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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再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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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酒店四楼的走廊比往日更加静谧。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提醒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仍在跳动。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绘玻璃窗,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片扭曲的光斑,像凝固的血迹。
424套房门口,那两尊“门神”依旧挺立。左侧的高个子特务背靠着墙,右手始终按在西装内袋的位置;右侧的矮壮男人则正面朝向走廊,目光像探照灯般来回扫视。两人的眼神里少了前日的例行公事,多了几分待命时的锐利——仿佛嗅到猎物的猎犬,肌肉紧绷,只等一声令下。
十一点整,梁景元准时出现在走廊转角。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精干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步伐稳健而均匀,皮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某种倒计时。
身后跟着四名同样面无表情的特务,两人一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们的存在无声地扩大着控制范围,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网正随着梁景元的脚步向424房收紧。
行至门前,梁景元朝门口的两名特务略一颔首。四人眼神交汇的瞬间,某种无声的讯息已经传递完毕。梁景元抬起右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笃,笃,笃。节奏稳定,间隔精确,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顾仰山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比昨日深了些:“梁所长,您真准时。”
“你好,查理。”梁景元微笑着颔首,脚步已踏入客厅,“李先生准备好了吗?”
他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已迅速扫过室内——晨报整齐地叠放在茶几一角,烟灰缸干净如新,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在波斯地毯上。一切看似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未散的雪茄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紧绷感。
丁一穿着深蓝色的绸缎晨袍坐在丝绒沙发里,手中把玩着一只未点燃的雪茄,似乎正对着窗外某处出神。对梁景元的到来,他恍若未闻,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雪茄的茄身。
“李先生。”梁景元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公式化中透着不容置疑,“车已在楼下等候。三阳里的宅子我已亲自看过,书房朝阳,十分安静,定比这饭店更适合您休养和工作。”
丁一这才缓缓回头。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波澜,却像一潭深水,沉静地映出梁景元的身影。“梁副所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丁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只是我昨夜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宜挪动。伤处未愈,医生也叮嘱需要静卧,最忌车马劳顿。”他顿了顿,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这饭店虽嘈杂些,倒也方便就医。”
梁景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不变:“李先生多虑了。接送您的车是特制的,后座配备了减震装置,平稳舒适。三阳里虽僻静,离租界最好的德国诊所不过十分钟车程,更方便您就医。”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压迫,“安全与静养,在那里都能得到最好的保障,这也是佐佐木大佐对您的深切关怀。”
“安全?”丁一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我此刻坐在这里,门外有梁副所长安排的精兵强将,难道还不够安全么?”
他抬起头,‘看’向梁景元:“还是说,梁副所长对自己的布置,其实并无十足信心?”
这话如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面客气的泡沫。
梁景元镜的目光微微一闪。“信心自然是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半步,身形虽未做出攻击姿态,却自然形成一种不经意的压迫感。“但李先生,佐佐木大佐的命令,是要求万无一失。饭店毕竟是公共场所,人员往来复杂,之前能混进刺客,明日或许就能混进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集中保护,是为了杜绝一切隐患,也是为了……体现新政府对诸位专家的重视。”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略重。
“重视到形同软禁么?”丁一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冰层下的暗流。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晨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我是来做密码研究的,不是来做囚徒的。”
他走向窗前,背对梁景元,声音里透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矜持:“梁副所长,若连在租界酒店都不得安宁,搬去一个完全由你们掌控的‘安全屋’,我恐怕连这扇房门都难以自由出入了吧?”
两人再次交锋,一个平静却暗藏锋刃,一个温和却寸步不让。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顾仰山站在一旁,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插话试图缓和:“梁所长,李先生主要是担心伤病反复,加上研究资料搬运不便,那些手稿和笔记都是李先生多年的心血,万一……”
“资料、书籍、个人用品,我的人会小心打包,一件不会少。”梁景元截断顾仰山的话,目光始终锁定丁一的背影,“每件物品都会登记造册,装箱时会有您的人在旁监督。李先生,这个您大可放心。”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李先生,大佐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保障您的绝对安全。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最后一句,虽然依旧用着敬语,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如寒冰般渗出。
丁一缓缓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你们的问题。”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的研究不仅需要资料,还需要相对独立自由的空间去思考。密码学不是机械运算,它需要灵感,需要不受打扰的沉思,而不是在你们所谓的‘安全屋’里坐井观天!”
他猛地将雪茄按在烟灰缸边缘,动作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果连这点便利都不能提供,这密码研究所,我不进也罢!”
客厅里一片死寂。
顾仰山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笑着继续打圆场:“李先生,梁所长也是奉命行事,都是为了您好……梁所长,您看,李先生伤势未愈,情绪难免有些波动,要不……”
“是梁‘副’所长!”
丁一突然拔高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的空气里。“查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做事要懂得分寸,如果你连这点主次尊卑都分不清,我看你也没必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
这话明面上是斥责顾仰山,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梁景元的官衔和自尊上。
指桑骂槐,再明显不过。
梁景元脸上那层斯文的伪装彻底挂不住了,用指尖捏了捏鼻梁——这是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李先生,”他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消失,眼神锐利如刀地盯着丁一,声音低沉下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希望您能认清形势,配合我的工作。您应该知道,这并非请求。”
“如果我就是不配合呢?”丁一毫不退让地回视,甚至向前迈了半步,“梁副所长打算用强的,把我绑去三阳里?就像对待犯人一样?”
两人的距离已不足两米。梁景元身后的四名特务不约而同地将手探入怀中,门口的两名“门神”也微微调整了站姿,右手移向腰侧。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律有力的脚步声,皮鞋叩击地毯的闷响由远及近。门被敲响,未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开。进来的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小林队长,他一身挺括的西装,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一名戴着眼镜、手持公文包的随行翻译官。
他的突然到来,让房间里几乎要爆裂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后退半步,重新戴上那副斯文的面具。他转向小林,微微点头,语气恢复恭敬:“小林队长。”
小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直接越过梁景元,落在丁一身上。“李先生,冒昧打扰。奉佐佐木大佐之命,特来传达最新任命。”
翻译官快步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抬头印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宪兵司令部”的黑色字样,下方盖着鲜红的印章——印章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翻译官双手将文件捧到顾仰山面前。
顾仰山接过,拆开火漆封缄,展开文件迅速浏览。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瞳孔微微收缩。深吸一口气后,他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念了出来:
“鉴于李约瑟先生在密码学领域的卓越成就及对东亚和平事业的贡献,经宪兵司令部审议,正式任命李约瑟先生为新成立之‘密码研究所’所长,全面负责研究所技术规划、人员遴选及核心密码研究工作。”
念到这里,顾仰山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梁景元。
梁景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顾仰山继续念道:“同时,任命梁景元副所长,协助李所长处理研究所日常行政及安保事务。”他特意放慢了语速,“佐佐木大佐明确指示:研究所之核心技术与研究进程,由李所长全权主导;梁副所长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最后四个字,他念得一字一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梁景元的脸色在听到“协助”、“配合”、“不得有误”这几个词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甚至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标准,得体,却未达眼底。
“谨遵大佐命令。”他朝小林微微躬身,然后转向丁一,声音平稳无波,“李所长,以后还请多指教。”
丁一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更加凝重。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命,看似给了他权力,实则将他更深地绑在了这架战车上。但此刻,它恰好提供了一个支点。
“小林队长,多谢佐佐木大佐的信赖。”丁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既然由我主导研究所核心事务,那么我认为,研究环境至关重要。大都会酒店这里,资料存取方便,与国际学术界尚有间接联系的渠道,有利于我开展工作。”
“至于三阳里的住处,”丁一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李所长”的权威感:“我看就不必了。梁副所长的安保工作,可以重点部署在饭店周围。”
小林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军人的不容置疑。他脸上的石膏面具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痕——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现出两道深刻的竖纹。
“李先生,您的考虑有道理。”小林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多了一丝凝重的意味,“但是,就在昨夜,与密码研究所有潜在合作关系的沈万青先生,在归家途中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
他顿了顿,让翻译官将每个字都准确传达:“沈先生虽侥幸保命,但左手伤势严重,目前仍在陆军医院治疗。”
房间里温度骤降。
丁一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沈万青遇袭了?那碧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幻想的可怕画面——黑暗的巷道、枪口的火光、倒下的身影……还有冼碧云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手指在晨袍袖子里死死掐住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小林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此事表明,敌对势力活动猖獗,目标直指与我方合作之相关人员。租界虽有一定屏障,但绝非万无一失。”
他向前一步,皮鞋在地毯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佐佐木大佐非常关心您的安危,认为三阳里之独立宅院,更便于集中保卫,隔绝风险。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尽快移居。”
翻译官将这段话译完时,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
丁一沉默着。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梁景元审视的注视,小林冰冷的凝视,顾仰山担忧的一瞥,还有那些特务们如影随形的监视。
‘碧云……’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如果她当时在场……如果她被卷进去了……如果……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找到她。
丁一缓缓抬起眼,眼神里那些尖锐的抗拒渐渐沉淀,转而化作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
“小林队长,大佐的美意,我明白了。沈先生的遭遇,令人痛心,也更说明敌人猖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是,正因如此,我此刻更不能仓促搬迁。”
小林眉头皱得更紧:“哦?李先生这是何意?”
“此事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解释,不过,眼下我确实有一件紧要的私事亟待处理。”丁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小林耳中,“需要耽搁两三日。三天之后,若形势仍无好转,我自当遵从大佐安排,入住三阳里。如何?”
“不知道是何紧要的私事?”梁景元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丁一缓缓转向他,语气里更加不耐:“我是东园寺大公的义子,办的自然是东园寺家族的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贵族特有的矜傲,“怎么,梁副所长如今连东园寺家族的事也要过问了吗?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东园寺……”小林瞳孔微微一缩。东园寺家族在日本政界颇有影响力,且与军方关系微妙。丁一此刻抛出这个名字,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某种暗示,都让他不得不慎重。他沉吟片刻,权衡着命令、安全与这些潜在复杂关系之间的利弊。
小林队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与梁景元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忌惮,有不甘,最终沉淀为某种妥协。
“好吧,李先生。既然李所长有必须处理的要事,我们可以理解。”他盯着丁一的眼睛,“就以三日为限。这三日,但这三日,大都会酒店的的安保将提升至最高级别。期间您和查理如需外出,务必提前告知让梁副所长派人随行保护。”
“保护”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小林顿了顿,补充道:”三天后的正午,我亲自来接您前往三阳里。这是最后的期限,也是大佐的底线。”
“多谢小林队长通融。”丁一微微颔首,姿态矜持而疏离。
小林不再对丁一多言。他瞥了梁景元一眼,对梁景元道:“梁副所长,这三天,务必确保李先生绝对安全。若有差池,唯你是问。”说罢,对丁一微微一躬,转身离去。
梁景元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丁一和顾仰山一眼,胸中憋闷至极,却因小林的话而不敢再强硬逼迫,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先生,那就请您‘好好处理’私事。我们三天后见。”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小林再次向丁一点头致意,转身,皮鞋踏着规律的节奏离开。梁景元带着四名特务紧随其后,门口的两名“门神”也收到指令,暂时退到走廊两端。
房门再次关上,顾仰山迅速上前,反锁门链,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足足半分钟。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他猛地转身。
丁一强撑的镇定瞬间消失。他踉跄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晨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担忧、后怕——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
顾仰山快步走到内室,掀开窗帘检查窗外,又蹲下身敲击墙壁,确认没有新安装的监听设备(这是他们每日的例行检查)。做完这一切,他才压低声音,急促地对丁一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无论如何坚决不进三阳里的吗?怎么又改成三日后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
丁一直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沈万青遇袭了。”
“我知道啊,刚小林不是说了嘛。”顾仰山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盯着丁一的眼睛,慢慢明白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沈万青是……你们的人?”
“不止。”丁一走到窗前,背对顾仰山,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昨天碧云本来是要跟他接头,然后送他和他的两个学生走的。”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他偏偏就昨天遇袭了。而且碧云到现在都还没消息,我怕……”
顾仰山的脸色变得凝重如铁。他快步走到丁一身边,声音几乎成了耳语:“接头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袭击者……有线索吗?会不会是日本人自己搞的苦肉计,为了给我们施加压力?”
“接头是昨天临时决定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丁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袭击者……我倒是有一个怀疑的对象,但不确定是他,还是日本人的苦肉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至于碧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去接触沈万青的时候被卷进去了。或者,她发现了什么,迫不得已躲了起来。但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的处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顾仰山已经明白了——冼碧云现在命悬一线。
“那你怀疑的人是谁?”顾仰山问。
丁一沉默了片刻。窗外,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乘客,像一具具移动的傀儡。这座城市看起来依旧在正常运转,但在这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如潮。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罗瀚。”
“不可能。”顾仰山几乎是立刻反驳,“虽然立场不同,罗瀚他绝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我了解他,他有原则……”
“那如果是为了西戈密码呢?”丁一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在那个‘轨迹’里,沈万青在进入三阳里后,靠着梁景元给的资料,成功破译了西戈密码。这件事我知道,罗瀚也知道。”
他逼近一步,盯着顾仰山的眼睛:“顾仰山,如果换作你是罗瀚,你知道沈万青即将被日本人控制,而他是唯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破解西戈密码的人。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他成为日本人的工具,让那些加密情报源源不断地流向敌方?还是……”
丁一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在战争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个体的生命常常要让位于更大的“代价”。
顾仰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罗瀚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想起他说“必要的时候,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时的语气。最终,他只能颓然地垂下肩膀。
“我……”
就在这时——
套房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紧绷的空气。
丁一和顾仰山同时转头看向茶几上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铃声持续响着——不是急促的连环铃,而是不紧不慢的、有规律的三声一停,仿佛某种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顾仰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管家的从容表情。他走过去,缓缓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查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刻意掩饰、但仍能听出几分熟悉的女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您好,这边是施瓦兹诊所,我是孟洁。关于李先生之前预约的复诊,时间快到了,不知李先生现在到哪了,是否方便?”
顾仰山看向丁一,用口型无声地说:“孟洁。”
丁一迅速点头。
“孟医生?”顾仰山对着话筒,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困惑,“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可能出了点纰漏。请问是谁帮李先生预约的复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
“是一位冼碧云小姐替李先生预约的。”
“冼小姐?”顾仰山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但握着听筒的手指已经泛白,“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我们预约的。不过李先生现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我明白。”孟洁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传来,“我现在就帮您推迟预约。一小时后,施瓦兹诊所见。请务必小心。”
“好的,好的,等会儿施瓦兹诊所见。”顾仰山提高了音量,像是在确认时间,“谢谢你啊,孟医生。”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听筒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那头的人真的已经离开。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丁一,低声道,“孟洁要见我们,很可能有紧急的消息,或者……是关于冼小姐的消息。”
丁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去准备一下。不管怎样,这可能是我们这三天里,唯一的机会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明亮。但在那片光明之中,阴影正在无声地蔓延。三日的期限已经开始倒计时,而他们要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找到失踪的冼碧云,弄清沈万青遇袭的真相,还要避免掉进那个名为“三阳里”的陷阱。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紧迫。
丁一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手很稳,但顾仰山看到,在扣上纽扣时,那修长的手指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查理。”丁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我们要去‘复诊’了。”
顾仰山点点头,快步走向内室去取外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如密码,任何失误,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窗外的上海,依旧在阳光下喧嚣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