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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寒夜抉择(上) ...

  •   寒风卷着夜上海的湿冷,像无数细密的针,刺透罗瀚单薄的蓝布短褂,却刺不散他心头那团滚烫而紊乱的火焰。他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将半张脸埋入竖起的领口,更深地缩进熙攘人流投下的晃动阴影里。顾仰山的话语,丁一的名字,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轮番锤打进他的意识深处。
      丁一。
      竟然是丁一回来了。
      这个确凿的事实,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些锈死的锁,窥见的却不是出路,而是更幽暗复杂的迷宫。带着前世记忆的丁一,知道的太多了——上海站的脉络,未来的暗线走向,乃至他罗瀚那些不易察觉的习惯与软肋。更致命的是,丁一的立场,是那把从瑜音阁黑暗中射出的、冰冷决绝的枪口。罗瀚感到喉咙发紧,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顾仰山没有记忆,却依然倚重丁一,可自己呢?孑然一身,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砧板上的鱼肉,更要抢在绞索收紧前,斩断那些可能勒住自己脖颈的线索。
      沈万青——这个名字适时地在罗瀚的脑海浮现,带着血腥味的诱惑。
      那个表面上是性格圆滑、甚至有些卑微怕事的满铁密码专家 ,实则是深谋远虑,利用自己的职位之便接触核心机密,暗中为□□传递情报的潜伏者白夜。根据前世的走向,沈万青明日就会跟顾仰山和丁一他们一起住进三阳里,策划参与甚至主导了密码研究所的筹建。更重要的是,前世的沈万青曾成功破译了西戈密码,后来是顾仰山解决了这个麻烦。但这一次呢?有了“先知”丁一,顾仰山还会出手吗?或者说,丁一会允许沈万青这颗棋子,再蹈前世的覆辙吗?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除掉沈万青!就在今夜!打乱对方的布局,保住西戈密码,延缓研究所进度,一举数得,而且似乎是目前仅凭自己之力,最有可能触碰到的目标。
      罗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一股孤注一掷的戾气取代了先前的惶惑。罗瀚没有返回闸北那处简陋的栖身之所,而是脚步一折,向西潜入公共租界边缘的迷宫巷弄。仁寿里深处,那间从未启用的石库门亭子间安全屋,在灰尘与遗忘中等候着他。
      钥匙在门框上方摸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积尘寸厚。他径直走到墙角,挪开沉重的旧衣柜,手指抠进松动的砖缝,拽出一个油布包裹。解开束缚,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入眼帘:一把保养良好的MP28冲锋枪,弹匣,匕首,药品,钱钞。这是他曾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生路,也是如今,主动出击的獠牙。
      他跪在地上,就着窗隙透进的、远处霓虹漫射的微弱光晕,熟练地检查枪械。卸匣,验枪,装填,上膛。金属部件摩擦的咔哒声,子弹压入弹仓的沉闷声响,奇异地抚平着他翻腾的心绪。匕首绑上小腿,钱和磺胺粉分装妥当。
      接下来,他需要一双眼睛。离开安全屋,找到公共电话亭,投入硬币,拨通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号码。
      “是我,‘寒鸦’。”罗瀚压低声音,报出自己一个极少使用的代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你很久没出现了。”
      “我需要沈万青今晚的确切动向,越详细越好。”
      “……风险很大,现在风声很紧。”
      “老价钱,双倍。”罗瀚毫不犹豫。
      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一个小时后,老地方,钱货两清。”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罗瀚放下听筒,手心微微出汗。这个线人是他早年布下的暗桩。在汪伪市政府里有个不起眼的职位,专门贩卖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换取外快。罗瀚从未启用过他获取高价值情报,这是第一次,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废弃码头仓库的阴影里,交易沉默而迅速。一个薄信封换走一卷裹着报纸的钞票。回到安全屋,就着那点可怜的微光,罗瀚展开信纸,铅笔字迹潦草却关键:
      沈万青,今晚八时三十分,赴极司菲尔路76号参加密会,与会者有日特高课副课长中村。约十时结束。其惯常路线:自76号后门出,乘黑色别克轿车,经极司菲尔路转忆定盘路,至忆定盘路89号私人寓所。注意:沈车内可能加装防弹玻璃,路线或有临时变更。另,其寓所对面点心铺二楼,每晚九点半后有暗哨(一人)。
      罗瀚将纸条内容反复默记,确保每个字都烙入脑海,然后划燃火柴。橙红的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情报化为一股青烟和蜷曲的灰烬。八点半至十点,时间窗口狭窄。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划过冰冷的纸面,最终停在忆定盘路中段,靠近大昌纺织厂旧仓库一带。路灯稀疏,行道树掩映,位置相对僻静,且与沈宅尚有一段距离,或可避开暗哨直接视线。
      就是这里了。
      怀表指针指向七点二十分。罗瀚换上深灰色工人装束,旧毡帽压低,将面容与神情一同藏进阴影。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推开那扇狭小的窗户,如夜猫般轻盈翻出,落入下方堆满杂物的后天井,旋即被弄堂的黑暗完全吞没。
      上海的夜被割裂成截然不同的图景。法租界方向,爵士乐的慵懒节拍与香水甜腻的气息随风飘散。而越靠近极司菲尔路,空气便越发凝重,森严的寂静如同有形的水泥,浇筑在76号那怪兽般匍匐的建筑周围。罗瀚远远绕开,凭借对地形的烂熟于心,迂回穿插,提前抵达伏击点。
      忆定盘路中段,这里果然如地图所示,昏暗,寥落。几盏残破的路灯有气无力地投下昏黄光晕,相隔甚远,光与光之间是大片令人心安的黑暗。枯槁的悬铃木枝桠在风中发出细碎摩擦声,像骸骨的碰撞。马路对面是几栋老式公寓和关闭的商铺,黑黢黢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罗瀚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移动,最终选定路边一个半塌的报刊亭后方作为射击位,侧面有粗大的梧桐树干可作为撤退掩护。
      刚匍匐下来,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瞬间吸走体温。他调整呼吸,让心跳与血液流动都缓下来,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一双眼睛,在帽檐下灼灼生光,死死锁住极司菲尔路拐入的方向。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拉长,怀表的滴答声在极度专注的听觉里被放大如鼓点。
      等待中,罗瀚的目光不由得瞥向马路对面。忆定盘路89号,那栋三层西式小楼二楼窗帘紧闭,透出暖黄灯光。而对面“蔡记糕团”的二楼窗户,果然虚掩着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暗哨就在那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从他这里开枪射击暗哨,难度极大,且会立刻暴露,打草惊蛇。除非……他冒险靠近。
      就在他权衡之际,引擎声由远及近。罗瀚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心神。
      来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前面是情报中的黑色别克,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福特,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罗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稳稳搭上冰凉的扳机护圈,精神凝聚到针尖般大小。
      别克车灯的光柱掠过报刊亭斑驳的墙面,福特车紧随其后。
      罗瀚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和速度。他的目标是前面那辆别克,但后车的威胁也能不容忽视。所以他需要等两辆车都进入最佳射程,先解决后车的威胁——或者至少干扰后车,然后集中火力攻击别克。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就是现在!
      罗瀚如同潜伏的猎豹暴起,从掩体后闪电般探身,MP28枪口喷出短促炽烈的火舌!目标并非别克,而是后面福特的右后轮!
      “砰!砰!砰!”
      爆胎的巨响刺破夜空,福特车发出濒死般的尖啸,失控猛甩,一头撞上路旁的电线杆,戛然而止。
      几乎在枪口焰光未熄的刹那,罗瀚已调转枪口,朝着前方别克车的挡风玻璃连续点射!
      “砰!砰!”
      子弹撞击的闷响传来,却没有如预期般穿透!挡风玻璃上只留下两个蛛网状的白色裂痕——果然是防弹玻璃!驾驶室内人影晃动,别克车非但未停,反而引擎怒吼,加速前冲,试图冲过伏击区!
      罗瀚岂能让他得逞!只见他瞳孔一缩,迅疾横向移动,脱离报刊亭掩护,朝着别克侧窗倾泻子弹!侧面玻璃应声碎裂,但高速移动的车身使准头大打折扣。子弹打在水泥墙面上,溅起一连串火星与碎屑。罗瀚被迫缩回树干后,子弹啾啾地擦着树皮飞过。
      别克车速度不减,眼看就要冲出有效射程!
      不能让他跑掉!罗瀚把心一横,咬牙从树后再次闪出,瞄准别克车急速远去的尾灯方向,正欲冒险追击做最后一搏——
      突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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