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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武田之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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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光阴如指间流沙,倏忽而逝。没了武田的阴影笼罩,佐佐木也再未派人来日日纠缠,丁一这段养伤的日子,竟过得有些恍如隔世般的宁静。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格,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块。丁一站在光里,缓缓伸展着胳膊与腿脚,动作虽仍带着伤愈初期的谨慎,眉宇间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活气。冼碧云静静坐在病床边缘,膝上摊开一只半旧的藤编行李箱,正将他寥寥无几的物件一样样仔细地叠放进去。她的手指抚平衬衫袖口的褶皱,动作轻缓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丁一,”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病房的寂静划开一道口子,“医生说你恢复得挺好,明天就能出院了。出院之后,先回大都会饭店安顿,傍晚吴叔会去接你。他手里有去香港的船票,你先走。”她顿了顿,目光与他相接,“到了那边,可以找红玉和龙二,或者顾仰山留在那边的管家顾叔。你娘那边,我已经和顾仰山谈妥,顺利的话,你们母子很快能在香港团聚。”
丁一听着,伸展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的反应,并非冼碧云预料中的如释重负或欣喜。
“可是……”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可惜?”
冼碧云轻轻摇头,放下手中的衣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明白,你舍不得顾仰山。但李约瑟这个身份,根基太虚,漏洞只会越来越多。后面的水有多深、多险,谁也说不准,绝不能再用了。我和顾仰山深谈过,眼下正是抽身最好的时机,必须走,而且要快。顾仰山也说了,等这边的事完结了,他会去香港找你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丁一眉头拧紧,上前半步似要争辩,冼碧云却已抬手止住了他话头。“丁一,我知道你心里还堵着什么,”她看进他眼底,声音压低了些,“日本军部已经把武田撤职查办,明天……他就会登上回国的船。回去之后,若他解释不清上次情报泄露的原委,军法处置是免不了的。”
她将桌上的一杯温水递过去。丁一接过杯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玻璃壁,半晌没喝。
“可武田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字句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就让他这么全须全尾地回去?哪怕受审、哪怕可能被处决……还是太便宜他了。”
他说罢,仰头将水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暗火,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沉默。
“在想什么?”冼碧云问,声音柔和下来。
丁一握着空杯,目光移向她,先前那股锐利的愤懑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怅惘。“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有些勉强,“就是在想,这一走,山高水远,以后……是不是就很难再见到您了。”
冼碧云没料到他话题转到这里,怔了一瞬。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留恋,她意识到,这需要一個认真的回答。
她微微坐直身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我们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那么或早或晚,总会在某个地方再相逢的。”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电车叮当的声响,窗外的光晕缓慢偏移。丁一深深望着她,没有再说一个字。然而在无声的凝望间,千般思绪、万语千言,仿佛都已悄然传递,彼此心照。
*** ***
一盘磁盘,被扣进了厢式录音机里,开关按下后,丝滑地在卷轴上缓缓转了起来。磁盘触到卷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嗡鸣,旋即被均匀的吞咽声取代——黑色磁带在玻璃视窗后稳定地流动,像一道被驯服的暗河。武田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合上棕色皮革箱盖时动作轻缓得像在掩埋一个秘密。箱子被端正地摆在矮柜中央,与柚木纹理严丝合缝。
他的目光向上移去。
矮柜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江户时代的富士山,山体被暮色染成暗赭,山脚下却是浮世绘风格翻滚的靛蓝海浪。画框右下角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像闪电劈开了枫木。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两轻一重,约定的暗号。
武田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弥漫着旧木头、热机油和一丝铁锈般的寒意。他让那个残忍的笑容在脸上完全绽放,才伸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
门开了。
罗瀚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黑色大衣肩头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夜雾。他手里提着一个老式公文包,皮革边缘已经发白。
“你可终于来了。”武田侧身让出通道,声音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松弛。
罗瀚点了点头,视线迅速扫过房间:书桌、沙发、矮柜、那幅画。他的目光在矮柜上的皮箱停留了半秒,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路上有些耽搁。”他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门在身后合拢。
武田走向矮柜旁的酒柜,“喝点什么?苏格兰威士忌?”他背对着罗瀚,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不必了。”罗瀚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脱下大衣。他的右手仍握着公文包提手,指节微微发白。“东西我带来了。”他用左手拍了拍公文包侧袋,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李约瑟上个月经手的全部密钥交接记录,还有他与对方接线人的两张合照——在莱茵咖啡馆后巷。”
武田缓缓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琥珀色的酒。他走向沙发,将一杯放在茶几边缘,自己坐在单人沙发上,啜饮另一杯。“你上次的匿名信很有意思,”他抬眼,“但不够致命。这些新证据……能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吗?”
“足以让他被枪毙三次。”罗瀚终于动了。他走到武田对面的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公文包被轻轻搁在绒布坐垫上,金属搭扣朝外。他解开大衣最上面的纽扣,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武田的余光瞥见矮柜——皮箱的侧面,一个小红点正在幽微地闪烁,像心跳。录音机在运转,磁带正蚕食着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帮我?”武田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
罗瀚笑了,一个干燥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笑容。“我恨叛徒,”他说,“更恨把秘密卖给敌人的叛徒。”他的右手伸进大衣内袋。
武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期待文件的姿态,肌肉却已绷紧。
但罗瀚掏出的不是文件。
黑色手枪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截冻僵的手指。它抬起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递出一支钢笔。
武田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有动,只是将酒杯握得更紧。“这就是你的‘证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这是唯一的证据。”罗瀚说,食指搭上扳机,“证明我会亲手清洗背叛。”
砰。
枪声被厚重的窗帘和书籍吸收,闷响像一本书摔在地上。武田的身体向后撞进沙发靠背,酒杯脱手,在波斯地毯上滚出一道深色湿痕。他低头看着胸口迅速洇开的暗红,又抬头看罗瀚,脸上的表情竟是恍然大悟般的讥诮。
他的嘴唇嚅动,血泡从嘴角溢出。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矮柜上的皮箱,那个小红点仍在稳定闪烁,记录着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死亡。
罗瀚快步上前,枪口仍对准武田的眉心。他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翻开武田的眼睑,确认瞳孔扩散。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皮箱上。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
突然,他笑了——真正放松的笑。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完全相同的磁带,拉开皮箱,取出正在录音的那一盘,将新磁带精准地放入卡槽,按下录音键。
磁带重新开始转动。
罗瀚将染血的磁带塞进大衣内袋,环顾四周。他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调整画框角度,让那道裂缝完全隐匿于阴影。然后他拿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威士忌倒掉,将印在杯壁的指纹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把杯子重新放回酒柜。
最后,他看了一眼武田逐渐僵硬的尸体,目光里没有胜利,只有完成任务的漠然。
他拉开门,步入走廊的昏黄,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融入夜的城市底噪。
房间里,只有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和地毯上威士忌缓慢渗入纤维的细微声响。画中的富士山沉默地凝视着一切,海浪在静止的油彩里永恒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