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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夜色中的生死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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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罗瀚抱着冼碧云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怀中躯体的重量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流逝,温度也随着浸透他臂弯的鲜血迅速冷却。她左腰腹处的伤口,被他用扯下的外套残片死死压住,可那暗红仍旧固执地不断洇开,温热黏腻,顺着他的指缝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印记。每一次颠簸,冼碧云苍白的唇间都会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呻吟,像即将绷断的琴弦,颤动着牵扯他紧绷的神经。
必须立刻救治!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思绪。但去医院就等同于自投罗网,安全屋的磺胺粉和绷带对付不了这样的伤。纷乱如麻的脑海中,一个名字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浮木,猛地撞了进来——孟洁!
希望刚冒头,立刻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前世,他是手刃孟洁父亲的凶手,那绝望的眼神他未曾忘却。而这一世,孟洁与他还只是不认识的陌路人。一个浑身血迹、来历不明的男人,抱着一个身负枪伤的女人,在深夜叩门,凭什么要求对方赌上身家性命帮?
时间在分秒流逝,怀中的呼吸越发微弱、急促。罗瀚在一个背风的墙角猛地停住,将冼碧云小心翼翼倚靠在堆积的破木箱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凌晨刺骨的寒风。不远处,一个残破的公用电话亭像废弃的岗哨矗立着。
他快步走去,投入冰冷的硬币,孤注一掷般拨通了记忆里你号码。听筒里的等待音“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喂?”一个带着睡意却依旧清晰冷静的女声传来,正是孟洁。
罗瀚极力压低嗓音,语速快而紧迫,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孟医生,深夜打扰,万分抱歉。我这里有位重伤员,女性,左腰腹枪伤,失血非常严重,必须立刻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孟洁的声音瞬间褪尽睡意,充满职业性的警觉:“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私人号码?枪伤应该立刻送医院,或者报警。”
“来不及解释!她……她是顾仰山先生的人!”情急之下,罗瀚只能再次搬出这个前世曾关联彼此的名字,试图撬开一道缝隙,“情况紧急,顾先生让我务必联系你!请看在人命的份上,帮帮忙!”
“顾仰山?!”孟洁的声调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警惕并未消除,“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把她送来可以,但你只能送到后门。放下人,你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一切免谈。”
“好……。”罗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还好,她松口了,哪怕只是一道门缝。
他死死记住诊所后门的具体位置和那简短急促的敲门暗号,挂断电话,话筒被他握得发烫。返回墙角,他重新抱起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冼碧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投入狂奔。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绕过堆满杂物的后巷,那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出现在眼前。罗瀚按照约定,轻重不一地叩响门板。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孟洁穿着深色便服,外罩一件开衫,面容在门廊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疏离而冷峻。她的目光首先如手术刀般锐利地扫过罗瀚的脸、他身上的血迹、以及他怀中的人影,审视与怀疑几乎化为实质。
然而,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定在冼碧云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上时,一切骤然改变。
孟洁脸上那层冰冷的戒备、被打扰的不悦,如同遭遇沸水的冰霜,瞬间消融瓦解。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拍,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冼碧云的面容,仿佛要确认什么。
“冼小姐?她……她这是怎么了?”一声低语从孟洁唇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骤然涌上的急迫。她没有再追问罗瀚任何问题,没有核实顾仰山的真伪,猛地将门拉开,迅速侧身,“快!快进来!直接进最里面的手术准备室!小心她的头!”
罗瀚心中惊涛骇浪——孟洁认识冼碧云?可前世的情报不是说孟洁是到了三阳里才成为丁一的专属医生的吗?他们怎么会认识?前世的轨迹似乎在此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折。但此刻生死攸关,他压下所有惊疑,依言闪身进入,穿过狭窄昏暗的过道,将冼碧云轻轻放置在里间已经铺好无菌单的手术床上。无影灯“啪”地打开,冰冷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昏暗,将冼碧云毫无生气的脸庞、身下迅速扩散的暗红血污,照得无所遁形,场面令人心头发紧。
孟洁已利落地套上白色罩衫,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她一边迅速检查冼碧云的瞳孔反应、颈侧脉搏,一边用剪刀“咔嚓”剪开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衣物。暴露出的创口狰狞,她眉头紧锁,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而迅速:“失血太多,休克前期。子弹可能伤及肠道和血管,必须立刻开腹探查止血。”她头也不抬地对僵立一旁的罗瀚说,“但只有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助手。你——会不会基本的止血、配合清创、传递器械?”
罗瀚一愣,他本以为送达即是结束:“我……受过一些战地急救训练。”前世严苛的军统训练内容浮现脑海。
“那就行!你留下帮忙!”孟洁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那边洗手池,用刷子和消毒液彻底刷洗双手和前臂,指甲缝也不能放过,至少五分钟!然后过来穿无菌衣,戴手套口罩!快!我们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罗瀚看着她忙碌决绝、微微前倾的背影,又看向手术台上气若游丝的冼碧云。离开,将她完全托付给一个关系不明的医生,变数太大;留下,则意味着将自己彻底置于孟洁审视之下,卷入更不可知的漩涡,但或许能多抓住一线生机。
仅仅一秒的权衡,他便转身冲向洗手池。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下来,他用力刷洗着手臂,皮肤泛起红色。脑海中,前世的硝烟、今夜的追杀、孟洁认出冼碧云时剧变的眼神、还有手术台上那张苍白的脸……诸多画面疯狂冲撞。但此刻,他必须让所有这些喧嚣沉寂下去,只剩下眼前的水流、刷子摩擦皮肤的声音,以及一个清晰的指令:救人。
匆匆穿戴好略显简陋的无菌衣物,他回到手术台旁。孟洁已经划开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组织,鲜血再次涌出。她头也不回,递过来吸引器管:“稳住这个,吸走积血和渗液,保持我视野清晰。看清楚我的操作,我需要什么器械,会直接说名字,你从那边器械台按顺序取,准确递到我手里,注意,你的手不要越过无菌区!”
手术室里顿时被一种冰冷而专注的寂静笼罩,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吸引器低沉的嗡嗡声、以及金属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响声。无影灯下,孟洁全神贯注,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旁的护士(显然是临时由罗瀚充当)需及时为她擦拭。罗瀚稳住微微发颤的吸引器头,努力跟随孟洁操作的节奏,看清她止血钳落下的位置,准确地将缝合针线、纱布、剪刀递到她摊开的掌心。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稳定,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每一个步骤,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需要高度紧绷的时刻。
时间在无声而惊心动魄的操作中流淌。罗瀚的目光不时掠过冼碧云紧闭的双眼、长而颤动的睫毛,她因麻醉和失血而愈发苍白的面容。前世风雨飘摇中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与此刻脆弱如琉璃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孟洁终于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丝。“子弹取出来了,没有留在体内。肠管有两处穿孔,已经修补。主要的出血点都止住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但依旧清晰,“现在清创,逐层缝合。”
她开始进行收尾工作,动作依然精准,但节奏明显放缓。“血压有缓慢回升,但还是太低。血输了,大剂量的抗感染药也用了。”孟洁一边缝合着皮下组织,一边低声说,像是职业性的总结,又像是不自觉的告知,“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要过感染关和再出血关。但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天一亮,这里就不安全了。我住的地方离诊所不远,僻静,冼小姐可以先暂时避到我那里。”
“谢……谢谢!”罗瀚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是在帮你。”孟洁终于抬起头,隔着口罩,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未消的疑虑,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冼碧云而暂时压下的其他情绪,“我是为了冼小姐。”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罗瀚刚才配合操作的手上,“不过,你处理得还算稳当,确实不像生手。”
“以前……在部队里待过一些年头。”罗瀚含糊地解释,避开了具体。
孟洁没有深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帮我把她转移到隔壁的观察床,动作轻缓,注意所有管线。”她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然后,你可以走了。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她再次停顿,目光扫过昏迷的冼碧云和一片狼藉的手术室,“我会处理。至于顾先生那边……”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罗瀚依言协助,将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似乎暂时被拽离深渊边缘的冼碧云,转移到隔壁一张干净的病床上,为她盖好薄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但胸膛的起伏似乎规律了一些,微弱的呼吸不再那么令人揪心。
他脱下沾了血污的无菌衣,走到洗手池边,再次用力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血渍,还有这一夜沉重的惊险与莫名的纠葛。走到诊所后门边,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孟洁正站在观察床边,微微倾身,仔细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侧影,那身影此刻看起来,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坚定。
“孟医生,”罗瀚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谢。”
孟洁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地、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罗瀚不再停留,拉开那扇沉重的黑色小门,侧身闪入外面尚未褪尽的浓黑夜色中。凌晨前最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病号服下,他自己身上那些被忽略的擦伤和淤青也开始叫嚣。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头那团混乱而沉重的情绪。
他暂时救下了她,利用了一段他全然不知晓的关系(孟洁与冼碧云),并且在此过程中留下了更多无法抹去的痕迹。孟洁那异常的反应,她与冼碧云之间隐藏的联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黑暗的水面下悄然扩散。而关于顾仰山的那个仓促谎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引信已然点燃。
东方天际,墨色最浓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罗瀚拉低了帽檐,拖着疲惫不堪却又因高度警觉而僵硬的身躯,向着自己那危机四伏、不知还能藏身几时的落脚处挪动脚步。身后,诊所那扇小窗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无边夜幕中,宛如茫茫怒海上一盏随风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它曾照亮片刻绝望中的生机,却丝毫照不亮他脚下这条迷雾更浓、杀机更盛、前途未卜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