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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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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拥的温暖仿佛有实质,将病房里消毒水的清冷气息都驱散了不少。阳光在两人身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抚平了所有惊惧与不安的褶皱。
良久,顾仰山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稳稳地扶在丁一的后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极轻地蹭过他眼下——那里并没有泪痕,只有微微的泛红,却让顾仰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仔仔细细地看丁一,目光描摹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落在有些干涩却上扬的嘴唇上,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深深镌刻进心底。
“饿不饿?”顾仰山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孟洁说你可以吃些清淡的流食,我让人准备了粥,一直温着。”
丁一确实觉得胃里空空,但更贪恋此刻的安宁。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耍赖似的把额头重新抵回顾仰山肩上,闷声说:“等会儿再吃……再抱一会儿。”
顾仰山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格外清晰。他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丁一靠得更舒服些,手掌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丁一能听到顾仰山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肥皂与阳光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无比安心。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关于“家人”的问题,想起顾仰山毫不犹豫的“我愿意”,心里某个一直空落落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发胀。
“顾仰山。”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要永远站在我右边,给我当眼睛。”丁一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又藏着无尽的认真, “那我要是想看星星看月亮,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呢?你也去吗?”
顾仰山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里面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去。”他答得简单,却毫无转圜余地,“你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近的,我们走过去;远的,我们坐船、坐火车,总有办法。”
“那要是……我想看从前呢?”丁一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看我没记住的、五岁以前的事呢?”
顾仰山握住他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我就陪你一起找。”他说,“鲁班锁是一个线索,我们顺着它找。丁家村找不到,就去别处找。一年找不到,就找十年。丁一,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不是虚无的承诺,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甘愿扛起的责任与未来。
丁一的鼻腔又有些发酸,但他这次忍住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灿烂无比的笑容:“顾仰山,你这话听起来,像要跟我‘私奔’去天涯海角似的。”
顾仰山被他这说法逗得眉眼柔和下来,顺着他的话道:“嗯,私奔也行。不过得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他伸手,理了理丁一睡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现在,能先赏脸喝碗粥了吗,丁大少爷?”
“准了!”丁一故意拿腔拿调,自己先憋不住笑起来。
顾仰山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一个保温食盒。他动作细致地打开,盛出一小碗熬得米粒几乎化开的清粥,又配了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酱菜。粥的温度刚好,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他端着粥坐回床边,没有直接把碗递给丁一,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然后舀起一勺,递到丁一嘴边。
丁一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发红:“我、我自己来就行……”
“听话,”顾仰山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手上没力气,刚刚拿水杯都抖。”他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后怕,“让我照顾你,丁一。”
那眼神让丁一无法拒绝。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仅仅是粥的温热,更是那份被珍视、被小心呵护的感觉。
顾仰山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时不时用指尖蹭掉他嘴角沾上的米汤。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已演练过千百回。
一碗粥见底,丁一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他靠在重新垫高的枕头上,看着顾仰山收拾碗勺的背影。男人肩背宽阔,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利落。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顾仰山,”丁一忽然又开口,“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回顾公馆住吧。我想……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四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却异常清晰。
顾仰山背影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眼底似有流光划过。他走到床边,坐下,再次握住丁一的手。“好。”他郑重地应道,“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把窗帘换成你喜欢的浅蓝色,在院子里给你搭个秋千,再种几株玫瑰……你上次说喜欢的。”
丁一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还要养只猫,或者狗?毛茸茸的,热闹。”
“都依你。”顾仰山纵容地点头。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关于“家”的设想,琐碎而温馨。未来似乎不再是不确定的风雨路途,而是在眼前缓缓展开的、触手可及的温暖画卷。
午后阳光愈盛,透过玻璃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丁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毕竟是大病初愈,精力不济。
“睡吧,”顾仰山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我在这儿守着你。”
丁一勉强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咕哝道:“你也休息……黑眼圈好重……”
“好,我看着你睡。”顾仰山答应着。
丁一这才安心地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他的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顾仰山的手背上。
顾仰山没有抽开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睡熟的容颜。少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色已恢复了淡淡的红润,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劫后余生,失而复得。
顾仰山微微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叹息的吻。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握着丁一的手,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仿佛守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窗外的梧桐树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惊涛骇浪,似乎都已远去。此刻,唯有阳光、安宁,和紧握的双手,预示着一个共同未来的、平静而坚实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