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瑜音阁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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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音阁内，虽还没到开场的时候，但戏楼已是人山人海，好不热闹。二楼回廊悬挂的红灯笼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暖融的光晕；一楼的大堂里，戏迷们或坐或立，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茶水香与瓜子仁的气味。偶尔有跑堂提着铜壶穿梭其间，吆喝着“借过借过”，声音在喧闹中时隐时现。
顾仰山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顾仰山穿过人群，找到门口那位穿着青布长衫的领座，面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用商量的口吻道：“我想预订今晚的包厢，不知能否安排好？”
他明面上说是要协调包厢事宜，但实则却是在偷偷观察周围的情况。他的余光瞥见右侧角落处，一个穿着青色短褂、头戴旧毡帽的跑堂正低头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果皮纸屑，动作麻利却不引人注目。
‘是罗瀚！’顾仰山心中微动，他与领座又寒暄了几句，便自然地转身，看似无意地朝着罗瀚的方向走去。顾仰山故意调整了路线，看似要绕过一张方桌，却精准地算好了角度。两人擦肩的刹那，他肩臂微微一偏，恰好撞上罗瀚正欲端起的托盘边缘。
“哗啦——！”
半盏残茶连同几片湿漉漉的茶叶，尽数泼洒在顾仰山昂贵的西装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先生！”罗瀚慌忙弯腰捡起托盘，连声道歉。当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触及顾仰山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了僵，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底好似有什么东西急速闪过，随即又被他强行压入一片死寂的深潭。
“废物东西！眼睛长哪儿去了？端个盘子都端不安稳，冲撞了贵客，你十条命也赔不起！”领座几步抢上前，指着罗瀚的鼻子厉声叱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罗瀚垂着头，毡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
顾仰山抬手止住领座的叫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先别忙着骂人。找个地方让我处理一下，湿漉漉的，我待会儿还有正事。”
“是是是，您说的是，可不能耽误了您的正事。”领座瞬间换了副谄媚面孔，转向罗瀚时又立刻狰狞起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老板去后头更衣室！仔细伺候着！”
“换衣服，您这边请。”罗瀚的声音干涩，垂下眼，默默在前引路。穿过喧闹的大堂，绕过后台贴着各式海报的斑驳墙壁，来到一间狭小僻静的更衣室。领座还想跟进去伺候，顾仰山却侧身挡在门口，眉头微蹙： “我这身行头处理起来费事，需要点时间。你先去帮我把包厢的事情落实妥了，要是待会儿耽误了正事，我可要拿你是问。”
“哎哟，您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误不了！”领座点头哈腰，忙不迭地退走了。
脚步声远去。顾仰山立刻反手关上房门，落了闩。他没有先看衣服，而是快步走到屋内那张掉漆的旧桌旁，拎起上面的白铁水壶，放到一旁吱呀作响的小煤炉上。壶底与炉圈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炉火渐旺，不久，细微的水汽蒸腾声开始充斥这个密闭的空间。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一把抓住罗瀚的手臂，将他不由分说地拉到离炉子最远的窗边。窗外是戏楼的后巷，偶有零星的叫卖声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种紧绷的寂静。
“罗瀚，”顾仰山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你还好吧？没事吧？”
罗瀚任由他抓着，目光落在窗棂积年的灰尘上，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顾仰山也不在意，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汪伪的人派人炸掉了面粉厂。是曾经效力于苏州站的梁景元。”他顿了顿，观察着罗瀚的反应，“过去他一直和上海站有联系，但他现在叛变了。上海站……”
“上海站是炸掉了。”罗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人没事，所有人都提前安全转移了。就是那些带不走的家当，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联络名单，全折里头了。”
听到罗瀚的话，顾仰山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抓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松了松：“东西没了可以再弄，人平安就好。对了，我还有要紧消息，梁景元他要建立一个密码研究所，地点是在三阳里，这关系到……”
“顾仰山，”罗瀚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里面翻涌着痛苦、讥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顾仰山一愣，眉头蹙起：“装？我装什么了？”
“我躲到瑜音阁这种地方，谁都以为我只是个不起眼的跑堂，可你还是找来了。”罗瀚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就证明了，你跟我一样，都是‘回来’的吗？顾仰山，上辈子你恨我恨到亲手毙了我，为什么这辈子还要来纠缠我？！”
“罗瀚，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顾仰山眉头锁得更紧，困惑与警惕交织在眼中，“什么上辈子？什么‘回来’的？谁要杀你？你是不是压力太大——”
“听不懂？还在装傻是吧。”罗瀚嗤笑一声，向前逼近半步，死死盯着顾仰山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 “好，那我问你——武田在大都会饭店设宴的那天，顾复华顾叔，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按‘原来’的路子，他就该死在那天晚上！还有，我故意切断所有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躲了两个多月，你凭什么能精准地摸到瑜音阁来找到我？你告诉我！”
“顾叔……”顾仰山像是听到了极为荒谬的事情，脸色骤然变了，“顾叔他一直好好的，为什么你总是觉得顾叔会死？！至于找到你……是丁一，丁一告诉我，你可能会在这里。这有什么问题？”
“丁一？！”罗瀚先是一怔，随即竟控制不住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却透着刺骨的苍凉，“竟然是丁一！”他后退一步，背脊抵在冰凉的窗棂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难怪……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时间线对不上，一些小事的发展也微妙地变了……原来根源在这儿！回来的不是你，是丁一！竟然是丁一！”
“罗瀚，你冷静点！”仰山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肩膀，却被罗瀚猛地挥开，“罗瀚，没事吧？你和丁一，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没事？！事情大了！”罗瀚转过身，双手重重拍在窗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近乎歇斯底里，“顾仰山，你还不知道吧，冼碧云和丁一，他们俩……他们俩是□□！丁一，丁一他还冲我开了枪！他想……他想杀死我！就在这瑜音阁，他差点就杀了我！”
“你说丁一朝你开了枪？”顾仰山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什么时候的事？你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罗瀚的声音嘶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顾仰山，他们□□从来都这么不择手段！为了他们的‘理想’和目的，什么人都可以牺牲，什么人都可以背叛！”
“不可能。”顾仰山斩钉截铁地否定，但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确定，而是带上了一丝审视，“先不论丁一是不是□□。这两个多月，我和丁一几乎形影不离，连我都找不到你，丁一他又从何得知你的踪迹，对你开枪？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就算他真的开了那一枪……罗瀚，两边立场不同，易地而处，若在生死一线的关头，换了是你我，未必就不会扣下扳机。”
“顾仰山！”罗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了，他低吼着，眼底布满血丝，“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是完完全全站在我这一边的？！我们才是一边的！我们才是背靠背在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生死战友！你跟我说‘各为其主’？‘异地而处’？好，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和丁一只能活一个，枪在你手里，你真的会对丁一开枪吗？！”
“罗瀚，别胡说！”顾仰山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回答我！”罗瀚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顾仰山沉默了片刻，窗外巷子里的叫卖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煤炉上水壶越来越响的嗡鸣，水快要开了。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吐出字句：“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你……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罗瀚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后退两步，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所有的激动忽然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心灰意冷，“顾仰山，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刻，你手里那把枪，对准的只会是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罗瀚眼角滑落，他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低沉而清晰：“瑜音阁，你以后别再来了。这里不安全——不是对我，是对你。还有……三阳里那边，能不进去，也尽量别进去。这对你，对他，都好。这就算……我这个‘朋友’，给你最后的一点忠告吧。”
说完，罗瀚不再看顾仰山瞬间剧变的脸色，径直转身，拉开门插销，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昏暗的廊道里，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壶水，在空荡的房间里，持续发出尖锐、孤独的嘶鸣。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瑜音阁密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