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当官   密码研 ...

  •   密码研究所的走廊里,回响着梁景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极好,肩线笔挺地架着,领带是暗纹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但他怀里抱的那东西,跟这身行头实在不搭。
      那是一个小盆子,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粗陶盆,盆沿上挂着一圈干了的泥浆印子,灰扑扑的,连个底托都没有。盆身粗糙得硌手,连釉都没上过,朴拙得像块烧硬了的土疙瘩。盆里栽着一截小树桩,用旧报纸松松地裹了一圈,报纸被盆土渗出来的水洇湿了,印在盆沿上,油墨晕开一片模糊的字迹。露出来的那截枝干不过拇指粗细,灰褐色的树皮上长着些凸起的皮孔,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枝干的走向倒是有点意思,从土面往上三寸的位置分了一个岔,一主一侧两根枝,主枝直愣愣地往上戳,侧枝斜着探出去,姿态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拧巴,像是被风拧过又被霜压过后又硬生生自己长回来了的,枝头上几个芽点还是鼓的,芽鳞包得紧紧的,但实在看不出品种。
      可就是这样一截搁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的其貌不扬的小树桩,却被梁景元当成宝贝似的抱回来了。只见他一只手托着盆底,另一只手虚虚地拢着报纸裹住的那一截,手肘微微往外撑着,像是怕走路带起来的风惊着了盆里的植物。盆底沾着的泥蹭在他西装的袖口上,深色面料上蹭出一道土黄色的印子,他也不在意,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在办公室里,叶殷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了。当时她正拿着喷水壶给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洒水。她喷水喷得很仔细,喷头对准叶片,一层薄雾均匀地落上去,水珠在叶脉上滚成一条线,顺着叶尖往下淌。她拿块软布等在底下接着,不让水滴到盆土上。
      那盆君子兰梁景元养了三年,从筷子那么长的一截小苗养起来的。叶殷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还下着雨夹雪,梁景元把花盆裹在自己大衣里抱上楼,进门的时候肩膀都湿透了,花苗倒是一点事没有。头一年光长叶子不见花,梁景元不急,说君子兰这东西养的就是一个耐心。第二年蹿出花箭了,梁景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专门给花盆换了个朝阳的位置,每天早晨头一件事就是看花箭长了多少。今年是第三年,花苞鼓了七八个,眼看再有十天半月就要开了,橘红色的花苞尖上已经透出色来,饱满得像是含着一口水,随时要往外漾。
      ‘真好,不知道到时候花开了能有多好看。’叶殷想着。
      门开了。
      “你回来啦。”叶殷笑着跟梁景元打招呼。
      梁景元直接迈了进来,怀里的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上。
      “关门。”梁景元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子,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叶殷听话地放下喷壶去关门。关上门后,她转身就看见梁景元把那盆小树桩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报纸拆开来团成一团扔在一边,然后他走向窗台。
      他站在那盆君子兰跟前看了两秒钟,就两秒钟。叶殷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后背,西装的肩胛骨位置绷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伸手把君子兰从紫砂盆里直接拔了出来。
      他右手握住君子兰的假鳞茎,一把攥实了,往上一提。根系断裂的声音是闷的,在土里头闷着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肉里扯出来。那一声“咔吧”的脆响,像断在她自己的骨头缝里。土从根须上簌簌地往下掉,掉在窗台上、掉在他的皮鞋面上,他也不管,左手已经握住花箭的位置,两手往中间一撅,咔吧一声,养了三年才养出来的一株君子兰,连叶带箭,齐齐断成两截。
      “老梁!”
      叶殷喊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尾音往上挑了,挑出一个不信的调子。她的眼睛从梁景元手里那两截断茎上挪到梁景元脸上,又从脸上挪回断茎上,来回看了两遍,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来的话都带着一种发懵的颤音:“你疯了?老梁!这株君子兰你养了三年,眼看就要开花了!”
      花箭上那七八个花苞还是鼓的,橘红色从苞衣里透出来,水灵灵的,还没死透,断口处的汁液沾在梁景元的手指上,是清冽的草腥味。叶殷蹲下去把断掉的那半截从地上捡起来,花箭摔歪了,花苞磕瘪了两个,叶子折了三片,断茬参差不齐的,绿色的汁水顺着断口往下淌,淌到她手心里是凉的。她心疼地捧着那半截君子兰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梁景元,脸上满是震惊。
      但梁景元没看她,他把紫砂盆里剩下的那半截残根也拔出来,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根须上沾着的土甩了一道弧线,几点泥星子溅在垃圾桶的边沿上,然后他蹲下来,把紫砂盆里的土往外倒。
      他没全倒完,旧土被他倒出来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铺在盆底,是君子兰养了三年的土,黑褐色的,团粒结构已经养得很好了,里头掺着他自己配的腐叶和河沙,捏在手里松软得像刚发起来的面。他的手指在旧土里拨了一下,从里面拣出几粒没有化完的碎蛋壳,那是他春天的时候亲手捏碎了掺进去的,说是给君子兰补钙,花箭能抽得更直。
      他把碎蛋壳放在窗台上,没扔。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粗陶小盆端过来。小盆放在紫砂盆旁边,一大一小,一个粗糙一个温润,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并排搁在了一起。他蹲下去,一只手扶着小树桩的根部,另一只手把粗陶盆倾斜过来,拇指抵住盆沿,食指和中指夹住盆底,慢慢地、慢慢地往外倒。
      盆土从小盆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气,比刚才更浓了。那一坨根从盆里脱出来,形状完整地保留了盆壁的轮廓,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土坯。草绳缠着根部,缠得紧,绳子已经吃进土里去了,被湿气沤得发黑。梁景元没拆草绳,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把整个土坨子放进了紫砂盆里。他放进去之后歪着头看了看,又拿出来,把盆底的旧土拨了拨,在中间拢出一个小土丘,然后把土坨子重新放上去。这回树桩立在正中间了,主枝笔直地朝上,侧枝斜出去的角度刚好跟紫砂盆上刻的那两笔兰草形成一个呼应,像是那兰草是从树桩上长出来的。
      之后他开始填土。用的还是旧土,刚才倒出来的那些,一捧一捧地往回填。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顺着树桩根部往下戳,把土压实了,再填,再压。他的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新土和旧土混在一起,用这君子兰养了三年的土裹住了这截不知来路的树桩的根,腐叶和河沙填满了草绳之间的缝隙。最后他在表面撒了一层细土,拿手掌拍平,又用拇指沿着盆沿压了一圈浅浅的沟,防止浇水的时候水往外漫。
      填完土之后他伸手把紫砂盆外面沾的泥擦了擦,用的是袖口,就是刚才被小盆蹭脏的那只袖口。深色西装的面料擦在紫砂盆壁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擦了一圈又一圈,把盆身上每一处泥点子都擦干净了,连盆底都没放过。
      “好看吗?”梁景元问叶殷。
      叶殷还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君子兰的断茎,汁水已经干在她掌心,变成了一道黏腻的印子。
      “这是个什么东西?”叶殷问。
      “你甭管它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我们就以后养它了。”梁景元说。
      她看着梁景元蹲在那里填土,看着梁景元后脑勺上那一小撮没梳服的头发翘着,看着梁景元西装后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看着他用自己的袖口去擦那个紫砂盆。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好半天才站起来,把君子兰的残茎放到垃圾桶边上。她没扔进去,搁在桶沿上靠着。花箭垂下来,那几个还没开的花苞朝下悬着,橘红色已经褪了一点,边缘开始发灰。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君子兰的吗?”叶殷的声音这时候才找回来,还是有点发干,“你还说过,你最讨厌那些粉的、红的,只会……”
      她顿了一下,梁景元当年说的那个词不太好听,她在舌尖上滚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
      “……只会献媚的贱花儿吗?”
      梁景元擦完盆子,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深色面料上现在是两层印子,一层是粗陶盆蹭的土黄,一层是紫砂盆擦上去的泥褐,叠在一起,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号。他没去管它,站起来,转过身。
      叶殷看见他的脸了。他在笑,嘴角扯起来,往左边歪了一点,眼睛里的光却是平的,像是一层玻璃,亮是亮的,但你伸手摸上去就会被挡住。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准确的东西,准确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
      “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梁景元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像是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梁景元从桌上拿过那个喷水壶,开始给那截小树桩喷水。
      他喷水的姿势跟叶殷刚才完全不一样。叶殷喷水是照顾式的,喷头离得远,水雾散开,均匀地落在每一片叶子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但梁景元不是。他喷水的时候喷头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树皮,水柱从喷嘴里滋出来,打在树皮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一点一点地移动喷壶,从根部往上,沿着主干的走向,每一寸树皮都滋了一遍,动作认真得近乎偏执。水从树皮上淌下来,洇进新填的土里,旧土和新土一起被水洇透了,颜色从浅褐变成深黑,洇出一个不规则的湿圈。水滴溅到他的领带上,暗纹上洇出几点更深的颜色,他也不理会,手腕稳稳地转着,像是手里握的不是喷壶而是什么精密的仪器。
      喷到侧枝那道分岔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喷壶的嘴悬在侧枝的伤口上方。那是叶殷刚刚才注意到的,侧枝的根部有一道老伤疤,是断过枝的痕迹,愈合组织鼓了一圈,像是一张嘴撅起来。梁景元把喷壶嘴凑近那道疤,水柱调细了,细得像一根线,对准了疤的中心滋进去。水在疤痕凹陷的地方积了一小洼,然后漫出来,沿着树皮往下淌。
      叶殷站在旁边,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紫砂盆上。宜兴紫砂,盆身刻兰草,养了三年的包浆在日光灯底下幽幽地亮着。盆还是那个盆,但里头的东西换了。一截看不出品种的小树桩立在里面,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水珠,树皮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了,从原先干巴巴的灰褐变成一种沉沉的暗褐,皮孔里积着水,亮晶晶的,像是树桩在出汗。芽点上挂着水珠,要掉不掉地颤着,被水一激,好像比刚才鼓了那么一点点,也不知道是真鼓了还是看花了眼。
      叶殷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看了看那个被丢在一边的粗陶小盆。盆里还残留着一点土渣子,盆沿上那圈干了的泥浆印子现在更清楚了,像是一个什么记号。小盆歪倒在桌面上,盆口朝着紫砂盆的方向,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东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小树桩……”叶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门外面的人听见。她指了指桌上那个空了的粗陶盆,又指了指紫砂盆里那截光秃秃的枝子,“是大佐送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还在闪,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梁景元没回答,也没否认。他继续给树桩喷水,喷到侧枝末梢的时候手腕往外翻了一个角度,让水柱正好打在芽点最鼓的那个位置上。那个芽点被水一激,芽鳞之间的缝隙里冒出一个极细小的气泡,啵地一声破了。
      叶殷看着那个气泡破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走到梁景元旁边。她的目光在紫砂盆和垃圾桶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垃圾桶边上那半截君子兰的花苞已经彻底蔫了,橘红色褪干净了,变成一种枯败的灰白,花瓣的边缘开始往内卷,卷成一个攥紧的拳头。她伸手把那个空了的粗陶小盆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盆底没有落款,粗陶的底足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土锈,被水沤得发黑,看上去像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
      叶殷把小盆放下,这回声音里带了一点商量的意思,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就算是大佐送的,也没必要……大不了一起养呗。那是你最喜欢的君子兰,何必非得扔了呢?你看,窗台那么大,摆两盆也不挤。你喜欢新的,旧的也能留着啊。”她说着,往垃圾桶的方向看了一眼,“捡回来还能救,根还在,重新栽回去……”
      叶殷是真心觉得这个折中的办法挺好的,可梁景元却不这么认为。他把喷壶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紫砂盆里的树桩,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水从树桩上往下淌,在盆土表面汇成一小洼,慢慢渗下去,留下几粒细小的气泡从土里钻出来。他伸出食指,把侧枝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碎报纸屑拈掉,动作轻极了,像是怕碰疼了它。
      “阿殷,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流亡英国的时候,我闲极无聊,把二十四史翻了一遍。”梁景元说,他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音,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翻完了,我跟你说,我发现那二十四史,浩如烟海,几千几万页,字里行间翻来覆去就写着两个字。”
      他停了一下。
      叶殷马上就给他接上了,速度快得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了:“当然记得,你当时说的是‘当官’。”
      “没错。”梁景元点头,他的眼睛又盯在那截树桩上,“就是‘当官’。在中国这个地方,自古华山一条路,什么经商、做学问、打仗、写诗、画画,都是弯的,绕的,走不通的。唯有一条路是直的——”他把那根沾过泥的手指往紫砂盆的盆沿上一戳,“那就是当官,而且还得当大官。”
      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对着叶殷。日光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眼眶底下打出两小块阴影,鼻梁的影子斜在脸上。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叶殷忽然觉得那个笑底下是空的,像是一层漆皮,底下什么也没有。
      “至于这个是给日本人当,还是给他老蒋当?”梁景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扬了一下,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重要,反正谁给的官大给谁当。”
      叶殷的目光从梁景元脸上移到紫砂盆里的树桩上,又从树桩上移回梁景元脸上。她眉头拧着,眉心里挤出一个川字纹,嘴唇微微张着,舌尖在牙齿后面顶了一下,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了。
      “可你养个……树桩,”她指了指紫砂盆里那截光秃秃的枝干,又指了指桌上那个空了的粗陶小盆,“还是这么个小破盆子端回来的……跟当大官有什么关系?”
      梁景元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跟刚才那个扯出来的弧度不一样。这回眼睛眯了一下,眼角挤出了两道细纹,鼻翼微微张了张,像是叶殷问了一个特别天真的问题,天真到让他觉得可爱。他把喷壶拎起来放回窗台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那个空了的粗陶小盆还歪在桌面上,他伸手把它扶正了,盆口朝上,搁在紫砂盆的旁边。一大一小两个盆子并排摆着,一个粗糙得扎手,一个温润得发光。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跟刚才蹲在地上填土的样子判若两人。蹲着的时候是仔细的、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西装肩线重新绷直了,后背靠进椅背里,下巴微微收着,所有散出去的东西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收回来,严丝合缝地拢成了一个人。
      “你知道怎么才能当大官吗?”他问。
      叶殷站着没动。
      梁景元伸出一根手指,不是食指,是拇指,往自己的方向弯了一下,指节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桌上那个粗陶小盆被震得微微晃了一下,盆沿碰到紫砂盆的盆壁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
      “绝对忠诚。”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单独称过重量才能往外拿。说完之后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把目光从叶殷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盆树桩上。树桩上水还没干透,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侧枝上那道老疤被水洇过之后颜色更深了,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叶殷等着他往下说。
      梁景元伸手把那盆树桩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让侧枝的角度正对着自己的视线。紫砂盆底在桌面上碾过半圈,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看那截树桩的样子跟刚才喷水的时候一样认真,认真得让叶殷后脖颈发凉。
      “绝对忠诚的意思……”梁景元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又清清楚楚地送进叶殷的耳朵里,“就是一张办公桌上,只能摆一盆花。”
      他抬起手,手指虚虚地拢在那截树桩的枝干上,没有碰到,就隔着一层空气,像是虚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那就是长官最喜欢的花。”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落下来了,指尖轻轻点在紫砂盆的盆沿上,沿着盆口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来,交叠在桌面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沾着一粒土,干了,灰褐色的一小粒,卡在指甲缝的边缘,他没有去弄掉它。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办公室里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叶殷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梁景元坐在那里,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粒干了的土,看着他袖口上那两层叠在一起的泥印子,土黄的和泥褐的,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一大一小两个盆子,一个空了,一个里面栽着那截光秃秃的树桩。垃圾桶边上那半截君子兰的花苞已经完全蔫透了,花瓣卷进去,卷成一个攥紧的拳头,然后枯了,枯成一种灰败的白,像是一截烧过的纸灰。
      叶殷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老梁,那在你眼里……我算是哪盆土里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梁景元没有回答。他拿起抹布的手在空中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然后继续落下,一圈一圈地擦着盆沿,直到它发亮。擦完之后他把抹布重新叠好放回桌角,叠的折痕跟原先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然后他拿起那个空了的粗陶小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盆底上那层土锈在灯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地图。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台上没来得及清理的那几粒旧土吹动了一下。那是君子兰养了三年的土,在漆面窗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碎蛋壳还搁在窗台角上,白色的壳片被风吹得微微翕动,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