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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守护 ...

  •    检查结束了,小林自然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他虽有未尽的疑惑,但还是在宫本医生离开后,带着部下回去向佐佐木复命。
      “小林队长,慢走。”直到小林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仰山推着丁一,步伐沉稳而坚定地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病房门在身后沉重闭合的闷响,如同闸断最后一线生路。丁一强弩之末的意志力应声崩断,身体软软向下瘫坠。
      “抬上床!立刻洗胃!”孟洁的指令已如手术刀般劈下。她半跪在敞开的医药箱前,器械在她手中归位的声音,冰冷而迅捷。她的目光扫过丁一灰败的脸,语调是淬了冰的医学判断:“这么高的剂量,他是怎么保持全程清醒的?”
      顾仰山抢上前,手臂穿过丁一腋下。那身躯滚烫、虚软,重量里透着濒危的轻飘。他想将丁一放得舒服些,习惯性地俯身去碰那只沾满尘土的皮鞋——指尖刚探入鞋帮内里,便猝然陷进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泞中。
      他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寒意顺着脊骨爬满全身。
      他极其缓慢地抽回手,借着病房窗口透进的、惨淡的光,看清了指尖那抹惊心动魄的、尚未凝结的暗红。
      “……血?”冼碧云的声音发着抖。
      顾仰山没有回答。他单膝跪地,手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只脚的重量。他像剥离一层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壳,一点、一点,褪下那只沉重的皮鞋。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着汗与尘土的咸腥,猛地扑上来,粗暴地灌满他的鼻腔和肺叶。
      冼碧云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那只深色棉袜,自脚踝以下,已被血液彻底浸透、泡发,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肉,颜色暗沉如凝结的夜。而在脚心偏向前掌、承受全身重量的位置,一枚锈迹斑斑、边缘粗糙的大号图钉帽,赫然已几乎完全没入了肿胀翻卷的皮肉里,只留下一个微小的、被血污包裹的金属凸起。袜子纤维被钉身野蛮地带入伤口,与血肉黏连,模糊一片。
      顾仰山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图钉上,耳边嗡嗡作响。每一步……为了令自己保持全程清醒,丁一的每一步,都是结结实实地踩在这枚钉子上,让它在骨肉间反复碾轧、凿刻?他无法呼吸,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攥住,狠狠拧绞,疼得他眼前发黑。是丁一这一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是他偶尔蹙眉却瞬间舒展的眉宇,是自己推着他时竟未曾察觉的那一丝极其隐忍的滞重……悔恨如毒藤缠紧心脏,滋生出尖锐的刺,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他刚才,是不是还碰到了这只脚?
      “都闪开!”孟洁冷硬的声音割开凝滞的空气。她已备好器械,镊尖在酒精灯焰上掠过,冷却,随即精准地卡进钉帽边缘的凹陷,手腕猝然发力,向上一撬!
      “呃啊——!”昏迷中的丁一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痛哼迸出喉咙。
      那声音像烧红的针,直直刺入顾仰山的耳膜,贯穿他的颅脑。他看见暗黑的血从豁开的伤口涌出,看见孟洁用浸透酒精的棉球毫不留情地擦洗、按压,棉球迅速被染红、丢弃、再换新的……丁一的右脚脚踝和小腿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动,每一次无意识的颤动,都像一记鞭子,狠狠抽在顾仰山的心尖上。疼,太疼了。那不是他的脚,可那痛楚却仿佛同步传导到他身上,让他自己的脚心也泛起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幻痛。他撇开脸,下颌骨咬得咯吱作响,眼眶烫得厉害,却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就会有别的东西滚落。
      “士先哥哥!按住他!我要下胃管了。”孟洁已拿起胃管。
      顾仰山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和暴怒狠狠压入肺腑最深处,化作一股蛮力。他扑到床边,侧身上去,不由分说,从背后将丁一整个拢进自己怀里!那不是简单的压制,而是一个濒临破碎的、绝望的拥抱。他的左臂从丁一颈下穿过,铁箍般环住对方左肩和上臂,右手则死死扣住丁一的右臂和腰侧,用自己的双腿牢牢压制住那双可能因剧痛而乱蹬的腿。他将丁一的上半身紧紧固定在胸前,脸颊贴上那汗湿冰凉、颤抖不已的鬓角。
      当粗硬的胃管插入喉咙,引发剧烈的呛咳和濒死般的干呕时,丁一的身体在顾仰山怀中爆发出惊人的、野兽垂死般的挣扎力量。顾仰山闷哼一声,手臂上肌肉块块贲起,青筋虬结,用尽全身的力气收拢怀抱,几乎要将自己的骨骼嵌进丁一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对抗痛苦的堤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丁一胸腔每一次窒息般的起伏和痉挛,能听到那被管道堵塞的、破碎痛苦的呜咽就响在自己耳畔,滚烫的汗水、生理性的泪水,甚至是无意识流出的口涎,全都蹭在他的脸上、颈窝里。那湿热黏腻的触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烫伤了他的灵魂。疼,太疼了,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疼得他恨不能将这具饱受折磨的身体揉进自己怀里,疼得他宁愿那钉子扎穿的是自己的脚,那药灌进的是自己的胃!
      “抱紧!不能让他动!”孟洁的厉喝传来。
      顾仰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更像是痛苦的呜咽。他再次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自己都感到疼痛。他低下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几乎碰到丁一冰冷汗湿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嘶哑破碎的气音,语无伦次地、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像是祈求,又像是给自己鼓劲:“忍忍……马上好了……丁一,看着我……不,感觉我……我在这儿……我抱着你……疼就咬我……别忍着……求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冼碧云捧着搪瓷盆的手,指节绷得死白。孟洁是冷静精准的执刀者,而顾仰山,则是将自己也投入烈火、共同焚烧的守护者。丁一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让顾仰山的面部肌肉剧烈扭曲一下,仿佛那痛苦经由拥抱直接传递到了他的神经。那不是旁观者的不忍,那是感同身受的凌迟。最初那骇人的震惊,此刻在她心腔里翻搅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汹涌、几乎令她战栗的悸动——那是对超越□□痛苦的、灵魂间羁绊的震撼。
      时间在血腥味与压抑呻吟中被拉长、碾碎。每一秒,都是顾仰山用怀抱丈量的、对丁一心脉搏动的煎熬守护。在这场令人窒息的抢救里,最触目惊心的或许不是伤口与污物,而是那个紧紧拥抱着、分担着、几乎被心疼淹没的颤抖背影。
      随着最后一管污物被抽出,孟洁利落地拔出了胃管。丁一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彻底软在顾仰山怀里,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带着气管受刺激后的嗬嗬杂音。冷汗将他额前的黑发浸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脆弱得像个孩子。
      顾仰山抱着他,手臂依然保持着那个禁锢的姿势,甚至没有立刻松开。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刚才的对抗中绷到了极限,此刻微微发颤,汗水从他自己额角滑落,滴在丁一汗湿的颈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怀里身体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但那份虚软和依赖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那翻江倒海的心疼并未随着操作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在寂静降临的此刻,更加汹涌地反扑上来,带着迟来的、更细致的凌迟——他刚才是不是抱得太紧,勒痛了他?自己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会不会震得他不舒服?
      孟洁迅速处理着用过的器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胃内容物基本清除了,但药物吸收了多少还不确定。他失血也不少,脚上伤口污染严重,必须立刻彻底清创缝合,破伤风抗毒素和抗生素也要跟上。”她看了一眼依旧紧抱着丁一的顾仰山,顿了顿,“士先哥哥你……可以先松开他了,让他平躺,我需要处理脚上的伤。”
      顾仰山如梦初醒般,手臂这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松。他试图将丁一放平,但动作僵硬笨拙,仿佛怀里的是易碎的琉璃,生怕一点颠簸加重他的痛苦。冼碧云见状,默默上前,帮着托住了丁一的头颈和肩膀,两人一起,极其缓慢地将丁一放倒在枕头上。
      脱离那个紧密的怀抱,丁一在枕头上无意识地偏了偏头,眉头依旧紧锁,唇色青白。顾仰山的手悬在半空,似乎还想护着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那缕湿发,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他的目光落在丁一那只已经血肉模糊、肿胀不堪的右脚上,刚刚被孟洁草草止血包扎的纱布,又有新的暗红色在迅速洇开。
      孟洁已经换了一副手套,端来了清创缝合包。她动作熟练地拆开临时纱布,露出那个狰狞的创口。皮肉外翻,边缘带着锈迹和污物,深不见底。
      “按住他的腿,清创会疼,即使昏迷也可能有反应。”孟洁言简意赅,镊子和探针已握在手中。
      顾仰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挪到床尾。他没有选择站在床边按压,而是再次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够更稳、也更近距离地接触。他伸出双手,一手稳稳握住丁一小腿中段,另一只手则小心地避开创口上方,轻轻压住脚踝。他的掌心感受到布料下小腿肌肉因低温或潜在疼痛而产生的细微痉挛,那微弱的颤动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撞进他心里。当孟洁用冰冷刺鼻的消毒液再次猛烈冲洗创口深部时,丁一那只脚猛地抽搐了一下,脚趾蜷起,昏迷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顾仰山手上的力道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目光却死死盯住孟洁的动作。他看着镊子尖探入创腔,夹出细小的、深色的异物;看着剪刀小心地修剪掉那些明显失去生机的组织;看着弯针穿着丝线,刺入红肿的皮肉,将裂开的创伤一点点拉拢……每一针,都像是在缝合他自己心上的口子。他的呼吸不自觉地跟随着孟洁的动作而屏住或轻吐,额角渗出新的冷汗。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水味,还有无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心疼与煎熬。
      最后一针缝毕,线头剪断。孟洁覆上厚厚的无菌敷料,用绷带仔细包扎固定。她直起腰,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污物桶,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暂时处理好了。”孟洁的声音里终于透出浓浓的倦意,“但危险期还没过。药物后续反应,伤口感染风险,失血导致的虚弱……都得严密观察。”她看了一眼顾仰山,“士先哥哥,你……”
      “我守着他。”顾仰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毫无转圜余地。他甚至没有询问自己该做什么,或者需要什么,仿佛守护已经成为他此刻存在的唯一意义。
      冼碧云端来两杯水,一杯递给孟洁,一杯想递给顾仰山。顾仰山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丁一脸上,仿佛少看一眼,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冼碧云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默默收回,将水杯轻轻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她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了温水,拧得半干,迟疑了一下,递向顾仰山:“擦擦脸吧,你……脸上都是汗。”
      顾仰山这才像是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他接过毛巾,没有先擦自己,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毛巾最柔软的角落,轻轻拭去丁一脸颊、脖颈上残留的汗渍和污痕。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仿佛在擦拭绝世珍宝。做完这些,他才胡乱地用毛巾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随手将毛巾搭在床沿。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病床上伤者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构成了寂静的主调。昏黄的灯光只照亮床头一隅,将丁一毫无血色的脸和顾仰山半跪在阴影中的侧影勾勒出来,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
      冼碧云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顾仰山。他背脊挺直,却又因长久的跪姿和紧绷而显出一种深重的疲惫。他的目光像焊在了丁一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心痛,有无措,有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虔敬的痛惜。他似乎想从丁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中,确认生命的顽强,又仿佛在通过这固执的凝视,将自己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过去。这沉默的守护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时间在点滴管中一滴、一滴缓慢地流逝,每一滴都敲在守候者的心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丁一的呼吸声似乎略微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很轻,但那种令人揪心的急促和杂音,减弱了。
      顾仰山一直握着丁一小腿的手,终于真正放松了力道,却没有离开,只是虚虚地圈着,保持着一种守护性的接触。他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准备就这样,抵御漫漫长夜,直至天明,直至他守护的人真正脱离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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