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潜行 ...

  •   深夜的风穿过狭窄的弄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街角的废纸被凉风卷起,远处隐约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和留声机呜咽的靡靡之音。丁一像一道影子紧贴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阴影最浓处。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他需要药品,特别是止血消炎的磺胺粉,还有食物和水。罗瀚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他的目标是三条街外的一家小西药房。店主是个美国老头,只要钱给够,从不过问用途。这是前世他偶然发现的一条安全渠道,不知道这一世是否还能用。
      又穿过两条小巷,绕过了主干道上的哨岗。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今晚的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便衣晃荡,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行人,平日里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小吃摊全部收摊,路边零星的夜归人都行色匆匆,不敢在街上多作停留。梁景元布下的网,正在以大都会酒店为中心,向整个街区悄然收紧。
      西药房的招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康斯坦丁药房”,褪色的英文花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可辨。丁一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绕到侧面更窄的后巷,后巷堆满杂物,散发着腐烂菜叶和猫尿混合的气味。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还在老位置,门把手上锈迹斑斑。丁一按照记忆中的节奏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这是约翰与熟客约定的暗号。
      门内许久没有回应。丁一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侧耳倾听,能听见里面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似乎在通过门缝观察。他压低了帽檐,让阴影完全遮住面部轮廓。
      终于,门锁发出“咔嗒”轻响,门开了一条仅容一只眼睛的缝隙。那只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里透出的精明锐利一如前世。
      “打烊了。”约翰用生硬的中文说,声音沙哑。
      “我需要磺胺粉,酒精,绷带,还有阿司匹林。”丁一改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说道,同时掀开外套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法币和两根小金条,“双倍价钱,现在就要。”
      约翰沉默了几秒。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着丁一——沾着污渍的工装裤、磨损严重的皮鞋、刻意压低的脸,还有腰间不自然的隆起。老头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叠钱和小金条上。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侧身让开:“进来,快。别让人看见。”
      药房内部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货架上许多位置空着,只有少数贴着英文标签的药瓶稀稀落落摆放着。空气里弥漫着石炭酸、酒精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柜台上那盏煤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中。
      约翰动作麻利地翻找着。他佝偻着背,从柜台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锁,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紧俏药品。磺胺粉、碘酒、绷带、阿司匹林……他快速将丁一要的东西用旧报纸包好,又犹豫了一下,从柜台深处摸出两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一小瓶伏特加,一并塞进包裹。
      “这个,消毒用。”约翰指着伏特加,声音压得很低,“也能暖身子,如果……需要在冷地方待着。”他的目光扫过丁一裤脚上难以完全掩饰的血迹,但没有多问。
      丁一迅速数出钞票,又将小金条推到约翰面前。老头没有立即收钱,而是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外面风声很紧。”约翰用几乎耳语的音量说,英语带着浓重的波士顿口音,“宪兵队、巡捕房,还有穿西装的便衣,像疯狗一样到处嗅。他们在找一个受了枪伤的男人,说是江洋大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丁一,“但我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江洋大盗不会让日本宪兵队亲自出动,还封锁了苏州河三个码头。”
      丁一的心猛地一沉。封锁码头?这意味着水路撤离的路径也被切断了。梁景元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彻底。他竟然能动用日本宪兵队的力量,要么是他汇报了上去,要么是日本人本就对今晚月瀨附近的动静有所关注。但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那他们有没有描述特征?”丁一问,同时将包裹仔细系好,藏进怀里宽松的夹层。
      “二十几岁,中等身高,左肩或左胸有枪伤。”约翰快速说道,“悬赏两百美金,活的。”
      “谢谢。”丁一将钱和小金条又往前推了推,“这些是你的了。”
      约翰收起了钱,但金条他只拿走了一根,其他的他如数推回给丁一。“太多了,世道艰难,但我不发这种财。”他转身从柜台下又拿出一小盒东西,“盘尼西林,美国货,刚到的。比磺胺粉效果好,但只能外用,不能注射。如果他发烧超过三天,这个能救命。”
      丁一接过,郑重地点头,这在黑市上可是有价无市的救命药。
      “从后门走,别回头。”约翰指了指后门,“巷子尽头,左边墙根,有个排水口,铁栅栏的第三个栏杆是松的。能钻出去,通到苏州河边的烂泥滩。虽然脏,但那些穿皮鞋的老爷们不会去那里搜。”
      丁一点点头,再次道谢,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后巷中。
      后巷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丁一按照约翰的指示,找到了那个排水口。铁栅栏锈迹斑斑,第三根栏杆果然松动。他用力扳开刚好够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腐烂的有机物、排泄物和工业废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排水管道内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隐约的一点微光,应该是通往河滩的出口。丁一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这是他从酒店房间里带出来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窄的通道。
      管道内壁黏滑潮湿,脚下是齐膝深的污水,稠厚得几乎像泥浆。每一次抬腿都能感觉到阻力,污水里漂浮着不明物体,偶尔蹭过小腿。丁一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接触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向前移动。
      大约前进五十米后,他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水声,而是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头顶的窨井盖缝隙渗下来。
      “每个出口都要有人守着……”
      “队长说了,连老鼠洞都不能放过……”
      是巡捕房的人。他们已经封锁了这一带的出口。丁一立即关掉手电,屏息停在原地。污水缓慢地流动,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中轰鸣。
      头顶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停在了他正上方的窨井盖处。一道手电光从盖板的缝隙中射下来,在污浊的水面上扫过。丁一将身体紧贴在管道壁上,尽可能缩进阴影中。污水没过他的大腿,冰冷的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的,这鬼地方真臭。”上面的人抱怨道。
      “忍忍吧,抓到人领了赏钱,够你逛一个月堂子。”另一个声音笑道。
      手电光又扫了几下,终于移开。脚步声渐远。
      丁一等待了整整三分钟,确认再无动静,才重新打开手电,继续前进。又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竖井,微弱的月光从井口栅栏的缝隙中漏下来。出口到了。
      竖井的墙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丁一先将包裹用油纸仔细包好,系在腰间,然后开始攀爬。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尽量放轻动作,一步一步向上。接近顶部时,他透过栅栏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是苏州河的一条小支流河滩,淤泥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芦苇丛生,远处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搁浅在岸边。没有人影。
      丁一用刀撬开栅栏——锁已经锈死,但连接处的铰链同样脆弱。他用力扳开一个足够通过的缺口,钻了出去。
      河滩的冷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衣襟,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初秋的寒意。他迅速脱下沾满污秽的外裤,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干净裤子换上,又将污水中的污渍尽量清理。药品包裹被重新检查,确认没有进水后,小心地藏进怀里特制的防水夹层。沿着河滩阴影向酒店方向折返。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距离约定的两小时时限,只剩二十五分钟了。
      *** ***
      国际饭店424房间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缓慢、黏稠、充满焦虑。
      顾仰山站在窗边,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有些被狠狠摁灭,扭曲变形;有些则烧到了滤嘴,留下一长截灰白的灰烬。房间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烟草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的街道。那两辆黑色汽车还停在那里,像蛰伏的野兽,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偶尔有人从车旁经过,车内的烟头红光会明灭一下,显示着里面的人始终保持着清醒。
      顾仰山看了看手表,丁一已经离开一小时四十二分钟。约定的时间是两小时,但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是在悬崖边上多走一步。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顾仰山浑身一震,迅速掐灭烟头,几乎是扑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才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不是梁景元,而是酒店前台彬彬有礼的声音:“查理先生,有一位孟小姐打电话找您,请问要接进来吗?”
      孟小姐?孟洁!
      “接进来。”顾仰山立刻说。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孟洁清脆的声音,但仔细听能察觉出比平时略快的语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查理?是我。”
      “孟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顾仰山保持声音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被打扰的不悦。
      “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孟洁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些,像是在演一场平常的社交戏码,“是这样,我刚刚和碧云姐通电话,她说明天上午李所长好像有事要处理?我正好想起来,之前我们约了明天一早去霞飞路那家新开的旗袍店,试新到的样子。碧云姐让我问问,李所长那边大概需要多久?会不会耽误下午的茶会?”
      顾仰山的心却猛地一跳。这是冼碧云传来的暗号!她在询问情况,同时暗示自己已经苏醒,并且可以行动。“茶会”可能指的是某种会面或行动。
      “应该不会耽误太久。”顾仰山斟酌着用词,“梁副所长只是循例询问,十点开始,我想午饭前总能结束。请转告冼小姐,旗袍可以照旧去试,如果李所长这边结束得早,或许还能赶上给点意见。”——意思是:情况可控,按计划进行,保持联络。
      “那太好了。”孟洁的声音轻松了一些,“我会转告碧云姐。对了,查理,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没休息好?”
      “可能有点着凉,不碍事。”顾仰山确实感到喉咙干涩,不只是因为抽烟,更是因为长时间的紧张。
      “那多喝点热水,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顾仰山缓缓放下听筒,手心有些汗湿。冼碧云醒了,并且通过孟洁传回了消息。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她会采取什么行动?直接介入太危险,梁景元正盯着。
      他走到窗边,想最后确认一下楼下的情况,然而就在他拉开窗帘一条缝隙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楼下,其中一辆黑色汽车的门打开了。
      梁景元从车里钻了出来。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熨帖的西装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抬头望向酒店窗户。那一瞬间,顾仰山几乎以为他们的目光穿透了窗帘和夜色,直接碰撞在一起。紧接着,梁景元对车里说了句什么,两名手下也下了车。三人径直向酒店大门走来。
      梁景元他提前来了!不是约定的明日十点,而是现在!
      顾仰山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连忙把代表信号的花盆放到窗台。丁一还未回来,罗瀚下落不明,梁景元却已经提前上门。这意味着什么?是丁一暴露了?还是梁景元掌握了其他确凿证据,决定不再等待?
      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仰山迅速行动起来,大脑在极度紧张中反而异常清晰。他必须制造出“李所长一直在房间”的假象,同时为丁一可能的潜回留下机会。
      他首先将丁一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挂到半开衣柜的把手上,位置要自然,像是刚刚脱下,随手一放,随时可能再穿。接着,他将茶几上的水杯移至书桌一角,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旁边随意放了支钢笔和便签,营造丁一可能刚在书桌前处理过事务的错觉。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顾仰山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他打开了卫生间里的灯,让光线从门缝中漏出,投射在走廊的地毯上。接着,他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让水以最小的流量持续流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声响,然后将门虚掩到只剩一条缝,大约两厘米的宽度,假装里面有人。
      完成这些只用了不到两分钟。顾仰山环视房间:床铺有些凌乱,但不过分;窗帘完全拉拢;空气中有淡淡的烟味,符合“查理”这个助理的人物习惯;而“李所长”应该在卫生间,正在洗漱。
      最后,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一份英文报纸,拿起一支笔,在报纸边缘做出圈点,假装正在阅读标记的样子。
      几乎就在他刚刚坐定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仰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边。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在开门前用正常音量问了一句:“哪位?”
      “是我,梁景元。”门外传来平静但不容拒绝的声音,“有急事见李所长。”
      顾仰山拉开了房门。
      梁景元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那种顾仰山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嘴角恰到好处地上扬,眼角却没有丝毫纹路,眼底更是冰冷如深潭。他的目光越过顾仰山的肩膀,如探照灯般迅速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查理,抱歉深夜打扰。”梁景元的声音温和有礼,但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李所长休息了吗?有些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向他汇报。”
      “梁副所长?”顾仰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同时身体侧了侧,既没有完全让开,也没有强硬阻拦,“李所长他……刚刚有些不舒服,服了药,正在休息。您之前不是约的明早十点吗?出了什么要紧事,非要现在?”
      “情况有变。”梁景元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机密感,“就在刚才,码头附近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我们的人正在追捕一个关键人物——此人与沈万青先生被刺一案有重大牵连。遗憾的是,对方中枪后逃脱了。”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顾仰山,又仿佛要穿透他,看到房间深处,“追捕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现在各方压力巨大,为了尽快厘清真相,也为了李所长的安全,我必须立刻与李所长谈一谈。”
      顾仰山的心猛地一紧。梁景元的话半真半假,将码头火拼直接与沈万青案挂钩,并巧妙地将“最后接触者”李约瑟置于关联位置。这既是施压,也是试探。强硬阻拦只会显得心虚。
      就在顾仰山大脑飞转,寻找既能拖延时间又不引起怀疑的说辞时——
      房间内,卫生间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冲水声。
      哗啦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流水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砖上的轻微摩擦声,由远及近。
      顾仰山和梁景元同时一怔。
      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丁一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睡袍,头发微湿,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和一丝病态的苍白。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查理,这么晚了,谁啊?”丁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完全符合一个刚刚被吵醒的、身体不适的人的状态。
      顾仰山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震惊、狂喜、如释重负,所有这些情绪在瞬间涌上,又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到丁一身边,伸手虚扶住他的胳膊。
      “是梁副所长来了。”顾仰山的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说是有紧急事情,非要现在见您。”
      丁一“看”向门口的梁景元——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但深处却有一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
      “进来说吧。”丁一说着,由顾仰山扶着,缓慢地走向房间中央的沙发。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透出一种虚弱的疲惫感,但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矜持和礼貌,“查理,给梁副所长倒茶。”
      房门完全敞开了。梁景元带着两名手下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半开的衣柜、书桌上的报纸和水杯、凌乱的床铺、虚掩的卫生间门、洗手池边缘搭着的毛巾、地面上隐约的水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丁一微湿的头发上。
      丁一已经在沙发上坐下,顾仰山迅速拿来一个靠垫垫在他腰后,又为他倒了半杯温水。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显示出长期的服侍习惯。
      “实在抱歉,李所长。”梁景元在对面椅子坐下,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审视的目光没有离开丁一半秒,“若非事态紧急,绝不会深夜叨扰。码头的枪战想必您也听说了动静?我们在追捕沈万青案的一个重要关联人物。此人非常狡猾,中枪后还是逃脱了。我们怀疑……他有同伙接应,并且可能就藏匿在这一带。”
      丁一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水面几乎没有涟漪。“梁副所长,我今晚回到酒店之后就一直未出房门。码头的事,我只隐约听到些远处喧哗,并不清楚详情。至于您说的关联人物和同伙,与我何干?”
      “李所长勿怪,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梁景元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如今追捕的要犯在这一带失去踪迹……有些事,不得不查得更细致些。比如,您今晚确切的行踪,是否有任何外人接触,或者……您是否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他的话语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暗藏机锋,试图在对话中捕捉哪怕一丝的破绽。
      顾仰山站在丁一身侧,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丁一却只是轻轻放下水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今晚的行踪很简单。”丁一语气平淡,“从月瀨回来便径直回了酒店,之后一直在房间。查理可以作证。至于外人接触或不寻常迹象……”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疲惫之色更重,“梁副所长,我头疼得厉害,实在没有精力注意这些。如果您怀疑什么,大可以询问酒店工作人员,或者您安排在门外的守卫。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走廊的动静。”
      以退为进,合情合理。梁景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李所长身体似乎不大舒服?”
      “老毛病了,偏头痛。”丁一揉了揉太阳穴,“加上上海这天气,晚上发作得厉害。吃了药刚睡下,就被您吵醒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正是一个有身份、被无故打扰的人该有的反应。
      “是我的不是。”梁景元微微颔首,但话锋一转,“不过,为了彻底排除任何嫌疑,也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口实——您知道,日本人那边催得很紧——能否让我的医生为您简单检查一下?毕竟,我们要找的人中了枪。如果李所长确实整晚在酒店,自然不会有任何伤势。这样,我也好向上头交代。”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检查身体?这意味着要丁一脱下睡袍,可睡袍下的衣服他还没来得及更换呢。
      丁一的手悄悄握紧,顾仰山的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东方天际线处,第一缕灰白已经悄然渗透进上海滩无边的黑暗之中。漫长的一夜还未结束,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四伏的深夜“询问”,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环节。
      房间里的四个人——丁一、顾仰山、梁景元和他的手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对峙场。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连光线都在屏息等待下一刻的走向。
      “检查身体?”丁一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梁副所长,您这是在怀疑我,还是在保护我?”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去。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向那个未知的黎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