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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夜色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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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七点一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大都会酒店华丽的大理石门廊,汇入上海滩闪烁的车流之中。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雪铁龙如影随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会眼丢,也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顾仰山亲自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丁一坐在后座,双目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但顾仰山知道,他此刻的神经一定绷得比任何人都紧。车窗外,霓虹灯光如流动的星河,映照在丁一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车子在外滩附近一栋精致的日式二层小楼前停下。“月瀨”两个汉字在暖黄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深蓝色的暖帘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顾仰山迅速下车,为丁一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如同训练有素的私人司机。街对面,雪铁龙也悄然停稳,车窗半降,能看见里面隐约的人影和一点猩红的烟头。
店内灯光柔黄如蜜,空气中弥漫着高级丝绸的润滑气息与檀香的沉静。一位穿着深紫色留袖和服的中年女店长快步迎来,她梳着严谨的丸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雅的玳瑁簪。她深深鞠躬,腰弯成标准的四十五度,用敬语问候:“大驾光临,不胜荣幸。”起身时,她的目光在丁一身上停留片刻,恭敬中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显然,她只将这位穿着考究的客人视为需要用心服务的重要家族客户,并无其他特殊牵连。
顾仰山以随从身份立于丁一侧后方半步处,双手自然垂放,目光低垂。丁一则微微颔首,用顾仰山提前教他的日语淡然回应:“路过上海,顺道看看。”他的发音不算纯熟,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恰好符合他此刻伪装的身份。
店长殷勤地引着丁一参观陈列的精品和服与珍贵面料,从京都西阵织的华丽到越后缩缅的细腻,从访问着的庄重到留袖的典雅,详细介绍着每一件作品背后的纹样寓意、工艺传承和历史来历。她的态度无可挑剔,却也寸步不离,始终保持着礼貌而密切的陪同。
顾仰山看似随意地跟在两步之后,目光却如探针般锐利地扫视着店内布局——前厅通往后堂的走廊宽度、转角处的视野盲区、可能存在的后门位置、以及窗外巷道的大致走向。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撤离路线和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紧绷的弦上移动。丁一装作耐心地听着店长的介绍,偶尔伸手抚摸一下布料,指尖感受着丝绸的凉滑,做出几句简短的评判。他的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兴趣,心思却全在如何制造脱身机会上。他瞥见顾仰山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意为“准备行动”。
当店长展开一匹灿金色的访问着(正式场合和服)时,顾仰山忽然一个“不小心”,手肘碰到了身旁陈列架上一只精美的漆器首饰盒。
“啪嗒!”
盒子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盒盖弹开,里面几件仿古发饰和莹白的珍珠散落开来,在木质地板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非常抱歉!”顾仰山立刻用日语低呼,脸上堆满窘迫与歉意,急忙蹲下身去收拾,动作故意显得笨拙。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店长和一旁侍立的年轻店员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注意力被短暂吸引。店长眉头微蹙,虽未动怒,但也自然地移步过去查看情况,轻声用日语安抚:“不必惊慌,小心不要划伤手。”
就是这一刹那的空隙。
丁一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是被旁边博物架上的一件小巧根付(和服提物)吸引——那是只象牙雕刻的兔子,栩栩如生。他自然地侧移了两步,身形恰好被一扇高大的紫檀木屏风和一排悬挂的男士纹付羽织遮挡。屏风上绘着富士山与松鹤,羽织深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趁着顾仰山笨拙收拾、店长低头检视、店员目光被吸引的混乱瞬间,他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闪入了屏风后那条通往后勤区域、挂着‘御手洗(洗手间)’标识的短廊。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迅速判断方向,推开廊道尽头一扇虚掩的、标着“仓库/立入禁止”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丁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前厅的说话声和收拾声掩盖了这微小的响动。
门后是堆放着杂物与面料的狭窄空间,空气中满是尘埃和防虫药草的混合气味。借着从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光——那是隔壁建筑的灯光反射——他很快发现了一扇通向店外后巷的、用于进出货物的旧木门,门闩老旧,上面挂着薄薄的蛛网。
丁一屏息,轻轻拉开木闩,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他将门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挤了出去。冰冷的晚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和远处城市喧嚣的余韵。
没有时间犹豫。他压低礼帽帽檐,将风衣领子竖起,朝着记忆中老枭裁缝店的方向快步走去。外滩附近的巷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夜晚行人稀少,偶有流浪猫窜过阴影。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于是他尽量贴近墙角的阴影,让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角度更轻。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就在他拐进一条更僻静支巷的刹那,前方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站住!别跑!”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冲入巷中,正是罗瀚!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工人装,但帽子不见了,头发凌乱,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珠渗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发暗。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狼狈中依然透着不屈的野性,手中紧握着一把简陋但锋利的匕首,刀刃反着远处灯光的微芒。
罗瀚也看到了丁一,瞳孔猛然收缩,呼吸急促,但未发一言,只是急速环顾左右,寻找掩体或出路。后方追兵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迅速逼近,光影在巷壁上胡乱晃动。
丁一瞬间做出判断。他猛地拉开身旁一扇虚掩的、似乎是某家店铺废弃后门的木门,里面堆满破旧杂物,灰尘味浓重得呛人。他朝罗瀚低喝:“这边!”
罗瀚没有丝毫迟疑,如同猎豹般闪身而入。丁一紧随其后,轻轻掩上门,只留一条细微的缝隙观察外界。几乎就在下一秒,三个穿着黑色短打、面目凶狠的男子冲过巷口,手电光胡乱扫射,照亮了斑驳的砖墙和地面的污水。
“妈的,跑哪去了?”
“分头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朝着不同方向散开,逐渐远去。狭窄的杂物间里,两人屏息凝神,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中飞舞,像是一场静默的雪。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黄浦江轮船汽笛声,丁一才缓缓转身,面对罗瀚。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无声交锋,复杂难言——前世的敌对与今生的偶然,猜疑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共鸣,在这一方狭小空间里激烈碰撞。
“是你救了碧云。”丁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肯定而非询问。这句话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罗瀚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顺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你呢?这副打扮,鬼鬼祟祟,一点都不像那位养尊处优的李所长。”他的目光在丁一昂贵的风衣和礼帽上扫过,带着讽刺,却也有一丝探究。
“我有我的事。”丁一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沈万青的事,是你做的?”
罗瀚眼神一冷,匕首在手中微微转动:“如果我说是,你要叫人抓我吗?”他的语气里带着挑衅,但眼神深处有更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你知道我不会。”丁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力,“我只想知道,你是为了阻止他投日,还是另有原因?比如……提前清除可能泄露‘西戈’秘密的隐患?”他特意加重了“西戈”二字,观察着罗瀚的反应。
罗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深深看了丁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你果然是回来的。”他缓缓道,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丁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半步,两人在昏暗中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你不也是吗?罗瀚。我知道有些话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必须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却像锤子敲在罗瀚心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罗瀚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死死盯着丁一,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杂物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如同背景音般嗡嗡作响。
良久,罗瀚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合作?!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又或者……你根本不是丁一?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是丁一,和你一样,从那个轨迹里……回来的丁一。”丁一直视着他的眼睛,坦承了最大的秘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某种枷锁松动了,“罗瀚,我一直觉得我回来,是为了弥补遗憾,救下那些本该活着的人。那你呢,罗瀚?你重生回来,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他顿了顿,说出那个看似荒诞却可能是罗瀚最表层伪装的理由,“前世那些没花完的钱?”
罗瀚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脸上的冷硬面具出现裂痕。他忽然低低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沧桑,仿佛承载了太多时间的重量。“钱?”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层层迷雾,“你以为我跟着曹元忠真的是为了那点钱吗?!我……”
“你当然不是为了钱。”丁一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些,“你所图的不过是想要证明你当年背叛顾仰山是对的。可你真的做到了吗?”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层层伪装。
听完丁一的话,罗瀚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丁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久到远处又有零星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失。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杀了我,我是说瑜音阁那次?”罗瀚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丁一从未听过的脆弱,“你明明已经开了枪,打伤和打死,在佐佐木面前一样是暴露。”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带着跨越两世的重量。
“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我跟顾仰山一样,都把你当成兄弟了吧。”丁一的声音变得很轻,却重若千钧,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虽然整天吵,互相看不顺眼,却能把后背交给对方,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拼尽全力的……兄弟。”
罗瀚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和某种潮湿的光。“兄弟?!呵,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是顾仰山……”
“可你并不恨他,不是吗?”丁一打断他,语气坚定,“如果你恨他,要报复,大可以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动手,就像你对付沈万青那样,提前斩草除根?但你没有!你重生回来后找的人,不是那些能让你发财的,而是那些最可能威胁到党国的人。沈万青算一个,梁景元应该也在你的名单上吧?”
“我……”罗瀚听懂了丁一未竟的话——重生带来的不是对财富的贪婪,而是对失去的战友情谊与共同使命的深切怀念。这怀念如此沉重,甚至可能压过了对单纯活着的渴望。他的手微微颤抖,匕首的尖端垂向了地面。
“当年我死后,顾仰山他……还好吗?”罗瀚问,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压抑了太久。
丁一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真相:“他被曹元忠骗去了台湾,就为了你那个所谓密码本。后来就再也没回来了,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病死在那里。”
听完丁一的话,罗瀚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中有种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丁一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罗瀚,其实‘焦土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对吗?你根本从来就没想过要炸空上海。”丁一说,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他早已看破的事实。
“你真正想炸掉的只有瑜音阁,对吗?因为那里是你的耻辱,是你背叛顾仰山的开始!只有炸掉它,你才能重新开始,对吗?”
罗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丁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吗?原来最让人睡不着觉的,不是穷,是那些我们本该一起走到底却中途散掉的路……”这句话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痛。
罗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丁一脸上,那里面的冰冷消融了许多,露出底下深藏的、灼热的东西。“那些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在刀尖上行走却知道背后有人的夜晚,那些为一个信念拼到最后一刻的时刻——那些才是我罗瀚真正活过的证明。”
“所以,现在呢?”丁一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像从前在商讨行动时那样,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武田死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还没完。西戈密码,三阳里,佐佐木,梁景元……”丁一列举着,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环危险,“罗瀚,我们合作吧。以……战友的名义,顾仰山,和我,还有碧云,我们重新再并肩一次。这次,我们一起,把结局改过来。”
罗瀚看着丁一摊开的手掌,眼神剧烈波动。前世的隔阂、猜疑,今生的观望、孤行,与此刻直抵心灵的邀约交织碰撞。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伸出手。
就在这时,巷外远处再次传来喧哗和跑动的脚步声,比之前更杂乱,还夹杂着日语和上海话的呼喝——追兵去而复返,并且可能招来了更多人,或许是梁景元的人察觉异常后加入了搜索。
“快!这边也搜!”
“发现血迹了吗?”
“通知头儿,目标可能在这一带!”
罗瀚眼神瞬间恢复锐利,他猛地握紧了匕首,却没有去碰丁一的手,而是果断地摇了摇头。“你现在不能暴露。”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你快走,去找你要找的人,追兵我去引开。”
“罗瀚!”丁一低呼,伸手想拉住他。
但罗瀚已经转身,手搭在了破旧的门板上。他回头,看了丁一最后一眼,那个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一丝释然,甚至有一点点前世未曾有过的、属于同伴的温度。“上一世,冼碧云,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说,这句话来得突兀,却沉重如山,“我知道你们当时快结婚了,我以为她会妥协的,哪怕是为了你。”他扯出一个近乎桀骜的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怀,“丁一,对不起,这回,就当我还给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拉开门,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故意踢翻了门口一个空铁桶,发出“哐当”巨响,然后朝着与裁缝店相反的方向疾奔,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在那边!追!”
“别让他跑了!”
“开枪警告!”
巷口立刻传来怒吼,纷沓的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朝着罗瀚消失的方向追去。几声枪响划破夜空,惊起远处几声犬吠。
丁一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敬意,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友之间的热血沸腾。时间紧迫,他必须利用罗瀚用自身危险换来的空隙。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转身融入更深的阴影,凭着记忆,向老枭的裁缝店潜行。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丁一如同幽灵般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他避开主干道,专挑最隐蔽的路径,翻过矮墙,穿过废弃的院落,耳畔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远处偶尔传来追捕的喧嚣,但渐渐向南移动——罗瀚成功地将他们引开了。
有惊无险地抵达目标附近,丁一藏身在一处坍塌半边的门楼阴影中,观察着街对面的裁缝店。店面不大,招牌上“老枭裁缝”四个字已经斑驳,但店内灯火微明,透过糊纸窗户能看见人影走动。然而,那身影的动作有些僵硬,不似老枭平常的从容。
丁一不敢贸然接触。梁景元既然已经起疑,很可能在这里也布下了眼线。更不能久留。罗瀚引开的追兵和梁景元的人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他盯着裁缝店的大门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斜对面茶馆二楼有个窗口,窗帘微微晃动——那里很可能有人监视。
最后,他决定放弃今晚的接触。起身,再次融入黑暗,朝着“月瀨”和服店的方向折返。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更加曲折的路线,几乎绕了一个大圈,每到一个转角都先观察再通过。
回程中,他听到远处仍有零星的搜查声,但已不似先前密集。经过一条窄巷时,他瞥见地上一小滩新鲜的血迹,在昏暗中发黑。丁一的心紧了紧,但强迫自己继续前进——罗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有他的把握和计划。
终于,他回到了和服店后巷。四周寂静,只有风声。他从那扇隐蔽的小门重新闪入“月瀨”的后廊,动作轻如猫步。
店长似乎一直守在附近阴影中,见他回来,无声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丁一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丁一快速擦去脸上手上的灰尘,特别仔细地清理了裤脚和鞋边的泥渍,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领带,对店长微微颔首致谢,然后镇定地走回内室。
顾仰山仍在原地,手中拿着那件羽织,正与回到前厅的店长讨论上面的家纹渊源。见丁一从内室走出,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对丁一说:“李先生,您觉得这件纹样可还行?店长说这是古早的越后缩缅呢,工艺现在已经少见了。”
丁一走过去,配合地摸了摸羽织的面料,感受着那细腻的质地,淡淡道:“尚可,你喜欢就买了吧。”他的脸色比离开时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仿佛逛累了。“今日便到此吧。我有点累了。”
店长躬身:“多谢惠顾。若有需要,随时恭候。”她的目光在丁一身上轻轻扫过,没有多问一个字。
两人告辞离开。走出店门,那辆雪铁龙果然还停在对面,但车里的人似乎有些焦躁,不断朝几个方向张望,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看到丁一和顾仰山出来,他们明显松了口气,身体放松地靠回座椅。
坐进车里,顾仰山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开出两个街区后,他才低声问:“顺利?”
丁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百乐门的招牌流光溢彩,电车叮当驶过,夜上海依旧歌舞升平——缓缓道:“没见到该见的人,但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他没有多说,但顾仰山从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眼底深沉的波澜中,明白此行绝不简单,恐怕发生了重大变故。
回到大都会酒店,梁景元竟然还在大堂休息区,似乎“恰巧”在处理一些文件。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头。看到丁一和顾仰山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来,笑容可掬:“李所长回来了?月瀨的精品可还满意?听说他们最近新到了一批九州的博多织。”
“不过是些寻常之物。”丁一语气平淡,脚步未停,“有劳梁副所长挂心,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请便。”梁景元让开路,目光在丁一和顾仰山身上微妙地转了一圈,尤其在丁一的鞋子和裤脚处停留了一瞬——那里虽然经过清理,但在酒店明亮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些许不同于室内环境的细微痕迹。“晚上外滩一带似乎有些不太平,听说有蟊贼闹事,还动了枪,李所长没受惊吧?”
“不曾。”丁一脚步未停,走向电梯间,“上海滩的夜晚,向来如此,不是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梁景元探究的目光。封闭的空间里,顾仰山低声问:“梁景元起疑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交替浮现罗瀚引开追兵时决绝的背影,和冼碧云昏迷中苍白的脸。两个画面交织,让他心头沉重。“疑心是他的本能。但我们还有时间,至少……我们多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强大、孤独却可能重归队伍的战友,一个能将后背托付的兄弟的可能。
电梯停在四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424房门前,顾仰山警惕地检查了门缝处留下的细小标记——完好无损。他打开门,让丁一先进,自己则迅速扫视房间,确认无人潜入。
窗外的上海滩依旧灯火璀璨,宛如一座巨大的、华丽的棋盘,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故事,一场交易,一场生死博弈。棋子已然重新就位,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激荡。两天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今夜,一些脱离了原有轨迹的变量,正在悄然注入这盘死局。丁一走到窗前,望着远方夜色中朦胧的黄浦江,江面有轮船的灯火缓缓移动。他想起了罗瀚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他说“那些我们本该一起走到底却中途散掉的路”。
这一次,路或许可以不同。
他转过身,对顾仰山说:“明天,我们需要重新计划。还有……准备接应一个人,如果他还能脱身的话。”
顾仰山点头,没有多问。两人的默契让他明白,有些事,丁一会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告诉他。
夜色已深,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