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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暗夜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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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将梁景元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424房间内,顾仰山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每个角落——窗帘后、衣柜内、卫生间,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或闯入痕迹。他朝丁一点点头,示意安全。
丁一褪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窗外,夜上海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这座城市永远醒着,永远在交易、在算计、在生死边缘舞蹈。
“你今晚见到谁了?”顾仰山压低声音问,递过来一杯温水。
丁一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温水透过玻璃杯壁传递着稳定的暖意,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罗瀚。”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观察着顾仰山的反应。
顾仰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水壶的手顿在半空。“他?”这个音节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复杂的震惊,“在哪里?他说了什么?他……”
“他引开了追兵,为了让我脱身。”丁一打断了他一连串的问题,转身面对顾仰山,声音沉稳但清晰,“顾仰山,有些事情,可能和我们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
接下来十分钟,丁一简洁而完整地讲述了巷道中的遭遇——罗瀚被追捕的狼狈,杂物间的对峙,那些穿越两世的对话,以及最后罗瀚决绝的引开追兵。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罗瀚承认救下冼碧云,包括“焦土计划”的真相,包括罗瀚那句“那些我们本该一起走到底却中途散掉的路”。
顾仰山沉默地听着,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当丁一说到罗瀚问“顾仰山他……还好吗”时,顾仰山猛地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他才缓缓转回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翻涌的情绪仍未完全平息。
房间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外滩钟楼的报时声,低沉悠长,响了十下。
顾仰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枪、发报、在黑暗中传递情报的手,此刻在灯光下显得骨节分明,带着岁月和秘密留下的细微痕迹。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倒记得问。”
“他一直记得。”丁一说,“顾仰山,我觉得他回来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钱,也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更像是在赎罪,用一种偏执又危险的方式。
顾仰山抬起头:“你信他?”
“我信他看我的眼神。”丁一迎上他的目光,“那种……穿越了两辈子,终于再次找到同类的眼神。顾仰山,他提出合作了。”
“他提的?”
“严格来说,是我提的。”丁一纠正,“但他接受了——用他的方式。”
他讲述了杂物间里的对话,罗瀚最后的决绝,以及那句“这回,就当我还给你的”。顾仰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丁一注意到,当他听到罗瀚承认当年并非故意害死冼碧云时,顾仰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引开了追兵。”丁一最后说,“现在外面还在搜捕,梁景元的人,可能还有宪兵队。”
顾仰山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酒店楼下,街道对面停着两辆黑色汽车,没开灯,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梁景元增派了人手。”他低声道,“不只是监视,是封锁。”他放下窗帘,转过身,“丁一,如果罗瀚被抓,以梁景元的手段,他撑不过今晚。他会吐出一切,包括见到你的事。”
“他不会。”丁一说得斩钉截铁。
“凭什么?”
“凭他是罗瀚。”丁一走到顾仰山面前,“同样的错,他不会犯第二次。如果他真想出卖我们,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顾仰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真想跟他合作?”
“嗯,以战友的名义。”
顾仰山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讽刺,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你倒是敢。”他顿了顿,“但他没答应,对吧?他说你现在不能暴露,他去引开追兵——这不是合作,这是单方面的牺牲。”
“但这就是罗瀚的方式。”丁一叹了口气,“比起我们,他更相信他自己。但他愿意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把自己置于险境。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
顾仰山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丁一知道,他在权衡——权衡风险,权衡可能,权衡那个曾经背叛、如今却又以这种方式回归的“兄弟”,究竟值不值得再信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丁一没有催促,他走到另一扇窗前,也拉开一道缝隙。夜色中的上海滩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仿佛刚才后巷里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知道不是。罗瀚还在外面,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独自面对追捕与危险。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房间的寂静,两人同时一震。顾仰山看向丁一,丁一微微点头。顾仰山走过去,接起电话:“喂?这里是查理。”
听筒里传来梁景元带着笑意的声音:“查理,还没休息?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小事想请教李所长。”
顾仰山捂住话筒,对丁一做了个口型:“梁景元。”
丁一走过来,接过电话,声音平稳:“梁副所长,有事?”
“李所长,实在不好意思。”梁景元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圆滑,“刚才接到电话,说外滩附近发生了一起恶性斗殴事件,似乎还动了枪。警局那边很重视,正在全力搜捕嫌疑人。我想着李所长今晚正好在那一带,怕您受到惊吓,特意问问。”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丁一语气未变:“多谢关心。我和查理一直待在月瀨店内,并未听见什么异常。出来时倒是听见几辆巡捕车经过的声音,但没怎么在意。反正上海滩的夜晚向来不怎么太平,不是吗?”
“那是,那是。”梁景元笑道,“不过这次闹得有点大,听说嫌疑人受了伤,可能还在逃窜。为了安全起见,酒店方面建议各位贵宾今晚尽量不要外出。另外……”他顿了顿,“巡捕房那边可能需要做个简单的询问,毕竟李所长是今晚那一带少数几位有身份的访客。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来了!以配合调查为名,行审查之实。
丁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答应,意味着明天要面对梁景元精心准备的“询问”,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陷阱。拒绝,则更显可疑,梁景元完全可以强行上门,甚至以“保护”为名软禁他们。
“可以。”丁一最终答道,“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房间等候。不过梁副所长,你也知道我和小林队长的约定,我实在不希望在这时候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从而节外生枝,还请你和巡捕房方面沟通,尽量低调处理。”
“那是自然,李所长放心。”梁景元的声音里透出满意,“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晚安。”
电话挂断。顾仰山立刻问:“他明天要来?”
“十点。”丁一放下听筒,眼神冷了下来,“说是巡捕房询问,但我猜是审讯。他起疑了,而且疑心很重。”
“因为罗瀚?”
“因为一切。”丁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上海地图,在茶几上铺开,“梁景元是多疑的猎犬,一点血腥味就足以让他兴奋。今晚月瀨附近的动静,我离店的时间,可能还有后巷里留下的某些痕迹——他一定发现了什么。罗瀚的出现,只是让他更加确信,这片区域有‘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外滩附近一片密集的巷道区域。“罗瀚引开追兵的方向是向南,往十六铺码头一带。那里水道复杂,仓库林立,容易藏身,但也容易形成包围。”他的指尖敲了敲地图,“如果他够聪明,应该不会一直往南走。他会折返,或者转入更复杂的居民区。”
顾仰山俯身看着地图:“梁景元增派了人手封锁酒店,说明他认为目标可能往回跑,或者……目标有同伙在这里。”他看向丁一,“他怀疑我们。”
“他一直怀疑我们。”丁一的手指从酒店位置划出一条线,蜿蜒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弄堂口,“老枭的裁缝店在这里,离月瀨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两条主干道。今晚我没能接触到,那里有眼线。”他抬起头,“顾仰山,我们需要在梁景元明天上门之前,做两件事。”
“找到罗瀚,联系碧云。”
“对。”丁一的眼神坚定,“而且必须在今晚完成。明天梁景元一来,我们就会被彻底盯死,再想行动就难了。”
顾仰山皱眉:“但楼下有封锁,我们一出酒店就会被跟上。”
“所以我们不出去。”丁一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备用的西装和便服。他取出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粗布上衣——这是顾仰山提前准备的伪装之一。“你留在这里,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我出去。”
“你疯了?!”顾仰山压低声音,“梁景元的人就在楼下!”
“正因为他们在楼下,所以才想不到我会从别的地方出去。”丁一已经开始换衣服,“这大都会酒店建成二十多年了,每层楼都有服务通道,连通厨房、洗衣房和货物电梯。四楼的服务通道入口在走廊尽头,清洁工具间的暗门后面。”
顾仰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丁一正背对着顾仰山,不紧不慢地扣着那件粗布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在李约瑟活着的时候,”丁一转过身来,手指顺势理了理衣领,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我就从来没从那个门出去过。”他展开双臂,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杰作,“怎么样,还不错吧?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套?”
顾仰山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从丁一身上移开,却又在不自觉中飘回去。
“你……”顾仰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把衣服换好了?”他的视线固执地锁定在对面墙壁的墙纸上,仿佛那些交织的线条突然变得无比迷人。只有通红的耳廓背叛了他的努力,那抹红晕正以可见的速度向颈侧蔓延。
丁一轻笑出声,随意地抓了抓自己微乱的头发。“这算啥啊,”他往前走了两步,“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有的,你也有啊。”他在顾仰山面前站定,略微歪着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还是说——”他故意拉长语调,“其实你想偷看?”
“谁……谁要看你了!”顾仰山猛地转回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丁一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向后仰去,后腰撞上椅子的边缘,一阵钝痛传来,他却顾不上,只是急急地补充:“我根本就没留意!”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语气里的急切太过明显,硬邦邦的否认反而像某种笨拙的承认。
丁一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逼近,只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顾仰山慌乱的神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些没说完的话悬在两人之间,化作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窘迫与某种难以言喻温度的空气。
顾仰山别开脸,抿着唇,心里懊恼地意识到:自己的否认,听起来竟像掺杂了一丝不该有的遗憾。
“好啦,不开玩笑了,说回正事。”丁一拿起鸭舌帽,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装扮完成,镜子里的他瞬间从翩翩贵公子变成了普通的夜班工人,“我会从服务通道下到地下室,那里有直接通往后巷的货物出口。出口外是个堆放垃圾桶的死角,那里没有监视价值,可以走。我尽量会在两个小时内回来,但如果梁景元提前上门,或者有其他状况,老规矩——窗台的花盆。”
顾仰山知道劝不动他。当丁一露出这种眼神时,就意味着他已下定决心,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他只能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递过去:“带上。”
丁一接过,检查弹匣,然后塞进工装裤内侧特制的暗袋。“你这边也小心,梁景元这边可能会提前行动。”
“我知道。”顾仰山点头,“你去找罗瀚,我去想办法联系冼小姐的。”
丁一挑眉:“你怎么联系?”
“酒店总机。”顾仰山走到电话旁,“大都会酒店的总机接线员里,有军统的人。虽然平时不启用,但紧急情况下,可以通过他们传递消息。算算时间,冼小姐应该差不多醒了,可以打给孟洁,让她转达。”
丁一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心被监听。”
“嗯,我会小心的。”顾仰山说,“你也一样,注意安全。”
计划已定,再无多言。丁一最后检查了一遍装束,对顾仰山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入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壁灯昏暗。丁一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尽头。清洁工具间的门没锁,他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水桶、拖把和清洁剂,气味混杂。他挪开墙角一个看似固定的铁柜——柜子底部有滑轮,轻轻一推便移开了,露出后面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后是黑暗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丁一打开小型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狭窄的楼梯和管道交错的墙壁。他拾级而下,脚步轻缓,耳中捕捉着每一丝声响——远处厨房隐约的嘈杂,电梯井缆绳的摩擦,水管内水流的声音。
前世的路,今世重走。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与现实交叠的虚线上。
与此同时,424房间内,顾仰山站在电话旁,拿起听筒。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走廊安静。然后他回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
总机接通了,传来接线员甜美的女声:“您好,大都会酒店总机。”
顾仰山用略带苏北口音的上海话说:“麻烦接外线。”
“先生请问要接哪里?”
“镇江,号码是……”他报出一串数字,其中夹杂着几个特定的音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线员的声音依旧甜美:“好的,请稍等,我为您转接。”
顾仰山知道,暗语已经传出。接下来,就看孟洁那边能否收到了。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缝隙。楼下,那两辆黑色汽车依然停着,像蛰伏的兽。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霓虹有些已经熄灭,城市开始进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
但顾仰山知道,这片沉寂之下,暗流正汹涌澎湃。
丁一在黑暗的通道中继续下行。他的手电光扫过墙壁,上面有各种涂鸦和污渍,还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前世留下的标记,指向一个岔路口。他遵循记忆,在岔路左转,进入更狭窄的管道间。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丁一立刻关掉手电,身体贴紧墙壁,屏住呼吸。黑暗浓稠如墨,只有远处某个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光。他凝神细听。
很轻的呼吸声。压抑的,痛苦的,就在前方不远。
他缓缓抽出勃朗宁,拇指推开保险,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转过一个弯角,手电光突然亮起——不是他的,是对方的。
光束直射他的眼睛。丁一偏头避开,同时压低声音:“罗瀚?”
光束晃动了一下。借着余光,丁一看清了角落里的身影——罗瀚蜷缩在一堆废弃的管道后面,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渗出深色的液体。他的脸在光影中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受伤的狼。
“你……”罗瀚的声音嘶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是酒店的服务通道。”丁一关掉对方的手电,重新打开自己的,光束调至最暗,只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你受伤了。”
“擦伤。”罗瀚咬牙,“子弹刮过去,没留在里面。”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丁一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血已经浸透了粗布衣服。
“不止擦伤。”丁一皱眉,“你需要处理。”
“没时间。”罗瀚推开他,但力道虚弱,“梁景元的人还在外面搜,最多半小时就会查到这片区域。我从码头绕回来,甩掉了尾巴,但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他盯着丁一,“你不该来。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和我在一起……”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丁一打断他,蹲下身,迅速检查伤口。子弹确实只是擦过肩胛骨,但创口很深,流血不止。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这是顾仰山准备的应急物品之一——用力按在伤口上。“按住。”
罗瀚照做,额头上渗出冷汗。丁一撕下自己工装裤的一条裤腿,做成简易绷带,帮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动作熟练而迅速,是前世在战场上学来的本事。
“你还会这个。”罗瀚扯了扯嘴角。
“学的。”丁一简短答道,扶着他靠墙坐下,“能走吗?”
“能。”罗瀚试图证明,但刚一动就倒吸一口冷气。失血和疼痛让他的身体到达了极限。
丁一看了看表。从他离开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顾仰山那边应该已经发出了暗号,但碧云能否及时回应还是未知数。而罗瀚的状况,显然无法再经历一场追逐。
他的目光在通道内扫视。记忆中的地图在脑海中展开——这条服务通道连通酒店主体和旁边一栋附属建筑,那里曾经是酒店的高级员工宿舍,后来废弃,但结构还在。如果能到那里,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听着。”丁一蹲在罗瀚面前,“前面五十米有个岔路,通往旧宿舍楼。那里已经废弃了,但地下室的结构完整,有个锅炉房,平时没人去。我先把你带到那里,然后去找药和食物。”
罗瀚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引开了追兵,我们的交易完成了。”
“没有交易。”丁一说,“我邀请你合作,你答应了——用你的方式。那么现在,你就是我的战友。我不会丢下战友。”
黑暗中,罗瀚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
丁一搀扶起他,两人沿着通道缓慢前行。罗瀚将大部分重量压在丁一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血腥味在狭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似乎是搜查者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厚厚的墙壁,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们终于抵达岔路口。丁一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是更深的黑暗,空气阴冷潮湿。他打开手电,光束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下面。”丁一低声道。
两人缓缓下行。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废弃的锅炉像沉默的巨兽蹲在黑暗中,管道纵横交错,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放着破旧的麻袋和木箱,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丁一将罗瀚扶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让他靠着一堆麻袋坐下。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条手帕,蘸了点角落里一个破铁桶里积存的雨水——还算干净,重新为罗瀚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这里暂时安全。”丁一边包扎边说,“搜查队不会轻易进入废弃建筑,他们的人手不够。但你得保持安静,一点声音都可能被听见。”
罗瀚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失血让他的嘴唇发白,但神志依然清醒。“丁一,”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没撑过去,有件事你得知道。”
“你说。”丁一的手没停。
“曹元忠。”罗瀚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中灼灼发亮,“他手里有东西,是一份名单——一份上海潜伏人员撤离路线的备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有军统的,也有你们的。”
丁一的手顿住了。
“名单在哪儿?”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罗瀚苦笑,“当年他只随意提过一次,但曹元忠这个人,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顿了顿,“还有,李伯垚这个人,你也要小心。前世我杀了他之后,为了避免麻烦,我特地查了一下他的生活轨迹,我发现他除了是曹元忠的小舅子和巡捕房的探长外,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梁景元前脚刚到上海,后脚就跟他联系上了……我怀疑之前上海站被炸的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信息量太大,丁一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他确实从未刻意留意过李伯垚这个人,只觉得他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财迷。但如果罗瀚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李伯垚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未来破局的关键。可他到底是谁的人?梁景元的?军统的?还是自己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丁一问。
“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罗瀚坦然道,“也因为……我以为我有时间自己去查。”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
丁一帮罗瀚重新包扎好伤口,扶他躺平。“你会没事的。”他说,语气坚定,“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药和吃的,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我很快回来。”
罗瀚看着他:“那如果你回不来呢?”
“那就说明我暴露了。”丁一站起身,“如果那样,顾仰山会启动备用方案,他会想办法带你走。”
“备用方案?”罗瀚挑眉,“你们还有备用方案?”
“我们一直有。”丁一重新戴上鸭舌帽,最后看了他一眼,“记住,罗瀚,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走入黑暗的通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瀚躺在冰冷的麻袋上,看着头顶纵横的管道和斑驳的水渍。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城市背景音。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寒意开始侵袭四肢,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正在慢慢松动。
他想起了前世在瑜音阁,他和顾仰山、丁一说要当他们联络员的那个夜晚。丁一笑着说:“今晚过后,我们可就是过命的兄弟了。”他却故意唱反调:“不一定,说不定是过命的仇人。”
后来,一语成谶。
顾仰山和丁一确实成了过命的兄弟。
而他和他们,也成了过命的仇人。
命运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点。罗瀚闭上眼睛,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也许,真的还有机会,把那条散掉的路,重新走完。
地面上,夜色正浓。丁一从废弃宿舍楼后巷的杂物堆里钻出来,迅速融入街道的阴影。他看了看表——离他和顾仰山约定的两小时,还有八十分钟。
时间紧迫,但他必须找到药物,必须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好准备。
霓虹灯在他头顶闪烁,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这座不夜城依旧繁华,依旧冷漠,依旧在每一个角落里,藏着无数秘密与杀机。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