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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决心 ...

  •   大都会饭店的旋转门将租界的喧嚣与室内的浮华隔成两个世界。
      梁景元的车队如一群沉默的甲壳虫,泊在饭店气派的门廊下。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一队穿着挺括中山装、眼神锐利的汪伪特务迅速散开,动作训练有素,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原本迎候的门童、穿着暗红色制服的服务生礼貌而坚决地隔离开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连门口黄铜门把手上折射的光,都似乎冷了几分。
      梁景元率先下车,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四周,这才侧身,走到丁一的车前,一手虚扶车门顶框,护着丁一和冼碧云下车。他的动作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丁一脸色略显苍白,在冼碧云的搀扶下脚步微缓。梁景元立刻贴近半步,几乎是裹挟着两人,步履迅疾却稳定地穿过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电梯。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他们身上,却照不暖那紧绷的氛围。
      顾仰山将车交给门童后,拿着行李快步跟了上去,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镜头,将门口新增的几名守卫纳入视野。他们站姿笔挺,双手交叠身前,眼神空洞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像钉在华丽地毯上的几枚黑色图钉。
      ,电梯无声上行。424套房门口,顾仰山早一步上前候着,自然地接过冼碧云的位置,稳稳扶住丁一的胳膊。“小心门槛,李先生。”他的声音平和。梁景元则在门口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丝毫进入房间的意思,如同一道精确划下的界限。
      顾仰山看向他,梁景元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斯文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李先生,整个饭店里里外外我都安排了人保护你,都是练过的,至于您门口前的这两位,”他微微侧首示意如石雕般立在门两侧的特务,“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请您绝对放心。”
      丁一靠在内室的门框上,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如此里三层,外三层的周全保护,看来有梁副所长在,我以后会很安全啊。”
      梁景元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讽刺,神色未变:“怎么讲呢,租界这地方,鱼龙混杂,终归不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临时措施,难免简陋。”他话锋一转,像不经意间抛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棋子,“等明天我那边收拾停当,就不用如此兴师动众了。”
      一旁的冼碧云眼皮倏地一跳,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里绷着一丝紧张:“梁副所长,您的意思是……?”
      “哦,是这样。”梁景元语气温和,像在阐述一个既定事实,“李先生这次受伤,大佐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在想,密码研究所成立之后,就把和新政府亲近的密码学家都集中安置,统一保护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丁一和顾仰山,“鄙人在三阳里找了个地儿,环境清幽,安保万无一失,正在做最后布置。明天中午,我来接诸位过去。”
      丁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坠下去。他面上却浮起一丝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摇了摇头:“梁副所长费心了。不过我觉得这里很好,已经住习惯了。况且,正如你所说,外面全都是你的人,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我说了,我那里,”梁景元微微加重了语气,笑容不变,眼神却透出不容置喙的硬度,“更安全。”
      顾仰山适时地插话,脸上堆起那种久经世故的圆滑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梁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李先生在剑桥和伦敦时,住惯的都是带大花园和书房的独栋老洋房,讲究个清静和舒坦。上海弄堂里的房子,只怕李先生一时难以适应,反而不利于休养……”
      “那就试一次!”梁景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客气,却像一块铁板压了下来。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顾仰山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我知道你,查理,李先生的得力助手,查理·顾。对吧?”
      顾仰山心头微凛,面上笑容却更盛,甚至微微欠身:“梁先生果然心细,武田课长之前都没有注意过这样的细节。”
      “所以他出局了,”梁景元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而我来了。”他不再看顾仰山,转向丁一,做了个简洁的告别手势,“李先生,好好休息。明日中午,我准时来接您。鄙人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顾仰山保持着笑容,在梁景元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臂看似随意地一动,“啪”的一声轻响,厚重的橡木房门已稳稳关上,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门外,梁景元脸上那副程式化的斯文笑容,在房门几乎碰触到他鼻尖的刹那,如同面具般骤然剥落。他眼神阴鸷地盯了紧闭的房门一秒,随即转身,皮鞋踏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
      门口,两名汪伪特务如同焊死在原地的铁塔,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将424套房与外界彻底隔绝。只有他们胸腔极其细微的起伏,证明着这是两个活物,两尊被赋予监视使命的冰冷雕像。走廊尽头窗外的霓虹光晕渗进来,在他们肩头投下变幻却无法穿透的暗影。

      *** ***

      房间内弥漫着雪茄与高级香氛混合的淡雅气味,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将丝绒沙发和胡桃木家具映照得光润奢华。丁一与顾仰山只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目光在空中一碰,便如金石交击,旋即丁一转身,快步走向通往里间卧室的镀金门廊。冼碧云留在宽敞的客厅,轻轻在法式天鹅绒沙发上坐下,侧耳凝神,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实则警觉地捕捉着门外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卧室更加私密静谧,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完全隔绝。顾仰山跟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锁上,确保绝对的安全。丁一甚至没有走向房间中央那张铺设着锦缎床罩的高级铜床,直接在门边站定,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顾仰山,上海站怎么样了?”
      顾仰山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需要那坚实的触感来支撑自己。他脸上惯有的从容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忧虑如阴云般笼罩,语速又急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胸腔里迸出:“所有渠道都试过了,完全联系不上……恐怕……是全军覆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昂贵的雪茄味此刻只让他感到窒闷。“梁景元曾经效力于苏州站,与上海站常有联络,估计他那时候就叛变了,怪不得上海站之前那些联络点接连出事……我早该怀疑到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回国时间不算长,他从未见过我。”
      丁一怔住了,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那罗瀚呢?你们上海站都被端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罗瀚他不管吗?!”
      “罗瀚……”顾仰山重复这个名字,神情晦暗下去,如同窗外被乌云遮蔽的月光。他用力握了握拳,试图压下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与焦虑。“其实,从两个多月前,我们设计让武田带人在邮轮上围堵我们那次,我就已经联系不上罗瀚了。我推测……他或许是接到了紧急命令,提前撤回重庆了。”
      “不,绝不会。”丁一沉默了片刻,脑海里不停回想着前世的片段。忽然,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炬,紧紧锁住顾仰山的双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笃定。“我知道罗瀚在哪里了,瑜音阁。”
      “瑜音阁?”顾仰山眉头紧锁,向前逼近半步,“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戏楼,表面上声色犬马,暗地里鱼龙混杂。”丁一语气斩钉截铁,“不出意外的话,罗瀚非但没有离开上海,反而就藏身在那片最热闹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灯影之下。”
      “可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顾仰山下意识地追问。
      “顾仰山,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些细节了!”丁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出去,找个合理的借口,就说……就说我突然来了兴致,想去瑜音阁听戏散心。然后你顺理成章地以替我安排包厢,购买戏票的名义,亲自去一趟瑜音阁,必须找到罗瀚,跟他核实情况!”说着,他伸手便要将顾仰山推向门口。
      但顾仰山的身形如同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反而抓住了丁一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沉滞的阻力。
      “怎么了?”丁一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一,”顾仰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沙哑中浸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丁一眼底,那里有挣扎,有后怕,更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柔情。“我后悔了。”他顿了顿,仿佛字字千钧,“早知道上海站的状况会糟糕至此……今天下午,我就该抛开所有顾忌,用尽一切方法,直接送你离开上海。去香港,去重庆,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丁一怔住,随即嘴角漾开一丝混合着苦涩与倔强的弧度,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转而用双手捧住了顾仰山紧绷的脸颊,让他无法回避自己的目光。“走?就算真走了,又能走到哪里才算是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敲打在心底的槌,激愤在平静的语调下奔流,“顾仰山,你看看这窗外,这是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自己的山河!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日本人能像主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横行,而我们,却被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当年,我从东北跑到白马湖,又从白马湖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上海……难道我跑得还不够远吗?还不够累吗?可结果呢?”他侧头看向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他虽未真的拉开,但那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已穿透华美的墙壁,“看看这霓虹闪烁之下,哪一处没有他们阴影?顾仰山,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亲口对我说过的话吗?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明哲保身,只顾着逃跑,那我们离国破家亡,就真的不远了!”
      “那不一样!”顾仰山急急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又被他强行压回喉咙,额角显出隐忍的青筋,“那时你是局外人,我是在劝诫一个同胞!而现在……”
      “而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我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同伴,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丁一接过他的话,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让,“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背负着同样的使命!顾仰山,就在今天,你还教我,在必要的时刻,为了更大的目标和更多的同伴,我们要有牺牲自己的觉悟,或者……承受目睹同伴牺牲的煎熬。眼下,上海站的联络网可能就剩下你这一根线头,剑刺行动离不开你的统筹,也离不开我这个能接近核心的‘棋子’!如果我现在抽身而退,你们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同志洒下的热血,岂不都是白费了?”
      “怎么会都白费了!”顾仰山再次抓住他的手臂,这次握得更紧,仿佛想将他牢牢固定在这安全的方寸之地,“李约瑟密码已经被成功替换,武田这个心腹大患也已毙命!丁一,你为我们做的,早已超出任何人的期望!密码研究所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们一无所知!梁景元突然让你搬进三阳里,那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你踏入!万一……万一你身份暴露,有个什么闪失,我……”他的话哽在喉头,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与痛楚。
      丁一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将额头轻轻抵在顾仰山的肩上。这个带着依赖与抚慰意味的动作,让顾仰山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震。丁一的声音从他的肩窝处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坚定:“顾仰山,我记得你的家训。‘身先士卒’。从我决定要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这四个字,就也刻进了我的骨头里。你们这些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能为它抛却一切,难道我们这些看似普通的百姓,就担不起这份属于每个中国人的责任吗?”
      顾仰山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心中的天平在理智与情感的钢丝上剧烈摇晃。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良久,他松开手,转而用双臂将丁一轻轻环住,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丁一,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瞬间……我心底最深处,藏着最大的私心,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哪怕到最后我满盘皆输。”他苦笑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丁一西装的布料,“但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心里。我明白了,我的丁一,早就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演员了。我不想对你撒谎,现在上海站名存实亡,剑刺行动或许是我们刺入敌人心脏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潜伏进去,对我的工作、对任务的成功,是至关重要的助力。但是——”他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捧起丁一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眼中最深切的忧虑与坦诚,“你必须想清楚,这条路踏上去,便是真正的刀山火海,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甚至看不到黎明。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真的……决定了吗?”
      丁一望进他眼底,那里有风暴,也有港湾。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着要属于优秀演员的掌控力,更有着超越角色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缓,却字字如戏台上的定场锣,清晰而不可撼动:“顾仰山,我是个演员,这就是我最心仪的角色,也是我此生注定要登上,必须要演到最后的舞台。只要你能为我搭好这台子,点亮那些灯——”他停顿,目光清澈而灼热,“我就一定能,和你一起,把这出戏,唱到曲终,唱到幕落,唱到……该有的回响响起的那一刻。”
      卧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气流声,以及彼此交融的呼吸。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也映照着这方温暖空间内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孤绝与坚定。
      顾仰山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最终,他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一种将个人柔情全部熔铸于共同信念的刚硬。他点了点头,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丁一的眼角,然后抚平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注入了更厚重的力量。“那我们就让那些观众,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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