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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深夜救援(下) ...

  •   套房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帆布在顾仰山和丁一的合力下被解开,露出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毯卷。粗糙的帆布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两人费力地将地毯一层层剥开,随着最后一层织物掀开,罗瀚苍白的脸终于露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如同蜡像般毫无生气。
      “天哪……”顾仰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见过伤员,战地医院里断肢残臂的场面也不算陌生,但罗瀚此刻的状态仍让他心惊肉跳:高烧让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熟透的果子即将腐烂;嘴唇干裂出血,结着暗红色的痂;额头滚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糟糕的是肩头——绷带已经被暗红发黑的血和脓液浸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罗瀚他这是怎么了?你从哪里带回来的?”顾仰山一边帮忙将罗瀚小心翼翼地抬到长沙发上,一边急促地问。他的手触到罗瀚的身体时,能感受到那衣服下的高热和颤抖。
      “旧宿舍楼地下室的废弃锅炉房。”丁一喘着粗气,开始脱掉沾满污渍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伤口感染,高烧昏迷。那里又潮又脏,满是锈迹和霉斑,再待下去就真完了。”
      “那门口的人……”顾仰山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拦。”丁一简短地说,已经开始检查罗瀚的伤口,“他们看见了,但没动作。有热水吗?还要酒精和干净的纱布……”
      “有,我这就去拿。”顾仰山转身进了卧室,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整齐摆放着医用酒精、碘伏、纱布、剪刀、镊子,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和几条叠得方正正的干净毛巾。这些东西他早已备好,藏在卧室衣柜的暗格里,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紧急情况。
      两人不再交谈,全神贯注投入到对罗瀚的救治中。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器械碰撞声和偶尔压抑的呻吟。丁一用剪刀小心地剪开罗瀚肩头黏连的衣物和旧绷带,布料与伤口剥离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罗瀚在昏迷中痛苦地皱眉,却没有醒来。
      伤口暴露出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周围的红肿已经扩散到半个肩膀,皮肤紧绷发亮,像吹胀的气球;中心位置有明显的化脓,黄白色的脓液在皮肉下积聚成一个个小包,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感染显然已经深入组织,再不处理就会引发败血症。
      顾仰山递过蘸了酒精的棉球。丁一先清理伤口周围,酒精触碰红肿皮肤时,罗瀚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处理化脓处,用消毒过的镊子轻轻挤压伤口边缘,黄稠的脓液缓缓流出,黏稠如蜜却散发着腐臭的气味。罗瀚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无意识地挣扎。
      “按住他。”丁一低声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仰山用力按住罗瀚的肩膀和另一只手臂,感受着那具身体在疾病折磨下的脆弱与反抗。丁一继续清理,直到流出的液体由黄转淡红,表明大部分脓液已被排出。然后用碘伏彻底消毒伤口,深褐色的液体渗入皮肉时,罗瀚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最后撒上消炎药粉,用干净纱布一层层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动作都异常专注。丁一的手很稳,即使是在处理最复杂的部分时也没有丝毫颤抖——这双手曾在前线的战地医院里处理过无数更严重的创伤。顾仰山则负责配合,递工具,换水,擦拭罗瀚额头的汗水,动作精准而迅速,显露出多年地下工作训练出的冷静。
      伤口处理完毕后,开始降温。顾仰山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罗瀚的额头、颈部和腋下。丁一则检查了罗瀚的其他生命体征:脉搏仍然快而弱,像受惊小鸟的心跳;呼吸浅促,每一次都显得勉强;体温估计至少在39度以上,皮肤烫得吓人。
      “需要抗生素,光靠这些药不够。”顾仰山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焦虑。
      “我拿回来的药里有盘尼西林,但我带他回来之前给他用过其他消炎药了,不知道现在这情况还能不能用。”丁一起身去翻找带回来的布袋,很快拿着一盒药回来,盒子上印着英文标签,“据说新到的美国货,你看看。”
      顾仰山接过药盒,就着灯光仔细检查生产日期,还在有效期内。他又看了看药品使用说明,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都到这时候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这药必须肌肉注射的,你会吗?”
      “前世在战地医院学了点。”丁一准备好注射器,吸取药液,再次给罗瀚打了一针。针头刺入皮肤时,罗瀚的反应比之前更微弱,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濒死蝴蝶的颤抖。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仰山和丁一两人轮流照顾罗瀚:换冷毛巾,喂少量温水(罗瀚在昏迷中几乎无法吞咽,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们只能用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监测体温和呼吸。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个世界。
      五点四十分,罗瀚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仍然浅快,但至少没有了那种随时会中断的脆弱感。丁一再次用手背测量他额头的温度,仍然高烧,但至少没有继续上升的趋势。伤口经过清理和重新包扎,暂时控制了感染的扩散。
      “他需要医生。”丁一看着罗瀚苍白的脸,低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无力感——能从前线带回战友,却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
      “我知道。”顾仰山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双手抵着额头,指尖深深插入发间,“但现在不行。梁景元的人肯定在盯着所有医院和诊所,孟洁那里也不行,短时间内联络次数太多,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丁一说,目光没有离开罗瀚的脸。
      顾仰山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谁?”丁一问。
      “李伯垚。”顾仰山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了去。
      丁一眉头紧皱:“他能行吗?万一他反手就把人给卖了怎么办?梁景元的人可都还等着抓人呢。”
      “那我们就拿钱砸到他舍不得卖。”顾仰山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在倒数,“丁一,我们没时间了,天亮以后,梁景元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罗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这里不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其中的风险——向李伯垚求助等于主动暴露一个弱点,但如果罗瀚死在这里,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罗瀚在昏迷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痛苦挣扎的语气让丁一立刻凑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没事了,你安全了。”
      罗瀚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他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一个微弱的生命信号。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丁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至少,罗瀚还有意识,还在战斗,还没有放弃。“那就这样干吧!”他最终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
      顾仰山看了眼沙发上的罗瀚和守在旁边的丁一,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楼下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黄包车夫等待着第一批客人。一切看似平常,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梁景元的人可能在某个角落监视,李伯垚的巡捕守在门外,而他们,带着一个重伤员,被困在这个看似安全的牢笼里。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要做的,是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在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六点了。钟声悠长,穿过晨雾,似乎在宣告着什么的开始,或结束。
      顾仰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打开了房门。
      门外,两个巡捕还站在那里,姿势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年轻的那个靠在墙上,年长的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人都显出一种刻意的不在意。
      听到开门声,这次年轻巡捕最先反应过来,他先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然后转过头,假装对墙上的装饰画突然产生了兴趣,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这副画好像挂歪了吧?”他的目光在画框上游移,就是不看向顾仰山。
      那个年长的巡捕愣了一下,也跟着转过头去,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是吗?没注意。该不会它本身就是歪的吧!”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夸张的困惑。
      “不能吧,这画看上去挺贵的。”年轻巡捕走近一步,歪着头看,“你看这色彩,这笔触,肯定是名家手笔。”
      “好像是挺贵的,你猜它值多少钱?”年长的也凑近了些,两人几乎要贴到画上。
      “我猜……够咱们挣好几年的。”年轻巡捕煞有介事地说。
      “我看不止,说不定够在闸北买套小房子了。”
      然后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专注”研究起了那幅画,将对顾仰山的“无视”贯彻到底,仿佛他是空气,是背景,是这走廊里无关紧要的一部分。这种表演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直到——
      “咳咳。”顾仰山假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断他们的“艺术鉴赏”,“我说两位,能先别研究那画了吗?”
      两个巡捕同时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仿佛刚刚发现他的存在。
      “哦!”年长巡捕率先开口,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抱歉抱歉,看得入神了。您有什么事吗?”
      顾仰山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直接:“我们家先生要见你们李探长。”
      年轻巡捕和年长的对视一眼,那眼神里闪过只有他们自己懂的信息。
      “这个时间……”年长巡捕露出为难的表情,“李探长恐怕还没到局里。”
      “那就派人去请。”顾仰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告诉李探长,李先生有要事相商,关于一幅……即将完成的作品。”他在“作品”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同时拿出两张10美金的钞票朝他们递了过去。
      两个巡捕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年长的点了点头。
      “我这就派人去传话。”他说,他收下了钱,随即对年轻巡捕使了个眼色,“你去跑一趟,就说李先生急请。”
      年轻巡捕应了一声,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年长巡捕转回头,对顾仰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职业性的恭敬,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请稍等,李探长应该很快就会到。”
      顾仰山点点头,退回房内,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却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而这条线,正系在那个还在昏迷中挣扎的人身上,系在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之间。
      钟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振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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