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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武田之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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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条纹,浮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丁一站在武田的柚木门前,左手提着的深色布质酒袋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酒袋内衬着绒布,护着一瓶黑牌尊尼获加威士忌。瓶盖内侧的蜡封已被他精心处理过,足量的扑尔敏粉末溶解其中,足以引发一场无可追溯的“心力衰竭”。下午三点,是武田习惯性小酌、警惕也相对松弛的时刻。
他屈指,用约定好的节奏敲门——三声连贯,略顿,再两声。但门内没有传来武田那略带沙哑的“进来”,也没有唱片机常放的德彪西《月光》钢琴曲。只有一片沉滞的安静,甚至压过了窗外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丁一静静等了十秒,手从酒袋上移开,探入大衣内袋,摸出那套纤细的工具。锁芯传来极其微弱的响应,五秒后,门扉向里滑开一条缝隙。
血腥气率先涌出,浓烈、甜腥,带着生命急速流失后特有的金属锈味。丁一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侧身闪入,无声地关上门,背脊紧贴门板,瞬间将室内景象摄入眼底:
武田仰靠着,眼睛半睁,望着天花板。他胸前衬衫上的深色痕迹在明亮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红色,早已干涸板结。矮柜上的皮箱关着,但侧面那个红色指示灯,在日光下依然固执地闪烁着一点幽光。地毯上,一只玻璃杯倒在一小滩颜色更深的酒渍旁,酒液早已渗入织物的纹理。
他强迫自己移开审视尸体的目光,迅速评估。刺杀者已经离开,但走得似乎并不匆忙。他靠近尸体,确认死亡。枪伤,小口径,近距离。武田最后的表情凝固在一种奇特的、近乎明悟的嘲讽上,视线斜斜指向矮柜上方。
丁一顺着那目光抬头,看向那幅《富士山与浪》。画框有些歪,右下角那道熟悉的裂纹角度变了。他心念微动,戴好手套,上前小心翼翼抬起画框。后面是米白色的墙纸,除了长期覆盖形成的浅印,并无他物。他仔细触摸墙纸表面,没有夹层,没有刻痕。画框背面也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或许武田临死前只是无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或许画框的歪斜只是搏斗或匆忙中无意碰到的。线索断了。
他没时间细想。迅速将酒袋放在茶几一角,像是随手搁置。他需要让现场看起来与“毒酒”无关。他走向皮箱,打算处理那盘可能录下一切的磁带。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他刚才手法造成的转动声。
丁一浑身一僵,瞬间退至门后狭小的视觉死角,肌肉绷紧。但门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室外的寒气踏入,同样在瞬间僵住。
顾仰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灰色风衣,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午后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脸上的从容在目光触及室内景象的刹那冻结,瞳孔骤缩。那份报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板上。他没有惊叫,几乎在下一秒,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房间,几乎立刻捕捉到了门后的丁一。
“丁一?”顾仰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寒意和难以置信,“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视线迅速扫过丁一手上的手套、矮几上的酒袋、敞开的皮箱,最后落回丁一脸上。
“我来送酒。”丁一声音平稳,指了指矮几,“门没锁,我推开就看到这样。比你早到三分钟而已。”
“送酒?”顾仰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他谨慎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投来的视线。他看了一眼武田的尸体和那醒目的血迹,眉头紧锁。“枪杀。谁干的?”
“不知道。”丁一简短回答,目光与顾仰山对峙,“但我们现在都有麻烦了。”
顾仰山显然明白这个“麻烦”的含义。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人,其中一个还带着可疑的酒。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语气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不管真相如何,绝不能让人发现我们碰巧出现在这里。处理现场,现在!”
他不再追问,而是立即行动起来,显示出惊人的冷静和效率。“那瓶酒,是你的?让它消失,或者看起来完全属于这里。”他命令道,同时已经开始检查门把手和地板,寻找可能留下的痕迹。
丁一没有犹豫,他快速将酒藏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手提文件包内层,然后从酒柜取出一瓶开过的苏格兰威士忌,用随身布巾擦去指纹,拧开瓶盖,向武田手边那只空杯倒了浅浅一层,再艰难地操纵死者僵硬的手指,在瓶身和杯脚留下模糊的握持印迹。顾仰山走过来,沉默地协助他调整尸体的姿态,让这一切看起来更自然,仿佛武田是在独饮时遭遇了不速之客。
“录音机,”顾仰山处理完门口,走向皮箱,看了一眼那闪烁的红点,又检查了磁带,“新的。原来的被拿走了。”他看向丁一,眼神复杂,“杀人,换磁带,要么是怕录下什么,要么是想留下‘干净’的背景音,专业手法。”
两人不再交谈,只有偶尔衣物摩擦和极轻的物件移动声。顾仰山调整了歪斜的画框,检查了窗户锁。丁一则确保房间内没有留下自己的任何细微痕迹,将威士忌瓶和酒杯摆放在一个看起来随意又合理的位置。阳光静静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沙发上那片逐渐失去生气的阴影,与两人无声而快速的忙碌形成诡异对比。
“好了,不能再待了。”顾仰山直起身,额头有细微的汗珠。他最后环视房间,武田的尸体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舞台剧般的突兀死寂,更像是一个遭遇突然闯入者袭击的独饮者。“一起走,先回医院。”他盯着丁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记着,今天下午,你我从未踏入此门。但这件事,”他顿了顿,“没完。”
丁一点头,将文件包夹在腋下,顾仰山则拿起那个装有录音机的皮箱,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轻轻带上门,将那个充满死亡和阳光的房间关在身后。
走廊空旷,下午的寂静与室内的惊悚仅一门之隔。他们正要朝楼梯走去——
远处,清晰而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午后的沉闷,正朝着这个街区飞速逼近。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霍然转头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升起的凛然。
报警的不是他们。
那么,只能是那个早已远去的杀手,或者……某个一直在暗处注视这一切的眼睛?
没时间了。丁一与顾仰山迅速下楼,身影没入楼梯的阴影,消失在午后依旧明亮、却骤然危机四伏的街道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