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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寒夜抉择(下) ...

  •   “哐啷……”
      身后,那辆撞毁的福特车,车门被艰难推开的,传来了像受伤野兽的呻吟般扭曲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女性痛苦的闷哼。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淬冰的细针,骤然穿透枪声的余韵,狠狠扎进罗瀚的耳膜。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瞥去一眼。
      只一眼。
      他全身奔涌的血液,仿佛在万分之一秒内冻结,凝结成尖锐的冰碴,刺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从福特车驾驶座踉跄跌出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特务,而是一个穿着深色织锦旗袍、外罩浅灰呢子大衣的纤柔身影。她半边身子倚着扭曲变形的车门,一手死死捂着额角,指缝间暗红蜿蜒;另一只手徒劳地抓握着空气,最终只能无力地抵在冰冷的车身上。她抬起头,试图看清周遭,紧蹙的眉尖下,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在昏黄的路灯光下,脆弱得像一件即将碎裂的薄胎瓷器。
      冼碧云!
      怎么会是她?!!
      罗瀚的脑海“轰”然炸开,无数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碰撞——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应该安然无恙地在另一个场合,绝无可能出现在这血腥的伏击现场,更不可能从那辆该死的福特车里出来!
      到底是他记忆出了错?还是命运轨迹早已偏移?又或者是他自以为掌控的先知之能,从头到尾就是个荒谬的错觉?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出现了致命的凝滞。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瞬息万变的生死场,已是足以扭转结局的漫长。
      就是这要命的一瞬,那辆黑色别克轿车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吼,轮胎摩擦地面,腾起刺鼻的青烟,像一头挣脱陷阱的恶兽,猛地加速,彻底冲出了MP28冲锋枪的有效射程。尾灯两点红光,迅速被忆定盘路前方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所吞噬,再无痕迹。
      沈万青……跑了。
      一股尖锐的挫败感混合着冰寒的夜风,灌满罗瀚的胸腔。但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咀嚼这失败的味道,更大的危机已悄然降临!
      对面“蔡记糕团”二楼,那扇一直虚掩的窗户,在这一片混乱的间隙,毫无征兆地猛然洞开!一个黑影如毒蛇昂首,倏然探出,他手中的枪管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已然稳稳指向下方那个毫无防备的苍白身影——正是刚刚下车、仍处于撞击眩晕与茫然无措中的冼碧云。
      暗哨抓住了这绝佳的时机!他或许一直在等待,等待混乱,等待最具价值的目标暴露!
      “小心——!”
      警告声嘶哑地冲出罗瀚喉咙,声带几乎要被这瞬间爆发的力道撕裂。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先于一切思考做出了反应!腰腹核心爆发出巨大的扭转力量,硬生生将原本追向别克的枪口猛地甩回!MP28冲锋枪在他手中跳起,喷吐出短促、暴烈、精准到极致的火舌!
      哒哒哒!
      一个精准到极致的三连发!子弹撕裂寒冷的空气,尖啸着穿过街道,首先击碎了二楼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玻璃,哗啦一声脆响,晶莹的碎片在灯光下如冰晶四散!紧接着,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那个探出的黑影躯干。一声被掐断般的、沉闷的惨哼从楼上传来,黑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中的枪脱手下坠,先砸在楼下点心铺的旧雨棚上,发出“哐当”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又弹落在地。黑影随即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内的黑暗里,再无任何声息。
      枪声的余韵在狭窄的街道墙壁间碰撞、回荡,然后在更广袤的黑暗寂静被迅速吸收,消散。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被谁按下了静止键。只有寒风依旧,呜咽着刮过路边光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以及那辆撞毁的福特车引擎盖下,传来液体泄漏的、不祥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罗瀚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硝烟的辛辣气味,灼烧着他的气管和肺叶。他的目光鹰隼般迅速扫过四周——对面的窗口死寂,两侧的巷道幽深,暂时没有新的威胁出现。暗哨解决了,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枪声就是信号,要不了多久,76号的爪牙、巡捕房的警笛,就会撕裂这片街区的伪装。
      必须立刻离开。
      理智在脑海中发出尖锐的最高警报,但他的目光,却违背了所有理智的指令,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靠在福特车边的身影。
      冼碧云似乎被刚才那针对她的致命一击和近在咫尺的反击枪声彻底震慑住了。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先是茫然地望向二楼那此刻空空如也、只剩破碎窗框的窗口,仿佛难以理解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生死狙杀;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投向罗瀚藏身的那片梧桐树下的阴影。
      她似乎想移动,想离开这危险的车辆残骸,但脚下刚一用力,身体便是一软,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深色旗袍的下摆擦过车身肮脏的铁皮,留下了一道更为深暗的痕迹——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罗瀚清晰地看到,那不是灰尘或油污。
      是血。粘稠的、正在缓慢洇开的暗红色。
      她受伤了?不是额头上那个明显的撞伤,而是……身体?
      暗哨那一枪,虽然被自己以最快速度打断,但在自己调转枪口之前,是否仍有一发子弹抢先击发并命中了她?或者,是撞车时,方向盘或碎裂的部件造成了更严重的内伤?
      “走。现在就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罗瀚脑海深处响起,如同铁铸的律令。任务已经失败,首要目标沈万青逃脱,此地已成险地。多停留一秒,被合围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长。他孤身一人,携带显眼的冲锋枪,绝无可能带着一个重伤员安全撤离。这不符合任何行动准则,不符合他重生以来为自己定下的、摒弃一切“不必要”情感的生存铁律。
      理智在疯狂地嘶吼,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求生与效率的节拍。
      可是,罗瀚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滚烫的铅水浇筑在了原地。前世的画面,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尖锐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眼前冰冷的现实:
      (记忆闪回:)
      (尘埃飞舞的废弃高楼,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嘶吼着,用子弹数量威胁,用顾仰山的安危施压,试图逼降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里是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把你留下的不是信仰,而是嫉妒……罗瀚,你真可怜……”)
      (他狂怒,驳斥,用尽一切手段,却只换来她最后的平静低语:“人有小算盘,天有大算盘……我算好了,今天我们两个都会死在顾仰山的枪下。”)
      (然后,是她决然调转的枪口……)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你干什么,冼碧云!不要——”)
      (他想救她,却最终被她拉着,双双摔下高楼!)
      (记忆闪回结束)
      他曾以为那些记忆,那些属于失败者罗瀚的软弱、偏执与疯狂,早已被铁血、算计和重生后的“先知”磨平、掩埋,封存在心底最冷硬的角落。此刻他才惊觉,它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刻意冻结。今夜这混乱的枪声、这寒冷的夜风、这似曾相识的绝境,以及眼前这个苍白虚弱、再次陷入险境的冼碧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穿了那层冰壳。记忆带着冰碴浮涌上来,寒冷刺骨,却又带着灼烧灵魂的温度。
      她说得对。他嫉妒,发疯般地嫉妒。嫉妒到前世宁可同归于尽,也想换一句承认。可他永远都换不来了。
      从他最后扣动扳机,逼得冼碧云毅然调转顾仰山的枪口……不,或许更早,从他选择走上那条布满猜忌与背叛的道路时,他就注定永远也听不到了。
      寒风呜咽。
      福特车边的冼碧云,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顺着冰冷、扭曲的车身,缓缓滑坐下去。她的背无力地靠在变形的轮胎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那只原本捂着额头的手,此刻已全然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落在身侧染着尘埃和血迹的地面上。她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又似乎还在努力寻找着什么。
      罗瀚的心,猛地向无底的深渊沉去。
      理智的嘶吼仍在持续,但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他握着冲锋枪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毕露。冰冷的金属枪身传来的是绝对的现实触感,而眼前那个渐渐被黑暗吞噬的旗袍身影,却连接着前世今生所有纠缠不清的痛悔与未解的因果。
      走?
      还是……
      寒风卷过空荡的忆定盘路,扬起尘埃与硝烟混合的辛辣气味。罗瀚站在原地,冲锋枪的金属护木抵在肩窝,残余的温热与冬夜的严寒在他皮肤上划出清晰的界线。他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确定是否源于幻听的零星声响——是夜归人的脚步,还是闻讯而来的第一批鬣狗?
      理智的碎片在脑海深处尖啸:走!立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就像你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沈万青逃脱,行动彻底失败,你的身份、你的计划、你小心翼翼维系的重生优势,都可能因为这意外的变故而暴露。一个身负重伤的女人,是此刻最致命的累赘。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一抹缓缓滑落的深色旗袍上。血渍在灰呢子大衣的襟前蔓延,像一朵绝望而缓慢绽放的异色之花。她的生命,正随着那刺目的红色,一点点从指缝、从身体里流逝。
      前世的记忆与现实重叠。高楼里她决绝的笑容,枪口下她清澈的眼神,还有那句如同诅咒又似预言的低语——“我算好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顾仰山的枪下。”……不,不是顾仰山的枪。这一次,是日本人的暗哨,是他的伏击计划,是他那该死的一瞬分神!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与某种更深刻颤栗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那不是简单的愧疚,前世逼死她时,他心中更多的是狂怒与毁灭的快意。此刻却不同。这是一种冰冷的认知:如果他就此转身,任由她死在这冰冷的街头,死在因他而起的混乱枪战中,那与前世亲手扣动扳机,又有何本质区别?他重活一次,难道只是为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再次扮演那个将她推向绝境的角色?
      “不……”
      一声低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更像是对自己那顽固如铁的生存信条的一次脆裂反抗。
      他动了。
      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滞重。他像一道脱离阴影的鬼魅,几个大步便从梧桐树下蹿到街心,冲到了那辆冒着刺鼻气味的福特残骸旁。硝烟味混杂着汽油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单膝跪地,冲锋枪甩到身后,伸手探向冼碧云的颈侧。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肤,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还在跳动。
      “冼碧云!”他压低声音,试图唤起她的意识,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她全身。额角的撞伤渗着血,但并非致命。他的手指迅速而谨慎地在她肩颈、肋侧按压,在触及她左侧腰腹偏上的位置时,她的身体骤然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紧闭的眼睑颤动,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涣散,却依稀映出了他的轮廓。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谁?”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痛楚和极度的困惑。显然,她并未立刻认出这个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硝烟与危险气息的男人。撞车、狙击、枪战……连续的冲击和失血让她的神智徘徊在崩溃边缘。
      罗瀚的心猛地一抽。没认出也好。此刻相认,除了增添不必要的纠缠和怀疑,没有任何意义。
      “别说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刻意压变了调子,不容置疑。他迅速脱下自己厚重的黑色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毛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但他毫不在意,用外套紧紧裹住她流血不止的腰腹,用力按压,试图暂时止血。触手一片温热的湿濡,他的心脏沉得更深。必须马上处理,必须离开这里。
      他侧耳倾听,远处的寂静正在被打破。似乎有车辆引擎的声音,方向不定,但正在接近。还有零星的人声,也许是胆大的住户在窥探。
      没有时间了。
      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小心避开伤处,猛地发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呢子大衣和旗袍的料子冰冷滑腻,血迹很快渗透了他单薄的毛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温热感。
      冼碧云似乎想挣扎,但剧痛和虚弱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头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窝。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微弱而滚烫。
      罗瀚抱着她,迅速离开了福特车旁那片被灯光和危险笼罩的区域。他没有走向大路,而是折身钻进了福特车撞入的那个巷口——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背阴小巷。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巷子深处弥漫着腐烂和尘土的气味。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抱着一个人的重量在坎坷不平的地面上疾行,显示出惊人的体力和控制力。眼睛在短暂的适应后,开始分辨出模糊的轮廓:歪斜的木门、破旧的箩筐、低矮的屋檐。
      身后的忆定盘路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76号的人,或者巡捕房,到了。只差片刻。
      罗瀚没有回头,他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侧身挤过一个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彻底消失在上海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里弄深处。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安全屋不能去,任何与他现世身份有关联的地方都不能去。他需要一个绝对隐秘、能够处理枪伤、并且能暂时隔绝追捕的地方。
      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地点,又迅速否决。最终,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落浮现出来——闸北边缘,靠近苏州河的一片棚户区深处,有一处早年为了某个早已放弃的任务而准备的安全点,极其简陋,但胜在绝对隐蔽,且与他现在表面上的社会关系毫无瓜葛。只是距离遥远,途中风险莫测。
      怀中的冼碧云又动了一下,似乎因为颠簸牵动了伤口,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她的额头渗出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贴在罗瀚的下颌。
      “坚持住。”他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他抱着这个本该是“故人”、此刻却比陌生人更加危险的女子,穿行在城市的血管与疮疤之中。身后是追兵与暴露的危机,怀中是不断流逝的生命与沉重如山的过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刀锋之上。
      而冼碧云半昏半醒间,只感觉到颠簸、寒冷,以及抱着她的这具身躯传来的、异常坚实又异常紧绷的力量。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烟草、硝烟和一种冷冽气息的味道,隐约勾起一丝极其模糊、却又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她努力想看清挟持(或是拯救?)自己的男人的脸,但视线模糊,只有黑暗中紧绷的线条和那双即使在逃命时也依旧锐利、仿佛燃烧着某种复杂火焰的眼睛,深深印入了她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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