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留下 ...
-
下午四点过十分的光景,日头已经偏西,却仍带着夏日尾巴的执拗力道,透过车前挡风玻璃上薄薄的灰尘,明晃晃地照进来。顾仰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手背在阳光下显出分明的骨节。他略侧头,透过那面同样蒙尘、映着晃眼天光的后视镜,瞥见丁一低垂的侧脸,额角细密的汗珠尚未干透,黏着几缕黑发,下午炽白的光线将他脸上未散的惊悸和那一丝固执的棱角照得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有些干裂。车窗外,郊区午后略显倦怠的风景,有些褪色的绿意、灰扑扑的旧厂房围墙、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站牌——在车速拉扯下连成模糊的色带,向后流淌。空气里浮动着阳光炙烤泥土和柏油路的气味,闷闷的。
“武田死了。”丁一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是被这午后的燥热抽走了所有水分,碾进引擎沉闷持续的嗡鸣里。
“嗯。”顾仰山的回应平稳得像无风的午后湖面,听不出半点涟漪。他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那条被晒得发白、蜿蜒伸向远方的旧公路,语气淡得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能猜到是谁杀了他吗?”丁一追问,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倾,似乎想从顾仰山的侧影里捕捉更多信息,肩膀擦过副驾驶的椅背。
“不知道。”顾仰山顿了顿,字句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而冷静,每个音都落得沉稳,“但手法很专业,干净利落。不是街头混混,也不是寻常仇杀,应该是……”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掂量用词,“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做的。”
话音落下,车厢内有一阵短暂的凝滞,只剩下轮胎碾过被晒得发软的路面时黏滞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单调的风噪。远处不知哪里的蝉,拖长了调子嘶鸣,更添了几分空旷的寂静。丁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动作有些急,打开了脚边那个陈旧的皮质手提箱。箱盖内的衬布已经磨损泛白,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旧物的微光。里面静静躺着一台笨重的老式录音机,黑色的金属外壳吸收着热量,摸上去有些温热。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冰凉,而是带着阳光温度的金属。录音键仍按着,旁边小小的转轴还在极其缓慢、几乎无声地转动,一圈,又一圈,忠实记录着车厢内压抑的呼吸、引擎的余韵和窗外流动的时光。丁一抿紧已然干裂的嘴唇,大拇指果断地按下停止键。
“咔哒。”
一声轻响,在午后相对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分明。转轴骤然停住,那一圈圈承载着无形对话与惊心动魄的磁带也归于静止,像一个被强行截断的休止符。
他抬起头,视线没有看向顾仰山,而是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阳光拉长变形的树影和荒草上。声音压得很低,却被一种豁出去的决心撑得紧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其实,我今天……是想去杀武田的。”
“吱——嘎——!”
轮胎与粗糙干燥的路面猛地摩擦,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啸叫,比夜晚更显得刺耳惊心。车子没有立刻停下,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轮胎擦过路面细小的碎石,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了那座横跨在干涸河沟上的水泥小桥中央。桥面被西斜的阳光照得一半明晃晃刺眼,一半投下粗粝的栏杆阴影。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远处田野里零星的农舍反射着几点白亮的日光,桥下是裸露的、被晒得发白的卵石和萎蔫的杂草,更深处是浓荫遮蔽的沟底黑暗。引擎熄火了,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被午后空旷放大后的寂静,只有热风掠过桥边及膝荒草时持续的、干燥的窸窣声,和那不知疲倦的蝉鸣。
顾仰山没有马上转头。他双手仍紧紧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望着前方被车头阴影覆盖的一小截斑驳桥面,以及更远处那片在热浪中微微抖动的空气,沉默了足有半分钟。阳光从他左侧车窗完全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额角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另半边脸则藏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格外深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一根被午后闷热绷紧到极致的弦,带着压抑的震颤:
“丁一,”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斟酌着挤出来,沉甸甸的,“行动之前,你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跟你们说,”丁一猛地转回头,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亮得惊人,里面交织着不甘、委屈,“你们会同意吗?”
“不会。”顾仰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在热空气中撞出清晰的回响。他终于侧过身,整个面容暴露在西斜的阳光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丁一脸上。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责备,但更深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被这午后阳光一照几乎无所遁形的惊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带来的苍白。“但或许……”他吸了一口气,燥热的空气涌入胸腔,“我们能有更妥善的安排,更周密的计划,而不是让你这样单枪匹马、毫无保障地撞进去!”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声音也不自觉提高,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你今天太冒险了,丁一!这次如果不是我和冼小姐察觉不对,我一路追查,及时赶到那附近……你知道万一出了岔子,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丁一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没想过,想说自己也有准备,却被对方目光里那沉甸甸的重量、那毫不掩饰的后怕压得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就不是你应该独自去做的事!”顾仰山截断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胸口微微起伏,贴在身上的衬衫似乎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车厢狭窄的空间被午后的闷热充斥,似乎放大了他竭力压抑的情绪,也让那份焦灼更加灼人。“你脑子里想过那些‘万一’吗?万一你去早了,正好和那个不知来历的杀手撞个面对面?万一你动手时,武田并非毫无防备,他挣扎、呼救、甚至反制?万一现场留有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痕迹?万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血腥的、可怕的“万一”,像突然从桥下阴凉处窜出的冰冷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仅仅是在这燥热的下午想象一下,都让他遍体生寒。他甚至无法顺畅地说出后面更糟糕的假设——被捕、被拷问、生不如死,或者直接变成一具被抛在某个角落、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仅仅是想象丁一可能遭遇的任何一个“万一”,一股寒意就从他脊椎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周身的燥热,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也变得冰凉。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闷热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寒。
丁一看着顾仰山陡然间失去血色的脸颊、那双惯常冷静自持的眼眸里尚未褪去的惊惶,以及阳光下格外显眼的冷汗,满腔因不被理解而生的倔强和委屈,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霎时粉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陈旧皮箱上的颤抖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箱边缘早已破损翘起的皮质,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疼:
“对不起,顾仰山……”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无处安放的愧疚,闷闷的,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我只是……只是想帮上忙。我不想一直被你们保护在后面,像个累赘。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能做成这件事。我想……我想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
最后四个字,丁一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稚拙的坚定。这不是狡辩,而是一颗赤诚却用错了方式、急于证明自己的心,在这危机四伏的午后,毫无保留的剖白。
顾仰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午后燥热却仿佛夹杂着冰碴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带着沉重的疲惫。那冰冷的后怕还紧紧缠绕在心头,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理解他这份急于参与的心情、对他擅自行动的无奈,甚至因这赤诚话语而生出的、一丝细微的触动——慢慢升腾起来,与那寒意交织着。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丁一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拳头上,那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顾仰山没有说话。他松开方向盘,身体向后靠进驾驶座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捻碎那凝结其中的疲惫与忧虑。桥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河沟淤泥与枯草的湿冷气息,吹散了车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也吹得丁一那句“并肩作战”的余音微微发颤。
良久,顾仰山放下手,目光重新投向丁一,那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以及审视。
“并肩作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丁一,你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吗?”
丁一抬起头,眼神依然坚定,但少了些之前的冲动,多了一丝聆听的专注。
“不是一腔热血,不是单打独斗的‘功劳’。”顾仰山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丁一心上敲钉子,“是纪律,是绝对服从,是信任你的搭档,是把后背交给彼此,更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保全大局和同伴,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或者,眼睁睁看着同伴牺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重量,砸在丁一的心头。丁一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发出声音。牺牲?他并非没有经历过,但顾仰山口中那冷硬的可能性,貌似远比他那日渐模糊的记忆更残酷。
“你想帮我,想出一份力,我明白。”顾仰山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但你不能凭感觉行事。今天你的擅自行动,打乱的可能不止是你自己的计划,更可能干扰整体的布局,甚至把冼小姐,把我,甚至把你自己都置于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那个杀手是谁?他为什么杀武田?他的出现是意外,还是与我们有关?这些现在都成了未知数,”他瞥了一眼那台静默的机器,“如果今天你真的去了,它可能记录下致命的东西,也可能成为别人追查你的线索。”
丁一看着那个皮箱,此刻只觉得它像个笨拙而危险的定时炸弹。他感到一阵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我……我没想那么多。”丁一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塌下,“我只觉得,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最快解决麻烦的办法。武田死了,对你们……对我们是好事。”
“好事?”顾仰山轻轻摇头,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在现在这个世道里,很少有绝对的好事。一个人的死,往往意味着一连串新的问题和危险的开始。武田死了,他背后的关系网会如何反应?谁接替他的位置?会不会有更严厉的调查?杀手是哪一方的人?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立刻应对的‘麻烦’,可能比你直接杀了他更复杂、更棘手。”
丁一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确实像顾仰山说的那样,哪怕已经有了前世的记忆作参考,他还是只看到了最简单直接的那一层,像孩子试图用手指堵住堤坝的裂缝,却看不见背后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崩溃的整个结构。
“对不起,顾仰山。”他再次道歉,这一次,愧疚中多了深刻的后怕与反省,“是我太幼稚,太冲动了。”
顾仰山看着他垂下头的样子,那带着懊恼和迷茫的神情,让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严厉是必要的,但不能把丁一刚刚燃起的火苗彻底浇熄。火苗需要引导,需要置于合适的灯罩和灯油之中,才能稳定地发光发热,而不是肆意燃烧,焚毁自身及周围的一切。
“知道错在哪里,是第一步。”顾仰山的语气终于彻底平和下来,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的调子,“你想留下来,可以。”
丁一倏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但是,”顾仰山立刻用一个坚定的转折压住了他的惊喜,“必须约法三章。第一,从今以后,任何行动,无论大小,必须事先跟我商量,严禁再擅自作主。第二,绝对服从命令,哪怕你不理解,也必须执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护好你自己!不管何时何地!这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不连累整个团队。你的安全,现在也是我的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丁一脸上:“这三条,你能做到吗?如果做不到,等这次风波稍微平息,我会安排你去更安全的地方,远离这些是非。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丁一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脊背,目光迎上顾仰山的审视,清晰而郑重地回答:“我能做到。顾仰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下来,我一定不会再莽撞。”
顾仰山凝视了他几秒钟,似乎在衡量他承诺的诚意和分量。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重新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再次打破了桥上的寂静,车前灯撕开浓稠的黑暗,“武田的事,我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像平常一样,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那个杀手,还有武田的死可能引发的余波,我会去查。”
“那……我需要做什么?”丁一忍不住问,语气里充满渴望。
“首先,”顾仰山挂上档,车子缓缓驶离小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你原本的计划和到达现场后看到、听到的所有细节,包括任何你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我。然后,等待。”
“等待?”
“等待适合你的任务出现。”顾仰山目视前方,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真正的并肩作战,往往不是在刀光剑影的前线,也可能是在看似平静的后方,传递一个消息,留意一个陌生人,甚至只是保持沉默。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皮箱冰凉的表面,然后将其牢牢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是一个旧阶段的终结。
车子重新启动,将那座沉默的小桥抛在身后。桥下的风依旧呜咽着,但车内,一种新的、基于规则和承诺的默契,正在悄然建立。路还长,危险未明,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