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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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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透过薄纱帘,软软地铺满了半个病房。他缓缓睁开眼,先是怔了怔,随即抬起手,在明亮的光线里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清晰的轮廓,细微的纹路。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一个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笑容,悄然爬上了嘴角。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伏在床沿睡着的顾仰山。男人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舒展,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想来是一夜未得好眠。丁一心里蓦地一软,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间却碰倒了小小的药瓶,“啪”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顾仰山几乎是立刻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慌乱与疲惫,手却已经本能地、牢牢握住了丁一正要缩回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丝紧张的力度。
“怎么了,你要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急切地在丁一脸上巡视,像在确认什么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看着顾仰山这副紧张的模样,丁一心底那点顽皮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眨了眨眼,脸上忽然浮起一层茫然的惶恐,视线刻意放空,声音也带上了颤抖:“顾仰山,我,我看不到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话音落下,病房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仰山整个人僵住了,握着丁一的手猛地收紧,又像怕弄疼他似的骤然放松。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瞳孔收缩,像是迎面遭受了重重一击,连呼吸都滞住了。半晌,干涩的喉咙里才挤出破碎的三个字:“对不起……”那声音里浸满了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和痛楚。
丁一险些没憋住笑,赶紧用力抿住嘴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豁达:“咳,没事。用一双眼睛换两个人的命,怎么算都值了!只要以后……”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试探,“有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就行。”
这话像一把钝刀,细细地磨在顾仰山的心上。他望着丁一“失去焦距”的双眼,胸口堵得发痛,不由坐直了身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与郑重:“丁一,就算是我倾家荡产,我也一定想办法把你的眼睛给治好。”
“那要是……”丁一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治不好呢?”
顾仰山没有丝毫犹豫,他深深望进丁一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诺言:“要真是治不好,那我就永远站在你的右边,给你当眼睛。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看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顾仰山说得太认真了,那种近乎虔诚的、身先士卒的姿态,让丁一原本嬉闹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撞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嘴角一点点扬起,最终“噗嗤”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分失明的样子。
顾仰山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丁一是为了安慰自己,强颜欢笑。可很快,他就察觉不对——丁一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带着狡黠的笑意,偷偷打量着自己呢。
“你……你的眼睛……”顾仰山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愕然。
“骗你的!”丁一笑得肩膀直抖,但笑着笑着,眼神却渐渐柔和下来,映着窗外的日光,亮晶晶的,“不过我刚刚后面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顾仰山,“有你在我身边,就算是真瞎了,我也觉得值。”
“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兴说。”顾仰山这才从过山车般的大悲大喜中彻底回神,他用力握了握丁一的手,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涌上来,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垂下眼,低声说:“丁一,谢谢你。”
“谢啥谢,”丁一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点视线,“药是我自己吃的,又没人逼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顾仰山抬起头,目光温柔而深邃,如同静默的深海,“我是说,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的语气太过真挚,蕴藏的情感厚重得让丁一心头一颤,耳根不由自主地泛了红。“看你说的,怪肉麻的。”他嘟囔了一句,为了掩饰那点羞涩,忙岔开话题,“顾仰山,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先给我来倒杯水吧,我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好。”顾仰山从善如流,松开手,起身去倒水。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他小心地将温水递到丁一手里,丁一接过来,“咕嘟咕嘟”喝得急切,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一杯水很快见底。
“嗬,顾仰山,你倒的水就是好喝。”丁一咂咂嘴,故意夸张地说,眼角还瞟着顾仰山。
“还要吗?”
“再来一杯!”
顾仰山又给他倒满,这回没急着递过去,而是轻声叮嘱:“慢点喝,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他看着丁一再次仰头喝水,喉结滚动,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这一刻的宁静与寻常,美好得令人心悸。
丁一总算解了渴,舒坦地放下杯子。“洗小姐和孟医生呢?”
“她们也陪了你一整晚。孟洁确定你没事以后,洗小姐说她有事情先走了,孟洁也回诊所了。对了,还有……”顾仰山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那个修复好的鲁班锁,轻轻放在丁一摊开的掌心里,然后才取走了空杯。“这个给你。”
鲁班锁的木质温润,虽然看得出修补的痕迹,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丁一用手指细细抚摸过那些熟悉的棱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化为纯粹的欣喜:“你帮我修好了?”
“条件有限,只能修成这样。如果你觉得不满意,等出院以后,我去找专门的手工艺人……”
“不用了,”丁一打断他,将鲁班锁握在掌心,抬起头,笑容干净而满足,“能修成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好了,真的。”
“洗小姐都告诉我了。”顾仰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歉意,“对不起,丁一。我不知道那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之前还那样……”
“顾仰山,你知道吗?”丁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手中的鲁班锁上,“其实,这不是我娘给我的。”
顾仰山微愕:“可冼小姐说……”
“那是因为,整个潮声剧团都不知道我是孤儿。”丁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我现在的娘,其实是我的养母。当年,她是在河边捡到我的那个人。那时候我大概只有五岁,脑袋受了伤,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唯一能证明我来自哪里的,就只有这个我当时死死攥在手里的鲁班锁。”
他拿起其中一根看起来最旧、颜色最深的木条,递给顾仰山看。木条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林”字。
“林?”顾仰山仔细辨认着,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是你原来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丁一摇摇头,将木条收回,轻轻摩挲着那个刻字,“也许是名字,也许是姓氏,也可能……只是个没什么意义的标记。谁知道呢。”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语气飘忽,“小时候,我娘总安慰我,说总有一天,我真正的家人会带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鲁班锁来找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人了,连个类似的影子都没见过。或许我早就被遗忘了,又或许……他们早就不在了吧。”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那层惯常的活泼玩笑褪去后,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漂泊之人的怅惘。
顾仰山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丁一握着鲁班锁的手。他的力道很稳,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丁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会找到的。”
丁一转回头,望进他眼里。
“相信我,”顾仰山重复道,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一定会找到的。”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种承诺,仿佛只要他许下了,命运就要为之让路。
丁一看着顾仰山那双盛满坚定与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冰冷的石头,正在一点点被这目光暖化。他反手,将手指穿入顾仰山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其实找不找得到也没关系了。”丁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看着顾仰山,眼中漾开一片柔软而明亮的水光,“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最想要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顾仰山的身影。
“顾仰山,你……你愿意当我的家人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铺垫,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丁一所有的力量,问完,他便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顾仰山没有任何迟疑。
他倾身向前,用空着的那只手,连同原本交握的手一起,将丁一轻轻地、却无比牢固地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丁一的发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药水、阳光和独属于丁一的味道。
“我愿意。”他说。简单的三个字,落在丁一耳中,却重若千钧,砸开了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丁一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顾仰山的肩窝,手臂环上他的背脊。这个拥抱紧密而温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佛漂泊的小舟终于驶入了永不冻港。窗外的日光流淌在他们身上,静谧而祥和。
许久,丁一在顾仰山怀里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却满是真切的笑意:
“顾仰山,能再见到你,真好。”
顾仰山收紧了手臂,在他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浸满了无可言喻的庆幸与温柔,“我也一样。”
阳光静静地弥漫,将相拥的两人,融成了一幅温暖永恒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