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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宫本医生的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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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已然带着一众医护人员,严阵以待地走向丁一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无形的紧张,脚步声在走廊回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先生,我来接您了!”伴随着小林子公式化却不容置疑的招呼声,顾仰山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房门。他侧身让出通道,面容平静,声音却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小林队长,李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他的目光与小林短暂交汇,里面没有退让,只有尽忠职守的淡然。
顾仰山将小林等人请进病房。此刻,坐在病床上的丁一,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他挺直背脊,脸上露出近乎灼人的神采,朝小林热情地打起招呼:“小林队长,你可终于来了!”那声音里的急切与欢悦,表演得恰到好处。顾仰山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丁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眼底深处是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紧绷——他知道,丁一的“神采奕奕”如同风中之烛,全靠意志强撑。
很快,丁一被小心扶上轮椅。顾仰山和冼碧云的目光紧紧相随,如同无形的缆绳系在那缓缓移动的轮椅上,直到护士将丁一推进检查室,门即将合拢。就在这时,小林迈步欲跟进去。
顾仰山身形微动,几乎与小林同时抵达门边,而门内的孟洁也及时上前,形成了一道默契的屏障。
“奉佐佐木大佐的命令,我必须陪同李先生做完每一项检查,这才能体现我们大日本帝国对李先生身体的关心和重视!”小林态度强硬,日语说得又快又急。
顾仰山半步未退,用流利但语调沉着的日语回敬,目光却越过小林,似乎关切地扫了一眼门内:“小林队长,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宫本医生是帝国知名的专家,我们在场,反而可能影响医生的判断和病人的情绪。我们就在外面耐心等待,才是对李先生最好的照顾。”他言辞在理,语气恭敬却不容反驳,将“关心”的实质牢牢框定在医疗专业范畴内。
检查室里的宫本医生闻言,果然不悦地瞟了小林一眼,那眼神属于专家对外行干涉的天然反感。
小林脸色阴沉,但在宫本的权威面前,只好悻悻然止步于门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顾仰山则和冼碧云一起站到了门边另一侧。门一关上,他脸上维持的镇定便悄然褪去一层,与冼碧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色。顾仰山双手不自觉地微微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他立刻意识到,迅速将手垂下,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门内,宫本医生慢吞吞地从工具箱中取出手电筒,调试着光线,忽然,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和蔼却不容商量的口气对翻译吩咐:“请帮我准备一杯咖啡。”
翻译同步传达。孟洁微微一愣,迅速点头。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强打精神的丁一,转身匆匆开门出去。
门突然打开,正焦灼等待的顾仰山和冼碧云,连同小林都立刻望过来,神情骤紧。
顾仰山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却难掩急切:“怎么样了?”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孟洁的脸,试图读出任何异常。
孟洁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低声道:“宫本医生……要喝咖啡……”
顾仰山和冼碧云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意外和更深的疑虑。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在分秒必争的紧张时刻,显得格外诡异,加重了他们心头的巨石。小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部下立刻去办。
检查室内,时间在宫本医生慢悠悠搅动咖啡、小口啜饮的声音中被拉得无比漫长。那吸溜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折磨着孟洁的神经,更折磨着门外顾仰山的想象。他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丁一正在如何艰难地与逐渐席卷的睡意抗争。
终于,宫本品鉴完毕,准备开始检查。丁一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带着疲惫湿意的呵欠。
“困了?”宫本问。
听到翻译后,丁一强忍几乎粘合的眼皮,苦笑着点头,声音有些发虚:“可能是最近梅机关的工作太过繁重,昨晚又遭了火灾,有点疲惫……”他说话的同时,脚下正用尽全力抵着地面,脚趾在鞋内紧紧蜷缩,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和清醒都灌注到那一点接触中去,抵抗着药物带来的昏沉浪潮。
宫本医生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从叮嘱休息到感慨人生无常,甚至讲起了自己因码头鸡瘟被困船上的经历。“第一天的时候……”“第三天的时候……”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门外,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顾仰山再也无法保持静立,他开始频繁地抬手看表,表盘上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敲击着他的心脏。他踱起步来,步伐很轻,却透着一股被困野兽般的焦躁。每一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他的眼神都像是要穿透它,亲自确认丁一是否安好。冼碧云同样悬心,她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陷进手背,靠着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死死锁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给里面的丁一传递力量。
门内,宫本的“故事会”似乎没有尽头。丁一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浸水的沙塔,正在一点点滑塌,终于忍不住打断:“到底还有几天?”
“宫本医生,要不我们开始检查吧,也好早点让李先生回去休息。”孟洁赶紧上前,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宫本医生这才恍然:“哎哟,一聊起来,我都忘了!”他赶忙拿起手电筒。
当刺眼的光束照向丁一的瞳孔时,丁一的眼球毫无反应,如同凝固的玻璃珠。宫本医生刚一转身去取其他器械,丁一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孟洁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他。
丁一靠在孟洁臂弯里,急促地喘息两下,脚下再次死死抠住地面,借助那尖锐的刺痛,强行将涣散的神智拉回一丝。“我没事……”他微弱地说道。
宫本医生和翻译似乎都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惊险,随后,宫本医生开始为他测量眼压。“怎么回事?眼压这么高?”他皱起眉,陷入了专业性的困惑。
孟洁抓住时机,递上早已备好的日文病历和李约瑟的脑部造影片子。
时间在宫本医生仔细比对片子和病历的沉默中,缓慢地、折磨人地流逝。门外的顾仰山已经停止了踱步,他背对着门,双手撑在窗台上,额头几乎抵着冰凉的玻璃,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膀暴露着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担忧。他不敢再看了,每多看一次那扇门,都多一分冲进去的冲动。冼碧云走到他身边,无声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传递着无言的支撑。
门内,丁一的脚趾在鞋里已经蜷缩到发痛、发麻,这是他维系清醒与生命的最后缆绳。
终于,宫本医生放下片子,眉头紧锁,要求丁一从头讲述病史。丁一对抗着排山倒海的困意,断断续续复述着李约瑟的“症状”。“……但在此之后,我依旧是没日没夜地工作……”说到这,又一个巨大的哈欠冲破了他的意志,眼皮沉重如山。
“看得出来,李先生非常疲惫。”宫本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晦暗难明。
“不,我不累!”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根神经,丁一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睁大了眼睛,尽管那瞳孔依旧空洞无光,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赤诚,“我还能继续工作!我要为大日本帝国设计出最先进的密码!”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说完,他胸口微微起伏,靠回轮椅,那份“狂热”却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听完翻译,宫本医生望着眼前这个“虚弱”却“斗志昂扬”的“天才”,脸上竟真的流露出一丝动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终结,检查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孟洁推着轮椅上的丁一走了出来。顾仰山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转过身,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孟洁手中几乎是“夺”过了轮椅扶手,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定,但在指尖触碰到轮椅冰冷金属的刹那,无人看见他几不可察的颤抖。他迅速弯腰,视线急切地扫过丁一苍白疲惫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样?”
丁一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对他点了一下头。顾仰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毫米。他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而是带着深深抚慰意味,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丁一的脸颊,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确认温度,传递安心,以及无言的“辛苦了”。
这时,宫本医生走了出来。小林立刻上前:“宫本医生,结果如何?”
宫本因为被丁一“顽强的意志”所感,此刻面对小林的追问,带上了一丝医者的愠怒。他用日语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了医嘱,翻译同步响起:
“李先生的眼压已经高到危险的程度,这证明他的脑垂体瘤压迫非常严重,颅内压极高。这已经超出了眼科范畴,必须由专业的脑科医生处理,我无能为力……”
听到这里,冼碧云适时地低下头,用手帕轻触眼角,扮演着悲伤的家属。顾仰山则维持着扶住轮椅的姿势,仿佛支撑着丁一全部的重重,他看向宫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感激交织。
“他在如此巨大的工作压力和病痛折磨下,还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宫本看向轮椅上的丁一,神情转为真挚的感动与钦佩,“他是我见过最有毅力和奉献精神的人……”
“可是,大佐那边……”小林还想追问。
宫本医生却罕见地强硬起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近乎严厉地告诫小林:“如果你们还希望他继续为皇军效力,还想多得到几天他的智慧,就少刺激他!让他保持心情愉快,或许还能……多工作几天。”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医者对其“病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惋惜与断言。
说罢,宫本不再多看小林一眼,提起工具箱,略带愤懑地转身离去。
“谢谢宫本医生!您辛苦了!”顾仰山和冼碧云同时朝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颔首致意。顾仰山的腰弯得比往常更低一些,那不仅仅是对医生的礼节,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诚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