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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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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丁一沉睡的侧脸上缓缓偏移,将那新生的、细微的茸毛照得清晰。顾仰山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直到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才极轻极缓地抽回自己的手,将丁一的手臂妥帖地放进薄被里。
他没有离开,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无声地舒展了一下肩颈。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床上的人。丁一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东西。顾仰山看着,眼底那层经久不散的阴霾与冷峻,终于在此刻被这安宁的画面彻底涤荡,只余下春水般的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顾仰山警觉地抬眸,见是孟洁提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他冲她微微颔首,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过去,轻轻拧开门。
“睡着了?”孟洁压低声音问,视线越过顾仰山的肩头,再次投向丁一。
“嗯,刚吃了点粥,又睡了。”顾仰山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虚掩上门,依旧守在门口附近,是一个下意识的、守护的姿态。
孟洁点点头,步履轻悄地走到床边。她检查丁一瞳孔、脉搏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专业、轻柔,只是眼角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掠过顾仰山的方向。他守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满眼血丝,下巴冒着青茬,可那份专注的紧绷感,却只为床上这个人存在。她从小认识他,见过他冷静自持,见过他锋芒毕露,甚至见过他极度疲惫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将整颗心都悬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模样。
“恢复得比预期快,”她直起身,转向顾仰山,声音放得轻而稳,竭力抹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身体素质不错,意志力也强。但这次毕竟伤了元气,接下来一段时间,静养是关键,情绪尤其不能有大波动。”
顾仰山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谢谢你,孟洁。”
孟洁摆摆手,孟洁摆摆手,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句到了嘴边的“士先哥哥,你去歇会儿吧”,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此刻任何让他离开的劝说都是徒劳。她只是将担忧妥帖地藏进心底,换上了更职业化的口吻:“这里有护士,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熬垮了。”
“不用,”顾仰山几乎是立刻拒绝,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回病床,“我守着,心里踏实。”
“那随你。”孟洁收拾起听诊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在门口光线中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最终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有些话,有些心情,自幼时萌芽,经年累月,早已深埋。她看得出他眼里现在装着谁,那她便不能再让自己的目光成为他的负担。青梅竹马的情分,到如今,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做一个他信任的、可靠的医生朋友。
孟洁走后,病房重归寂静。顾仰山重新坐回椅子,没有闭眼休息,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就着窗外的光安静地翻阅。只是看不了几行,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丁一脸上,确认他依然安睡,才又垂眸。那文件是梅机关送来的,数字密密麻麻,往常他能迅速抓住关键,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那些数字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眼前人平稳的呼吸,才是唯一清晰有力的旋律。
又过了约莫一个钟头,丁一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视线聚焦,看到坐在逆光里的顾仰山时,神色立刻放松下来,嘴角无意识地弯起。
“醒了?”顾仰山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就放下了文件,倾身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丁一摇摇头,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糯:“没有,就是……睡得骨头有点软。”他想撑着手臂坐起来,顾仰山已先一步扶住他的背,将枕头垫高,动作流畅自然。
“几点了?”丁一看向窗外,日头已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粉色。
“快五点了。”顾仰山看了眼手表,“饿了吗?晚饭想吃什么?”
丁一想了想:“嘴里没味儿……有点想吃甜的。”
顾仰山立刻道:“想吃街角王记的杏仁酪,还是老大昌的拿破仑蛋糕?”他说出这两样时,语气熟稔,显然是早就留心过丁一的喜好。
丁一眼睛亮了亮:“杏仁酪!”随即又犹豫,“是不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顾仰山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很快回来。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有事就叫护士。”
“知道啦,士先哥哥。”丁一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顾仰山被他这称呼叫得心头一荡,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睡得蓬松的头发,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丁一脸上轻松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他转过头,望向床头柜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鲁班锁。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棕色,那些修补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他伸出手,将它拿过来,握在掌心。冰凉的木质很快被体温焐热。指尖再次抚过那个小小的“林”字,心绪已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孤身漂泊的无根浮萍般的怅惘,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些许遗憾,但更多是被安稳接住后的释然。
顾仰山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了。有没有原来的家人,似乎……真的没那么要紧。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他胸口那股时常隐隐作痛的虚空感,被实实在在的暖意填补。
他正出神,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请进。”丁一以为是护士,进来的却是冼小姐。她今日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开衫,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关切,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丁一,感觉可好些了?”她将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清雅的花香弥漫开来。她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他,像姐姐看着病中的弟弟。“瞧你脸色,还是弱了些,得好好将养。”
“谢谢冼小姐,好多了。”丁一微笑道。
冼小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开衫的扣子,终于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长辈般的忧虑:“丁一,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同你聊聊。或许有些逾越,但我真心拿你当自家弟弟看待,希望你往后的路能走得平顺些。”
丁一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神情也认真起来:“冼小姐,您请讲。”
“是关于顾仰山的。”冼小姐斟酌着词句,“我知他对你好,这次你出事,他几乎……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忧心。他毕竟是男人,心思深沉,身份又特殊,是军统的人。那地方,是非漩涡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跟在他身边,你们这情分……将来怕是难有寻常安稳的日子。你心思单纯,又吃了这么多苦,我是心疼你,怕你将来再受委屈,甚至……牵连。”她的眼里是真切的担忧,那份不看好并非出于偏见,而是基于对世情和顾仰山所处环境的深刻认知而产生的保护欲。
丁一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明白冼小姐话里的重量和善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有些无力的手,又想起昏迷时那只始终紧握不放的、给予他力量的手,想起顾仰山说“你不是一个人了”时眼中的坚定。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冼小姐,我明白您的担忧,也谢谢您为我着想。我知道,这些话,都是为我好。”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您说他的身份复杂,是,我知道。可对我来说,他先是顾仰山,然后才是别的什么身份。我还记得顾仰山跟我说这样一句话,我们的确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这次的事,他的焦急,他的懊悔,他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的样子……我都知道。这不是能装出来的情分。您说的安稳日子,我以前或许向往过,但现在我觉得,安稳不在于是不是寻常巷陌、柴米夫妻,而在心里是不是踏实,身边是不是有那个让你觉得‘回家’了的人。”
丁一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他是军统,前路或许危险,可这世道,哪里又真的安全?至少,他从未瞒我他的处境,也从未把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答应陪我找过去,也答应给我一个家。我愿意信他,也愿意陪他走以后的路。是好是歹,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他看着冼小姐眼中变幻的神色,最后轻轻补了一句,带着点恳切:“冼小姐,您就当是弟弟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同行、互相取暖的人吧。他或许给不了世人眼中最‘稳妥’的生活,但他给了我最珍贵的‘真心’和‘信任’。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完,病房里静默了片刻。冼小姐怔怔地看着丁一,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那是属于他自身的、经历了磨难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和清醒。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丁一并非她想象中那个单纯需要被保护、容易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孩子。他有自己的判断,有他认定的重量,并且愿意为之承担。
良久,冼小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担忧未完全散去,却多了几分释然和尊重。她伸出手,像真正的姐姐那样,为丁一掖了掖被角,声音柔和下来:“你既想得这般明白,把话也说得这般透彻……倒显得是我多虑了。看来,你是真的认定他了。”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暖意和妥协:“也罢。路是你自己选的,人也是你自己看的。只要你觉着好,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顾仰山他……若真能始终如此待你,也算你的造化。往后,有什么难处,记得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丁一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冼小姐。”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顾仰山提着食盒回来了。他见到冼小姐在,略一点头:“冼小姐。”
冼小姐站起身,恢复了平日优雅从容的神态,对顾仰山客气而略显微妙地笑了笑: “顾仰山回来了。丁一精神不错,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她转向丁一,语气温和, “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冼小姐,顾仰山回头就看见丁一坐在床边出神,他快步走近,很自然地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怎么起来了?等急了?冷不冷?”
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打断了丁一的思绪。他抬头,对上顾仰山专注的目光,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再无其他。
“不冷。”丁一笑起来,注意力立刻被食盒吸引,“杏仁酪买到了?”
“嗯,还热着。”顾仰山打开食盒,清甜浓郁的杏仁香气顿时飘散出来。他依旧不让丁一自己动手,细细地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香甜滑嫩的杏仁酪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丁一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顾仰山,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的路很难走,你会不会嫌我拖累你?”
顾仰山喂食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立刻联想到了方才离去的冼小姐。
丁一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问问。”
顾仰山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丁一,你记住,从来只有我怕自己不够周全,护不住你。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的……”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低沉而清晰地说,“归处。”
丁一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借着吃杏仁酪掩饰过去。心里那点因冼小姐话语而引起的细微波澜,彻底被这句话抚平了。以后会怎样,管他呢,丁一想。眼前这个笨拙又执着地给自己喂甜食的人,才是他此刻,以及可预见的未来里,最真实、最重要的存在。
窗外,晚霞绚烂如火,渐渐沉入暮色。病房里,灯火初上,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柔地投映在雪白的墙壁上。
一夜再无他话,只有相依的暖,和渐渐滋长的、属于“家”的无声诺言,在寂静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