伤口深,失血不少。”丁一检查着包裹,语速快而清晰,“所以我得尽快把药送到他手里。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那你快去快回。”顾仰山神色凝重,“梁景元只是暂时被引开,他能被李伯垚的话牵动,说明他掌握的线索也不确切,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们必须抢在他理清头绪、卷土重来之前,定好下一步计划。”
      丁一点点头,将药包仔细贴身藏好。危机暂解,然黑夜将尽未尽,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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