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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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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仰山的手在丁一肩头停留了片刻,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重量,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抚慰。可这抚慰终究不能久留——他的手最终缓缓落下,如同落幕时最后一点光亮的收束。他后退半步,脊背重新挺直,脸上的挣扎与痛楚,那些属于“顾仰山个人”的裂痕,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渐渐被一种冷硬、肃穆的神情覆盖。那是军统特工顾仰山的盔甲,是他面对任务时从不卸下的面具。他伸手,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连最细微的皱褶都被抚平,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连同刚才那片刻的软弱与温情,也一并被熨烫、折叠,锁进了心底最不见光的角落。
“我这就去安排。”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晰与冷静,每个字都像量过尺寸,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你在这里等我,和冼小姐一起。”
他转身,握住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旋开。手指微微收紧,顿了顿,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滑了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一句誓言:“记住,无论戏台多险,灯多暗,我总在。”
说完,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卧室的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拢,隔绝出一个短暂而私密的静默空间。
丁一独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顾仰山衣料的触感和那一点转瞬即逝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房间里混合着上好雪茄与高级香氛的空气涌入肺腑,那气息奢华而冰冷,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镇定的效果。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卧室中央那盏精致的床头灯旁。暖黄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也照亮了他眼中燃烧的、近乎滚烫的决意。他微微抬起下巴,对着空气中无形的观众,或者说,对着那不可言说的命运本身,无声地翕动嘴唇,念了一句前世刻在骨子里的话剧独白:“好戏,从来不怕开场晚。”
客厅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冼碧云依然端坐在天鹅绒沙发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为放松,指尖轻轻搭着沙发扶手,像一位耐心等待同伴的寻常女客。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敏锐地伸展着,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波动。当卧室门打开又关上,只有顾仰山一人走出来时,她平静地抬眼望去,目光与他相接,无波无澜。
“李先生突然想去瑜音阁听戏。”顾仰山开口,声音比平常略高了几分,足够冼碧云听清,也足够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听清, “说是最近工作太辛苦,心思耗得厉害,想去松快松快。”
冼碧云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丝得体而了然的浅笑:“瑜音阁……是家新开的戏楼吧?听说排场不小,名角也多。”
“嗯。李先生点了名要听今晚的《霸王别姬》。”顾仰山接着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包厢未必好订,戏票也紧俏。我得亲自去跑一趟,打点一下。请您留在这里,陪李先生说说话,等我回来。若是累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壁钟,指针滴答走着,“也可以先叫车回去休息。”
“那是自然,”冼碧云的笑意深了些,声音温婉,“难得Joseph(约瑟)有雅兴,我陪着是应该的。快去快回,莫让Joseph等急了。”
两人对话平常无奇,眼神却在空中极快地一碰,交换了唯有彼此能懂的信息。冼碧云读懂了“亲自去”背后的深意与紧迫,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的任务——看护好卧室里的丁一,并警惕这奢华套房里可能潜藏的任何意外。
顾仰山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朝冼碧云略一点头,便步履沉稳地走向套房大门。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与任何一个正要为“老板”奔波打点的得力助手毫无二致。
门开了,又关上。沉重的实木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套房内顿时被一种富丽堂皇的寂静笼罩。水晶吊灯流淌着柔和的光芒,将昂贵的手工地毯、丝绒家具照得温暖而虚幻。窗外,上海滩的夜幕已然降临,霓虹灯如同苏醒的星河,渐次亮起,又一个歌舞升平的夜晚,带着它浮华的喧嚣,缓缓拉开帷幕。
卧室的门再次轻轻打开。丁一朝客厅的冼碧云招了招手。
冼碧云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卧室。她先是缓步移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她透过明净的玻璃,俯瞰着楼下街道。车灯如游鱼般穿梭,行人步履匆匆,霓虹招牌闪烁着诱人而迷离的光。她的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无声地扫视着饭店门口、对面街道的阴影、转角处可能停留的车辙,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监视的角落。手指搭在光滑的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不自觉的习惯。
卧室里,丁一也走到了窗边,站在帘幕的另一侧。两人隔着一道厚重的墙壁和一段空旷的客厅,却仿佛并肩而立,共同凝视着这片被侵略者灯光点缀得虚幻而又真实的城市。
丁一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复杂光芒。更远处,是窗外那些璀璨却无法真正照亮黑夜的霓虹幻影。他对着镜像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微气音,将那未尽的台词轻轻补全:
“怕只怕……唱戏的人,会先忘了自己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刚走进卧室的冼碧云,恰好听到了这近乎呓语的尾声。那话里的苍凉与警醒,不知为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心口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楚。她压下那瞬间的恍惚,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点调侃,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这才分开多久,这么快就想顾仰山啦?你们这对‘小情侣’,还真是……”
“冼小姐,”丁一没有接她的话茬,他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严肃与认真,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相信我吗?”
冼碧云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相信,我当然相信你啊。我不是说了吗?丁一,你就像我弟弟一样。”
“那我这个弟弟,可以求你一件事吗?”丁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这次三阳里的事情,不管为了什么理由,你都不要再掺和进来。”
“你……你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冼碧云的笑意凝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知道你是□□。”丁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不仅是你。裁缝铺的老枭,剧团的吴老爹,还有红玉……你们都是。”
冼碧云瞬间绷紧了身体,看着丁一,眼中充满了审视与戒备,方才的轻松调侃荡然无存。
“放心,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顾仰山。”丁一快速而低声地保证,“但顾仰山他是军统,我不想他为难。我知道你最近接了个任务。‘白夜’,他就在这次要进三阳里的密码学家名单里。他真名叫沈万青,另外他还有两个徒弟,一个叫李域,一个叫李环。他们三个明天就要住进三阳里了,如果你想救他们,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冼碧云的声音干涩,心跳如擂鼓。
“也许是为了……承诺吧?”丁一眼前似乎闪过了另一个时空的笑脸,那个总脆生生喊他“丁叔”的女孩,“沈万青有严重的胃病,已经有癌化的迹象,他本就不该来的。他还有一个患有哮喘病的女儿,叫苏苏,还在延安盼着他回家。所以,冼小姐,请您帮帮他们。”
“丁一,你……”冼碧云心绪翻涌,信息量巨大得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碧云,不,阮青同志,”丁一忽然用了这个隐秘的称呼,目光灼灼,“没有时间了。就像上次武田晚宴那样,不要问,再信我一次,好吗?算我求你。”
冼碧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下了头。紧接着,丁一突然毫无征兆地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猛地朝客厅的墙壁砸去!
“砰——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炸开!
与此同时,他提高了音量,用充满怒意和痛苦的声音大吼道:“冼碧云!你后悔了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梁景元以前那点事!现在他来了,你就嫌弃我是个瞎子了,是不是!” 他的口型却在吼叫的间隙,对着冼碧云无声地、清晰地重复着:‘快去,救救他们。’
冼碧云被丁一这突如其来的戏码弄得心脏一缩,但极高的专业素养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她立刻换上一副又气又急、饱含委屈的腔调:“Joseph!我都跟你解释多少遍了,我跟梁副所长真的没什么!”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丁一继续怒吼着,表情狰狞,眼神却紧紧锁住冼碧云,传递着无声的焦急。
“Joseph!你真的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冼碧云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和决绝,“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她说完,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强忍着泪水,快步朝客厅门口走去。而在转身的刹那,她与丁一视线交错,那里面没有误会与争吵,只有共同的决断和托付。
卧室里,丁一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响。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眼中的“怒火”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凛然。墙上的玻璃碎片闪着冷光,像这场戏匆忙而惨烈的注脚。窗外,上海的夜,正深沉。真正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