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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爱与诚 ...

  •   大都会饭店的套房里,暖黄的灯光将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如同凝固的琥珀,隔绝了窗外上海滩的夜色与呼啸寒风。壁炉造型的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热度在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波动。顾仰山却觉得那暖气闷得人透不过气——不,让他窒息的不是温度,而是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解开西装扣子,动作有些粗暴。昂贵的面料上,那片洇湿的茶渍格外刺眼,深褐色的水痕沿着纹理扩散,像一张不怀好意的地图,又像某种不祥的印记。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最终放弃似的将外套扔在扶手椅上。
      丁一正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看书。他穿着米色高领毛衣,柔软的面料包裹着清瘦的身形,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几缕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暖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鼻梁到下颌的柔和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副模样安宁得几乎有些失真——与罗瀚口中那个在瑜音阁里眼神凌厉、朝他扣动扳机的“□□”,判若两人。
      “你回来了?”丁一抬起头,声音温和平静,“瑜音阁那边……”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丁一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视线从顾仰山紧锁的眉头移到他凌乱的领口,最后定格在那片茶渍上。一瞬间,他眼中那种居家般的松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警觉——细微,但顾仰山太熟悉了。
      “怎么回事?”丁一站起身,声音压低了些,“衣服怎么湿了?遇到麻烦了?”
      顾仰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酒柜,橡木柜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取出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时发出悦耳的声响。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慢慢滑落。冰块轻轻碰撞,清脆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在组织语言,更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要不要问,要不要戳破那层他们心照不宣维持了太久的薄纸。
      最终,顾仰山转过身。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丁一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任何一点眼神的游移。
      “我见到罗瀚了。”
      丁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细微——如果不是顾仰山刻意观察,几乎会错过。丁一合上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书脊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又迅速被一层更深的、近乎哀伤的无奈覆盖。
      “他……果然在那里。”丁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还好吗?”
      “不好。”顾仰山走过去,将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表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在丁一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但空气里仿佛突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状态很不好,”顾仰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丁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此刻却用力到指节发白。
      “关于什么?”丁一问,声音平静得反常。
      “关于上辈子,关于回来,还有……”顾仰山停顿,深吸一口气,“关于你。”
      他直视着丁一,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你和冼碧云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暖气机的嗡嗡声变得异常刺耳,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马声也突然遥远。时间凝固了几秒——或者几分钟?顾仰山不确定。他只看到丁一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反驳,没有惊愕,甚至没有抬头。
      这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沉重的承认。
      顾仰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某个冰冷黑暗的深渊。凭心而论,他并不完全相信罗瀚那些关于“上辈子”“回来”的疯话——那太离奇了,超出了理智所能接受的范畴。但他了解丁一。丁一的沉默,丁一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复杂痛楚,都在告诉他: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离奇,也更严重。
      “他还说,”顾仰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在瑜音阁朝他开了枪,差点杀了他。”
      丁一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哭泣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极力压抑巨大情感冲击后的痕迹——血丝在眼白上蔓延,眼皮微微肿胀。他看着顾仰山,眼神里有歉疚,有挣扎,有豁出去的决绝,还有一种顾仰山从未见过的、穿越了漫长时光般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属于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它太沉重,太沧桑,仿佛背负着几辈子的重量。
      “顾仰山,”丁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罗瀚说的……不全对,但也并非全是疯话。”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需要它将所有勇气聚拢,支撑他说出后面的话。
      “我确实‘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却依然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我也确实……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丁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关于未来,关于很多人的结局,包括顾叔,包括罗瀚,也包括……我们。”
      顾仰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这痛感是真实的,提醒他此刻不是梦境。
      “你到底在说什么,丁一?”顾仰山的声音绷紧了,“什么叫知道未来?”
      丁一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痛苦而坦诚:“我知道顾叔原本会在大都会饭店的宴会上遇害,所以我拼命想办法,我也要试着改变它。我知道罗瀚后来会走上一条不归路,会和我们决裂,会死在……”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你的枪下。”
      “我的……枪下?”顾仰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罗瀚嘶吼着“你恨我恨到亲手毙了我”的画面再次冲撞他的脑海——那疯狂的指控,那双充血眼睛里刻骨的恨意,此刻突然有了某种荒诞的依据。
      “是。”丁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哀凉,“在那个‘轨迹’里,最后的时刻,是你……亲手杀了他。这也是罗瀚恨你入骨,认为你永远不会站在他那边的根源。”
      “荒谬……”顾仰山喃喃道,声音却失去了力度。
      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怪力乱神之说——预知未来?重生?这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故事。但丁一的描述,与罗瀚失控的指控,还有他自己心中长久以来对某些事情走向的微妙违和感,竟然丝丝入扣地吻合了。那些他偶尔觉得“丁一似乎早就知道”的瞬间,那些丁一对某些人过于准确的判断,那些看似巧合的规避……
      “那瑜音阁开枪……”顾仰山追问,声音嘶哑。
      “那是真的,但也不是他说的那样。”丁一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迫切,“那是在一个任务中——你们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杀了佐佐木的儿子,佐佐木震怒,抓了罗瀚在瑜音阁严刑逼供。罗瀚……供出了我和冼小姐,但佐佐木根本不信,他知道罗瀚是军统,想要的是罗瀚背后的人。”
      丁一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罗瀚顶不住了,他想叛变,我……我试图阻止他,我开了枪。但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不想他供出……供出你……”他咬了咬下唇,“但他认为我就是故意的。也许是因为在他看到的‘未来’或者说‘过去’里,我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我们?”顾仰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脏一紧,“所以你真的是……”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也是横亘在信任基石上最尖锐的刺。空气几乎凝滞了。
      丁一直视着顾仰山的眼睛,不再有丝毫闪躲。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犹豫,都可能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我们住进了三阳里以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受这些事的影响,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丁一的语速很平稳,但握紧的手在轻微颤抖,“顾仰山,这件事我瞒了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在那个我知道的‘轨迹’里,我们分属不同的阵营,最终走向了悲剧的结局。我害怕……”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我害怕一旦你知道,那些注定的分离和痛苦会提前到来。我只是自私地想,哪怕能多在一起一天,哪怕是在谎言和隐瞒之上构建的平静,也是好的。”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顾仰山。恋人是潜伏的□□,好友是知晓“未来”的疯子,而自己,在某个虚幻的“轨迹”里,竟亲手终结了其中一人的生命。荒谬感、背叛感、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在这一切混乱的核心,他却奇异地抓到了一丝清晰的东西——
      丁一的痛苦是真的。丁一此刻的坦白是真的。丁一眼中那份害怕失去他的恐惧,也是真的。
      顾仰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没有立刻质问立场,没有追查细节,没有像他身为军统特工应该做的那样——对丁一拔枪、控制、审讯。而是在长久的沉默后,问出了一个出乎丁一意料的问题:
      “在那个你知道的‘轨迹’里,”顾仰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砾摩擦,“我们……最后怎么样了?”
      丁一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侧过脸,飞快地用毛衣袖子擦去泪水,但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米色毛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分开了。”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苦涩,“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战线上,越走越远。通信中断,音讯全无。到最后……连彼此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顾仰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没有告别的分离,在时代的洪流中失散,余生只剩下无望的等待和猜测。但仅仅是描述,就足以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
      他突然站起身。
      丁一的身体微微一僵,以为他要离开。但顾仰山没有。他走到丁一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齐。然后,他握住了丁一冰凉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丁一,看着我。”顾仰山强迫丁一与自己对视。
      丁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他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眼神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顽强地燃烧。
      “我不知道什么‘轨迹’,也不信什么注定。”顾仰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知道,现在,在这里,你是我的爱人,是我背靠背可以托付性命的人。罗瀚的话让我震惊,但你的坦白让我……心痛。”
      他握紧丁一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传递过去。
      “但如果你说的那些‘未来’真的存在,那么从你知道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改变了,不是吗?你救了顾叔,这就是证明。”
      丁一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立场,是我们接下来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难题。”顾仰山继续说,眼神毫不躲闪,“这很危险,对我们两个都是。但那是‘我们’要一起解决的难题,不是你一个人的罪孽,也不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至于罗瀚……”顾仰山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痛楚,“无论他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现在的他,已经被那些东西折磨得快要崩溃了。他说三阳里危险,让我别去。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警告。我恐怕,那个密码研究所,和他知道的某些惨痛‘未来’有关。”
      丁一反握住顾仰山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顾仰山,三阳里的事情,远比你知道的复杂。梁景元建立那个研究所,不仅仅是为了破译密码,那背后……牵扯到很多。罗瀚的警告是真的,那里真的极其危险。”
      “所以,你原本是打算自己处理,还是不打算告诉我?”顾仰山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担忧。
      丁一语塞,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怕把你卷入更深的漩涡,也怕……怕你因为我的隐瞒和身份,不再相信我,站在我的对立面。”
      “傻瓜。”顾仰山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丁一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丁一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软下来,脸埋在顾仰山肩头,双手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衬衫面料。
      “我们已经在了漩涡里。”顾仰山的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你的路,你的危险,就也是我的了。隐瞒和欺骗会让我们迷失,但坦诚,哪怕是最痛苦的坦诚,才能让我们在风暴里找到彼此的手。”
      他把脸埋在丁一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
      “丁一,不管过去有多少个‘轨迹’,未来有多少种‘可能’,我要的,只有眼前这一个——和你一起,活下去,走到我们能看到的、真正的和平的那一天。其他的,我们一起面对。”
      丁一终于哭出声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顾仰山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窗外的上海滩,霓虹依旧闪烁,夜色中的黄浦江泛着幽暗的光。这座不夜城永远喧嚣,永远有人在欢笑,也永远有人在哭泣。战争、谍影、阴谋、背叛……时代的巨轮碾过,无人能独善其身。
      但在这个暖黄色灯光的套房里,在暖气低沉的嗡鸣中,相拥的两人在巨大的秘密与动荡的时局中,第一次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与隔阂。谎言已经揭穿,真相鲜血淋漓,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然而紧握的双手,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那句“我们一起面对”——这些简单而坚定的事物,成为了照亮这漫漫长夜里,最真实也最温暖的光。
      光虽微弱,但足以让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看清彼此的眼睛。
      也足以让他们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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