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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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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兹诊所位于公共租界边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白色的墙面上爬着深绿的常春藤。顾仰山扶着丁一走下汽车时,目光迅速扫过街角——一辆黑色的雪铁龙静静停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车窗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那是梁景元派的“尾巴”,明面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顾仰山压低声音:“有人在盯梢,十点钟方向。”
“意料之中。”丁一微微颔首,右手搭在顾仰山臂弯上,步伐从容不迫,仿佛真是一位来复诊的体面先生,“他们不会让我们单独行动太久。”
诊所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前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药棉的味道,几把硬木椅子靠墙摆放,一位金发碧眼的德国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
顾仰山微笑着,用流利的德语说:“您好。我们找孟洁医生。”
德国护士抬起头,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哦,我认得你,你是上次的那位……”
“是的,又麻烦您了。”顾仰山说。
护士笑着点点头,眼中的审视淡去了些,她拨通了内线电话。很快,孟洁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绿色旗袍,外罩合身的白色医师褂,看起来分外专业。
“两位,这边请。”孟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她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短走廊,进入一间诊室。
诊室很小,只有一张检查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孟洁反手锁上门,动作自然得像每一个医生在检查前保护病人隐私。然后她转身,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孟洁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一个陌生男人以士先哥哥的名义把受伤的冼小姐送了过来。”
丁一的心脏猛地一紧,但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她伤得重吗?”
“左腰腹处中弹,失血不少,但子弹没有伤到要害,已经取出来了。肠管上有两处穿孔,也已经修补。主要的出血点都止住了,但危险期未过。”孟洁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用纱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了顾仰山。“这是当时取出来的子弹,送她来的男人说,袭击发生在沈万青家附近的小巷里,他刚好路过,救了冼小姐。但他没有透露姓名,我也没敢让他多留。”
顾仰山皱眉:“是什么样的男人?”
“跟你差不多高,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工人装束,还戴着一顶旧毡帽。”孟洁回忆道,“他说话的语气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而且手也很稳,据他自己说,他在部队里待过,也接受过一些战地急救训练。”
听着孟洁的描述,顾仰山和丁一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罗瀚!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可谁都没有说出来。
“冼小姐凌晨三点左右醒了一次,意识还不完全清醒,但反反复复说在一句话,“她说:‘丁一……戒指……等我……”
丁一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还说了别的吗?”丁一问,声音有些沙哑。
孟洁摇头:“没有,只重复这句,然后又昏睡过去。我给她用了镇静剂,让她好好休息。现在她在里间,还没有醒。”她犹豫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冼小姐醒来时,似乎对受伤的过程记忆模糊,但提到‘戒指’和‘丁一’时,眼神却异常清醒。”
“什么意思?”顾仰山警觉起来。
“我是医生,不是特工。”孟洁推了推眼镜,“但从医学角度看,人在重伤或极度紧张状态下,有时会通过自我暗示强化某些关键信息,确保即使在意识模糊时也不会忘记。冼小姐的表现,很像这种情况。那枚戒指和这位叫‘丁一’的,对她来说一定至关重要。”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丁一缓缓抬起手,将西装外套上的银质胸针取了下来,指摸索着胸针背面一个微小的凸起,轻轻一按,拆出了一个莫比乌斯环形状的金属环扣。
“这就是戒指。”丁一说,“等冼小姐醒来,你把这个交给她,她应该就会明白了。”
“好。”孟洁小心地接过那微小的环扣,然后转身,走到墙边一个老式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盒未开封的纱布。她拆开包装,将环扣小心地塞进其中一卷纱布的中心,然后重新封好盒子,放回原处。“这里每天消耗大量纱布,不会有人注意。等冼小姐醒来,我就交给她。”
孟洁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丁一透过门缝看到冼碧云躺在简易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的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我本来打算早上就送她到我家的,但后来想想,还是先让你们见一面。”
丁一点头:“她什么时候能醒?”
“最早今晚,最迟明早。”孟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但你们不能久留。外面盯梢的人耐心有限,时间长了他们会起疑。”
“告诉她……”丁一的声音很低,“沈万青的事我会处理,让她安心养伤。”
孟洁点头,重新锁好里间的门。她回到书桌前,快速写下几张处方单,声音恢复成正常的医生语调:“李先生的检查做完了,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注意休息。这是开的消炎药和止痛药,按时服用。”
她把处方单递给顾仰山,同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要去三阳里?”
“三日后,小林给的期限。”顾仰山苦笑,“说是最后的底线。”
孟洁的眼神变得锐利:“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佐佐木大佐不是善茬,他给李所长这个头衔,无非是想牢牢控制住能破译西戈密码的人。你们一旦进去,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我知道。”□□静地说,“所以这三天,我们必须弄清楚沈万青遇袭的真相,以及……”他顿了顿,在心里补充道,还有,罗瀚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诊室门口。三人立刻噤声。
敲门声响起,是前厅护士的声音:“孟医生,下一位病人到了。”
“好,来了。”孟洁扬声回应,然后对丁一和顾仰山使了个眼色,“记住,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们没有别的选择,进三阳里前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那里绝对有监听,甚至可能有更隐蔽的监视手段。”
她打开门,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我送你们出去。药按时吃,下周再来复查。”
顾仰山扶着丁一走出诊室,穿过前厅。推门离开时,丁一用余光瞥了一眼街角——那辆黑色的雪铁龙还在原地,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了一半,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盯梢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坐进汽车后座,顾仰山发动引擎,缓缓驶离诊所。后视镜里,那辆雪铁龙果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去哪儿?”顾仰山问。
“先回酒店。”丁一睁开眼,“梁景元一定在等我们。回去后,你去找他,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休息,晚饭前不要让人打扰。”
“你要做什么?”
“我要好好‘回忆’那个轨迹里发生的事。”丁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胸前,那里原本别着银质胸针,“有些当时我以为只是寻常的事,现在想来,可能另有深意。”
汽车驶入大都会酒店的后巷。下车前,丁一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雪铁龙停在了街口,没有继续跟进来,但车里的人正拿起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在说话。
汇报行踪。一切都在监视之下。
走进酒店大堂时,梁景元果然等在那里,靠在前台的柜子边,手里翻着一份报纸。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先生‘复诊’回来了?一切可好?”
“劳梁副所长挂心,只是例行检查。”顾仰山上前一步,挡在丁一身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李先生有些疲惫,需要休息。晚饭前还请不要打扰。”
梁景元的眼神在丁一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李所长好好休息。晚上七点,我会派人送晚餐上来。”
“有劳。”丁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顾仰山的搀扶下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梁景元探究的视线。狭小的空间里,顾仰山低声问:“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丁一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重要的是,他暂时不会硬来。佐佐木需要我‘自愿’合作,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电梯停在四楼。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丁一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各个角落注视着他们。
进入424套房,顾仰山迅速检查了房间——没有新安装的窃听器,但谁也不敢保证墙壁那头没有耳朵。他拉上客厅的厚窗帘,打开留声机,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掩盖了可能的声音。
丁一走进卧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
“戒指……”丁一低声重复。当年的戒指是他进三阳里前给碧云的信物,后面碧云用它以李约瑟未婚妻的身份跟着他们一起住进了三阳里,可这一世的碧云明明答应了不掺和三阳里的事,而且这一辈子的他也没有给过碧云什么信物,那她在重伤昏迷中仍念念不忘的“戒指”,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如他猜想的那样,碧云也回来了?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还有罗瀚。他救了冼碧云,却没有留下,更没有联系组织。他到底在计划什么?沈万青遇袭是否真的与他有关?如果是,他的目的是阻止沈万青为日本人工作,还是……另有所图?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锁链般缠绕上来。
丁一从口袋里摸出鲁班锁,在指间反复翻转。这是他的习惯——当思考陷入僵局时,让手指动起来,有时能带来新的思路。
忽然,丁一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碧云的上级。
外滩,裁缝店,老枭。
丁一猛地站起身。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距离三日期限,只剩下两天半了。
他必须去一趟外滩。
但怎么去?梁景元的人盯得这么紧,任何非常规的外出都会引起怀疑。
丁一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里,顾仰山正坐在沙发上,看似悠闲地翻着杂志,但眼神警惕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顾仰山。”丁一轻声唤道。
顾仰山立刻放下杂志走过来。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今晚去一趟外滩。”丁一说,“而且要避开梁景元的眼线,至少一段时间。”
顾仰山皱眉思考:“外滩……公开的理由……有了。”他眼睛一亮,“东园寺家族在上海有一处产业,是一家高档的和服定制店,就在外滩附近。你是东园寺大公的义子,去巡视家族产业,合情合理。”
“但梁景元一定会派人跟着。”
“那就让他们跟。”顾仰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和服店旁边有一条小巷,连通着几家店铺的后门。我以前去过那里,熟悉路线。我们可以在店里待一会儿,然后从后门离开,甩掉尾巴,去你要去的地方。就算梁景元事后发现,我们也可以说是在店里参观时走散了,他总不能因为这个跟东园寺家族撕破脸。”
丁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什么时候出发?”
“晚饭后。”顾仰山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左右,天色将黑未黑,正是人流高峰期,容易混迹。我现在就去给梁景元打电话,说你要去巡视家族产业,让他安排车和人。”
他走向电话,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丁一:“但丁一,你想清楚,一旦我们这么做,就等于公开和梁景元玩捉迷藏。他会知道我们在谋划什么,接下来的监视只会更严。”
“我知道。”□□静地说,“但有些事,必须冒这个险。”
顾仰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前台的号码。
“喂?请转接梁副所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即将降临。这座城市又要迎来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在那华灯初上的繁华背后,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丁一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街灯。远处,外滩的方向,海关大楼的钟楼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两天半。他只有两天半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