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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牌桌风云 易爱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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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爱达坐在靠窗的那把藤编圈椅里。椅子有些年头了,藤条被人的脊背磨得光亮,坐上去便吱呀一声。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不紧不慢,壳也不乱扔,一枚一枚码进面前那只青瓷小碟里。碟子里的瓜子壳已经攒了一小堆,排得整整齐齐,倒像是什么标本。
李环窝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良友》画报。翻页的声音哗哗的,脆得很,其实她根本没看进去,眼睛隔不了几秒就往门口溜一圈,睫毛扑闪扑闪的。
“冼小姐怎么还不来啊。”她把画报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打完麻将我还想去游泳呢,这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她穿着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袖子随便卷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胳膊。那截胳膊搁在这间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季节闯进来的人,带着大太阳底下的热气。
易爱达又磕开一颗瓜子,壳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难得聚聚,别这么心急嘛。”
空气中突然飘进来一阵杏仁酪的香气。甜丝丝的,暖烘烘的,裹着一缕桂花的清幽,从门口漫进来的时候像是长了脚,软软地往人鼻子里钻。李环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只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
“呀,王记的杏仁酪!”
她第一个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凉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冼碧云拎着一只红木食盒走进来。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开衩处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衬裙边。她今天梳的是横S髻,鬓角抿得一丝不乱,斜斜插了一枚翡翠簪子,整个人像是刚从《良友》画报上走下来的。
“久等啦。”
李环伸手接过食盒,往茶几上一搁。盒底碰在桌面上的那一声,细细的,脆脆的。掀开盖子,里头四碗杏仁酪,青花瓷的小碗,碗盖已经掀开了,热气袅袅地往上蒸腾,白蒙蒙的一团。
“这可是他们家的断货王。”李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委屈,好像跟那碗杏仁酪之间有过一段求而不得的苦恋似的。“我想吃好久了,每次都买不着……”
她伸手去端碗,指尖刚碰到碗壁就被烫得嘶了一声。换了个人大概就放下了,她不,两只手倒腾着,硬是把碗端到了茶几上,嘴里还嘟囔着“烫烫烫”。
“不是排队排到巷子口,就是排到我的时候卖完啦,真气死个人。”她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乳白的酪面上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冼...不,碧云姐,还是你有本事。”
冼碧云在沙发上坐下来,从手袋里抽出一条帕子,绣着兰草的,轻轻按了按额角。听了李环的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一弯就收回去了。
“这算什么本事,不过就是多花点钱的事情。你喜欢吃的话,我下次经过再给你买。”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多走两步路就到了”一样。
“好啊好啊!”李环把第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了。酪体滑嫩,入口即化,杏仁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鼻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苦,又被冰糖的甜润裹住。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嗯——”
这个“嗯”字拖了足足三拍,从鼻腔里哼出来,拐了个弯。
“就是这个味道。”
李环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一掀。
叶殷拎着麻将盒走出来。
她这个人走路带风。鞋底踩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节奏又快又碎,跟在后面追什么人似的。麻将盒是檀木的,有些分量,她单手拎着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桌面跟着颤了颤。
“来来来,人都齐了,开搓。”
她把铜搭扣一拨,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牌。象牙白的面子,竹青的背。她搬了把椅子往方桌前一坐,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冼碧云正端着杏仁酪慢慢吃,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打麻将了?上午聚会的时候还没听你说呢。”
叶殷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从肺腑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哎,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些不得劲。”她伸手拨了拨桌上的麻将牌,指尖拨弄着一枚“红中”,翻过来,又翻过去。“兴许是麻将瘾犯了吧。”
她说“不得劲”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沉,尾音含糊地吞进喉咙里。
李环端着杏仁酪走过来,一手托碗一手拿勺,在叶殷对面坐下。“这好办,待会儿我多让你几圈。”她说得大大咧咧的,勺子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
易爱达已经放下了瓜子,起身走到方桌前,在李环旁边落座。听了李环的话,她偏过头,嘴角微微一翘:“你又知道你今天一定能赢?”
“那肯定的。”李环把勺子往空碗里一搁,下巴一抬,鼻尖微微扬起,“我可是小神童。”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瞳仁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石子。三个字,脆生生的,掷地有声。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叶殷笑得最大声,身子往后仰,手在桌面上连拍了两下,麻将牌都被震得跳了跳。易爱达抿着嘴笑,肩膀微微抖动。冼碧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细细的纹路都笑出来了。
笑声落下去之后,四个人围着方桌坐定了。
哗啦啦…
麻将牌倾倒在桌面上的声音。密匝匝的,像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八只手伸出去,在桌上画着圈地搅动,牌与牌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四个人洗牌的手法各不相同。
叶殷双手大开大合,搅得最用力,牌被推得满桌跑,撞在桌沿上又弹回来。冼碧云的动作小而优雅,指尖只轻轻拨动面前的牌,幅度不过寸许。易爱达不紧不慢,每次推动的幅度都差不多,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事情。李环则是一副老练的架势,手掌平铺着在牌面上划过,掌心贴着牌的背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李环的手和易爱达的手在牌堆里碰上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四只手在桌上搅来搅去,碰上是难免的。但碰上的那一瞬间,李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一点脏东西都没有,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涂蔻丹,没有留长,就是一双干活的手。
易爱达的手也是。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素净得很。
而对面,叶殷和冼碧云的手在牌堆里翻搅。十指纤纤,指甲上涂着饱满的大红色蔻丹,浓艳欲滴。在象牙白麻将牌的映衬下,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叶殷的指甲留得长些,尖尖的,涂得一丝不苟,边缘收得干干净净。冼碧云的稍微圆润一些,但那红色一样正,是今年鸿翔最时兴的色号,叫“巴黎玫瑰”。
四双手搁在一起,那两双素净得有些过分了。
李环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成天跟书本打交道,谁还顾得上指甲好不好看?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破译几个密码。易爱达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码牌了。
每人面前十七墩,上下两层,码得整整齐齐。叶殷码牌最快,双手一拢一推,十七墩就立起来了,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小士兵。冼碧云码得最漂亮,每墩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上下对齐,棱角分明。
冼碧云码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一顿。“对了,差点忘了。”
她转身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暗红色的缎面,上面印着“金才记”三个烫金小字,隶书,古朴庄重。盒子用一条同色的缎带扎着,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她把锦盒推到叶殷面前的时候,桌面光滑,盒子滑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呐,阿殷,这个给你的。”
叶殷正低头码牌,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冼碧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伸手拿起盒子,扯开缎带,掀开盖子。
水晶灯的光落进盒子里。那光落在镯子上,金丝便如同活了一般。
这是金才记今年新上的款式,金丝玉镯。玉是和田的青白玉底子,质地温润,对着光看能瞧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纹理,像封存了一片薄雾。那些金丝不是贴上去的,是真真正正嵌在玉里的,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玉石内部蜿蜒缠绕,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灯光一照,金丝便流动起来,像熔化的日光被凝固在了石头里。
叶殷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抖。
“哎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惊喜。眼睛瞪得老大,瞳仁里映着镯子的流光。
“碧云呐!”
她把手镯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的蝴蝶。镯子套上左手腕的时候微微有些紧,她转了转,玉质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手腕翻过来,覆过去,对着灯端详。金丝随着角度的变换明明灭灭,像黄昏时分云层里漏出来的最后几缕光。
“还是你对我好。”
叶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她很快用笑声盖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的?我前两天还在跟老梁念叨呢,他理都不理我。”
冼碧云伸手拿过自己的麻将牌,继续码。“刚刚去金才记拿订做的耳坠子,金老板拉着我说话,说你都去看三回了。每回都在那镯子跟前站半天,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叶殷一下,眼波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我就猜你一定喜欢。”
叶殷没接话。她把镯子又转了转,金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手腕伸到灯下,让光把那些金丝照得透亮,看了又看。
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目光从镯子上移开,扫过李环,又扫过易爱达,最后落回冼碧云脸上。
“哎,李环,易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像是在讲一个公开的秘密。“好好看看,什么叫做得好不如嫁得好。”
她把戴着镯子的手腕往前伸了伸,晃了晃。镯子在腕骨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
“这就是榜样。”
冼碧云正要开口,叶殷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不像我家老梁,整天就知道当官当官的。”
她把“老梁”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嚼一颗咬不烂的橄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蔻丹红的指甲叩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说什么把研究所的财政人事大权交给别人不放心,就让我去他手底下挂个什么总务处处长。”叶殷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些,“我还以为是个什么领空饷的闲差,结果一去,全是事!搞得我连打麻将的时间都没有,净给我找麻烦。”
冼碧云笑道:“哎呦,阿殷你就别抱怨啦。麻将随时都可以打,钱哪是随时都能赚的?总务处到哪儿可都是肥缺。”
叶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呵,那要真是个肥缺就好咯。你知道吗?我进去第一天,老梁他就亲手写了一副大字,非要挂在我办公桌后面。你猜猜上头写的是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我知道!”李环笑着接话:“是廉洁奉公!我师父前两天还在夸呢,他说梁所长清廉。”
“清廉有什么用?”叶殷抱怨,“别人先生都是帮着太太找钱赚,就他净给我找事儿。所以说碧云啊,还是你家李所长好,什么都不让你做,自由自在的,钱还给得管够。你这才叫嫁得好呢。”
麻将牌已经码好了。四排整齐的牌墩静静地立在桌上,等着被掷骰子。水晶灯的光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四个女人的手上,落在叶殷腕间那只金丝玉镯上。
冼碧云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不以为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嫁得好。”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纠正一个孩子天真的说法。伸手端过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这年头,谁还不是自己买花自己戴。”
茶盏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腕上也戴着一只镯子,碧玉的,没有金丝,但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深潭。
“我这些可都是用自己赚的钱买的,才没花过Joseph(约瑟)一分钱呢。”
叶殷的手顿住了。
她正把镯子往上推了推,听了这话,手指停在镯子上没动。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冼碧云。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笑意一点一点地从眼睛里退潮了,露出底下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神色。
“这是你花自己钱买的?”
她刚说了这一句话,就想把手镯往下褪。
镯子套进去的时候微微有些紧,褪出来却很快。玉质贴着皮肤滑过,发出一声轻响。她把镯子放回锦盒里,动作比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慢得多,郑重得多。
“那可不行。我不要了。”
叶殷把锦盒的盖子合上,往冼碧云面前推了推。盒底摩擦桌面的声音,沙沙的
“你现在又没有进项。”叶殷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怎么能让你拿自己的积蓄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她停了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更重了些。
“听话,明天,明天赶紧去退了。”
她说“退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抿,分明是舍不得的。眼神往锦盒上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冼碧云没接盒子,她伸手按住了叶殷的手。
她的手比叶殷的凉一些,指腹柔软,覆在叶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声音不大,语调也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推拒的东西,不是强硬,是温柔里面的笃定。
“送给你的,你就戴着吧,跟我还客气啥啊。”
叶殷的手被她按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
就在这时——
“哎呀!”
李环一声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瓷碗掉在地上,碎得猝不及防。
“我胡了!”
她双手一推,面前的十四张牌齐刷刷地倒下来。筒子、条子、万子各归各路,一对“发”财做将,三张“红中”,其余的全是顺子,齐齐整整,一副标准的平和牌型。
叶殷还没从镯子的事里回过神来,探头一看,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李环的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刚码好还没摸几张的牌墩。
“没劲。”
最后那两个字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被扫了兴的悻悻然。
李环可不管这些。她得意洋洋地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头还俏皮地勾了勾。脑袋微微歪着,下巴扬起,眼睛从叶殷脸上扫到冼碧云脸上,最后落在易爱达脸上。
“谁让你们在那儿只顾着说话。”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孩子赢了游戏之后那种毫不掩饰的快活,“给钱给钱!”
冼碧云先笑了出来。她伸手拉开手边的小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也没数,直接递过去。
叶殷还沉浸在镯子的事里,愣了一瞬才慢吞吞地拉开自己的抽屉。一边掏钱一边嘟囔:“这才摸了几张牌啊就胡了,什么手气。”
易爱达也从抽屉里取出钱,递过去的时候看了冼碧云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冼小姐,都怪你。”她把钞票放在李环手边,手指在钞票上点了点,“叫谁来凑牌搭子不好,非把她这个小神童叫来。我们哪打得过她呀。”
冼碧云把钱递给李环之后,又从抽屉里多抽出几张来,往桌面中间一放。钞票是崭新的,带着油墨的气味,边角挺括,叠在一起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跟着晃了晃,“今天我给大家都包圆了。赢的算你们的,输的算我的。”
她伸手把桌上的牌拢了拢,开始洗下一局。牌在她手底下哗啦啦地响着,她一边洗一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
“打麻将嘛,图的就是一个高兴。”
叶殷把牌推进牌堆里,忽然抬头盯着冼碧云看。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好奇。
“碧云。”她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今天这又是送镯子,又是包圆的。你最近是不是……”
她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光。
“发大财啦?”
冼碧云正在洗牌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接着继续洗,牌在她掌下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她的嘴角弯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像宣纸上洇开的墨。
“大财算不上,多少赚了点吧。”
她把最后几张牌归拢,双手在牌堆上按了按,像是在抚平什么。然后转身,从手袋里抽出一份报纸。
《银行周报》,四个老宋体字印得端端正正。纸张是微微发黄的新闻纸,带着新鲜的油墨味,边缘裁得不太齐,看得见细小的毛边。
冼碧云把报纸展开,铺在麻将桌上。麻将牌被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报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表格和数字,栏目分得很细,“公债”“库券”“股票”“外汇”,一行行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
她把报纸转了个方向,让叶殷看得正一些。然后伸出一根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在某一栏上点了点。
“你们看。”
叶殷探过头去,眯起眼睛看了两秒。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大约和麻将牌上的圈圈条条差不多,看得懂,又看不太懂。她皱了皱鼻子,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纹。
“这是什么啊?”
“上海商情表。”
开口的是易爱达。
她一直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上。但她从冼碧云抽出报纸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落在那份《银行周报》上了。
她的目光和别人不太一样。叶殷看报纸是扫过去的,像蜻蜓点水。李环根本就没看,还在喜滋滋地数刚赢的钱。但易爱达看那份报纸的方式,是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看。她伸出手,把报纸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手指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从上往下移动,停在其中一栏。
“这是今天的股票行情。”
她抬起头来,看着冼碧云。
“冼小姐也玩股票?”
声音不大,但她说“也”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点。
冼碧云看了易爱达足足两秒钟。
易爱达也在看她。嘴角微微弯着,是一个礼貌的、等待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有东西,像湖水表面一层薄冰,看上去平滑完整,底下是流动的深水。
冼碧云先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拂过,把纸张的折痕抚平。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情。
“会一点。”她把报纸往叶殷那边推了推,“精通算不上。”
她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其他三个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往前凑了凑,四个脑袋在麻将桌上方凑成一圈。水晶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四个人的脸都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也把她们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但我有内线消息。”
冼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桌上那盏灯听的。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从叶殷脸上移到李环脸上,又移回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神秘的郑重。
“南洋橡胶,稳赚不赔。”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报纸上“橡胶”那一栏轻轻叩了两下。指甲上的蔻丹在新闻纸的映衬下,红得像一滴血。
“这周只要能买进,下周就能翻倍出来。”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然后她靠回椅背,拿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茶水彻底凉了,茶叶沉在盏底,水面纹丝不动。她端着茶盏,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谁有兴趣?”
没有人立刻接话。
叶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在看那份报纸,眉头皱着,努力想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看出“南洋橡胶”四个字来。李环把钱数完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手边,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只有易爱达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叉搁在桌沿,微微侧着头。她还在看那份报纸,或者说,她还在看报纸上冼碧云刚才用手指叩过的地方。嘴角那个微笑还在,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看的远山。
冼碧云的目光在易爱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李环。
“怎样?”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逛百货公司,“有兴趣吗?”
李环的手放在那叠钞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钞票的边角。崭新的纸币边缘有些锋利,在她指腹上划出细微的触感。她抿了抿嘴唇,上唇微微噘起,那是她犹豫时的习惯性表情。
冼碧云看着她,等了片刻,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更轻了些,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用脚尖试探水的温度。
“还是说,”她顿了顿,尾音拖了半拍,“你要先问问你师父?”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够让李环的耳尖微微红起来。
“师父”两个字落在麻将桌上的时候,李环的手指停住了。只是一瞬间,短得像蝴蝶振一次翅膀。然后她又继续摩挲,但动作明显慢了。
她还没开口,叶殷倒先急了。
“哎呦,碧云啊。”叶殷伸手在冼碧云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她手腕上的碧玉镯子晃了晃。“这两个人啊。”她朝李环和易爱达的方向努了努嘴,大红指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你就别管她们啦。”
“你跟我说,我感兴趣的呀。”
叶殷把椅子往冼碧云那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凑过去,肩膀几乎挨着冼碧云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融成一团。
“我明天买还来得及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过年时看见糖果的那种亮。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里面的急切。
冼碧云偏过头,嘴唇凑到叶殷耳边。她呼出的气息拂过叶殷的耳廓,带着茶水的清苦和杏仁酪残留下来的甜。
“阿殷,我跟你说……”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对面坐着的李环和易爱达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叶殷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子,随着冼碧云说话的气息微微晃动,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我也是刚听到风声,不一定准确的。”
冼碧云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叶殷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的手心温热,指尖微凉。
“但这是短线,要快进快出。你要是想试试,可以买两手玩玩。”
她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叶殷的眼睛,目光认真。
“正好明天我打算去加仓。下午两点,我来接你,顺便陪你去交易所开个户,开完户正好赶上看一回盘,让你也见识见识。”
叶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嘴角往两边咧开,笑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整张脸都活泛起来。
“行行行。”
她连说了三个“行”,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响。头点得像啄米的鸡,珍珠耳坠子跟着乱晃。
“就这么说定了。两点,你来接我。”
她说“接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冼碧云来接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哎呦……”
李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又脆又亮,像一把剪刀把叶殷和冼碧云之间那根秘密的线剪断了。
她拿着手里的麻将牌,用牌的背面在桌面上敲了敲。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分明,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梁太太。”
她故意叫叶殷“梁太太”,语气里带着揶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撅着,做出一个佯装生气的表情。
“说好的打牌打牌,你俩又咬什么耳朵呢?”
她把“咬耳朵”三个字咬得很重,还伸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然后她把麻将牌往桌子中间一推,“啪”的一声。
“打牌不是相面,能不能抓点紧!”
她说“相面”两个字的时候,还故意学着算命先生的样子,眯起眼睛,伸出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叶殷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好好好!”她连声应着,手已经麻利地伸出去洗牌了。牌在她掌下哗啦啦地响着,动作飞快,比刚才利索了不止一点。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洗牌的声响很大,盖住了她的声音。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牌上,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冼碧云听得见的音量,飞快地补了一句。
“那就说定了啊。”
冼碧云听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也伸出手去洗牌。
哗啦啦的洗牌声重新充满了整间客厅。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被午后闷热的空气蒸得受不住了。
冼碧云洗着牌,伸手去收那份摊在桌上的《银行周报》。报纸被麻将牌压住了一角,她轻轻把牌挪开,拈起报纸,正准备折起来……
她的手停住了。
因为她的目光对上了易爱达的目光。
易爱达一直在看她,不是偷偷地看,是大大方方地、安安静静地看。她的双手还是那样交叉搁在桌沿上,姿态没有变过。她的牌还没有码,散散地摊在面前,像是忘记了这回事。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银行周报》上。准确地说,落在冼碧云准备收起报纸的那只手上。
她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上移,移过冼碧云的手腕,移过那只碧玉镯子,移过旗袍的袖口,最后停在冼碧云的脸上。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等到了。嘴角那个微笑还在,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宣纸看的墨迹,轮廓清晰,却看不真切。
冼碧云折报纸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像扇子的褶一样散开,亲切而得体。
“怎么?”她把报纸折了一折,纸张发出脆响,“易小姐也有兴趣?”
折好的报纸在她手里停了停。她歪了歪头,耳坠子跟着晃了一下,目光从易爱达脸上移到她那双干干净净的手上,又移回来。
“明天要不一起去?”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报纸的折痕上来回抚了两遍,把折痕压得又深又直。
易爱达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叶殷打断了。
“哎呦,碧云。”
叶殷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冼碧云的手背上拍了拍。手掌拍下去的时候,镯子在腕上晃了晃,金丝闪了一下。
“易小姐她没有空的啦。明天还要留在研究所做事呢,哪有空跟我们这些闲人轧闹猛。”
她说着,伸手把自己面前的麻将牌哗啦啦地码起来,动作大开大合,牌在她手里跟活的一样。
易爱达的嘴唇慢慢合上了。
她没再说要一起去。只是低下头,开始码自己面前的牌。一墩,两墩,三墩,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她的手指稳稳的,指甲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而那份《银行周报》被冼碧云重新折好,放进手袋里,手袋的搭扣咔嗒一声合上,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