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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老黑 冼碧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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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碧云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一刻钟。茶几上的《申报》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那方棋谱看了不下十遍。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薄呢大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别了一枚素银簪子。她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人在胸腔里轻轻敲着一面鼓。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弄堂口停着一辆白色的福特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像一头驯良的猛兽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她挂上档,缓缓驶出三阳里,汇入法租界的车流。
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路上的行人不多。她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已经跟了两条街了。她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打转向灯,突然右拐。雪佛兰犹豫了一下,直行了过去。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那辆车没有调头,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每一次,心跳都会快一些。不是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根弦绷在胸口,不是要断,而是提醒她还活着。提醒她每一个路口都可能是一道鬼门关,每一辆从后视镜里出现的车,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想起多年前在北平,一个秋天的傍晚,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是你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当初说这话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冼碧云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避开路面上一只被压扁的麻雀。那麻雀的羽毛被风吹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灰色的叹息。
法租界的梧桐树影从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掠过,明暗交替,像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一格一格地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呢喃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不知道开了多久,她把车停在巷口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从皮包里掏出钥匙,下了车。
潮声剧团的木门自从上次被李伯垚的手下踹坏之后就没再修过,仅用一条特大铁链锁着。门环上油漆斑驳,两侧的橱窗里还贴着几张戏报,用玻璃框镶着,但玻璃也被砸了,只留下一些零星的碎片。冼碧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后,才用钥匙开了锁,闪身进了剧团。
里面不是外人想象中的那种积满灰尘、蛛网横生的景象。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观众席上,罩着防尘的白布。舞台上的幕布收拢着,露出后面空空荡荡的台板。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但也有一股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气息。她穿过观众席,绕过舞台,走到后台最里面那扇门前。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又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她走到门前,没有敲,而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门缝里,轻轻拨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拨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面容清瘦。他的胡须刮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见冼碧云,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冼碧云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线从下面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柔和的绿光。空气里有烟味,也有茶叶的味道。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桌角整整齐齐地摞着几份报纸,最上面赫然是今天的《申报》。
老枭走回桌边坐下来,顺手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藤编书筐里抽出一本书。暗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书名还能依稀辨认出来,是《忠烈侠义传》。他把书放在桌上,和那份《申报》并排摆在一起。
冼碧云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又移到报纸上,最后回到老枭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放在桌面上。
老枭看了她一眼,把《申报》翻到副刊那一版。那方棋谱在绿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黑白分明。他没有说话,而是把《忠烈侠义传》翻开,翻到第九十八回。那一回的回目是“侠义相逢肝胆照,奸佞设伏祸心藏”。他把书转过来,让冼碧云看。
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些数字和符号,乍一看像是随手涂鸦,细看才能发现其中的规律。冼碧云的目光扫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数字不是乱写的。每一组数字对应着《申报》副刊棋谱上的一颗棋子:行数、列数、棋子的气数,被转换成了页码、行数和字序。她从第一组数字读起:九十八、四、七——第九十八回,第四行,第七个字。她顺着读下去,把那几个字连起来,嘴边无声地动了一下:
“明。日。午。后。三。时。”
后面几组数字继续拆解,她一个一个地在心里拼:华、商、证、券、交、易、所;玉、兰;白、夜。
最后还有一组数字,对应的是第八回第三行第十二个字,那是一个“急”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书页的边缘,边缘处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印记,像是一枚印章的残痕,又像是一个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指痕。
冼碧云抬起头,看着老枭。
“你看出来了?”他问。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看出来了。”冼碧云说,“这是白夜的信号。”
老枭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书页上那个箭头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触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小周留下的。”他说,声音很低,“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我这时画的。当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临走的时候在这本书上画了这个。”
冼碧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带着绍兴口音的年轻人,每次来剧团送茶叶都会带一包茴香豆,说是给老吴下酒。那时他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牺牲的?”冼碧云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却不敢自己说出口的问题。
老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本书,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还记得上次你和白夜接头的时候遇到了袭击,那辆留在现场的福特车……”老枭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日本人后来将现场的那辆车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裁缝铺。”
“那天宪兵队来的时候,小周刚好过来送东西。”老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外面办事,耽搁了,还没回来。整个铺子里就只有小周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他听见动静,知道来不及跑了。他把桌上的东西塞进嘴里,生吞下去。宪兵队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吞最后一张,他们看见了,上来抓他。他反抗了……”
老枭把烟掐灭在瓷碟里。烟蒂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像是某种叹息的尾声。
“他们开了枪。”
老枭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冼碧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反复写一个字。
周。
写了一遍,抹掉,再写一遍,再抹掉。
“人当场就没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裁缝铺已经被封了。小周他……”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冼碧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被人抬走了。”
台灯的光照着桌面那一小块地方。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小周他才二十三岁,他娘上个月还寄信来,说在乡下等他回去娶媳妇。出事前一天,他还跟我开玩笑。”老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说,老枭叔,等这阵子过去了,我请你喝喜酒。我说好,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停了一下。
“红包我都准备好了,可小周他……”老枭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本书。手指在书页上那个箭头的位置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个痕迹还在,没有消失。
“他是替我死的。”老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如果那天我早点回来,如果我之前没有把后备钥匙给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的震动声。
窗帘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午后四点钟的光景,光线从橘黄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蓝,像一幅油画被慢慢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台灯的绿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块桌面,像一座孤岛上唯一的灯塔。
“不怪你。”冼碧云的声音响起来。不是那种轻柔的安慰,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如果当时你在,说不定你和他就都活不了。”
她停了一下。
“老枭,这不是你的错。”
老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痛苦,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麻木,但最后都化成了一个淡淡的、苦涩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但这笔账,我得记着。”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石雕。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绿色灯罩的上方翻卷、扩散。
“行,我们一起记。”冼碧云开口。她的声音有一点涩,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所以,这次白夜用紧急联络方式,就是因为小周的事?”
“是。”老枭说,“那次接头遇袭,暴露了裁缝铺,小周也牺牲了。白夜那边可能也受了波及,他的交通线大概断了,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古老的办法,通过棋谱和书来向我们发出信号。这也是老黑曾经向组织报备过的紧急联络方式。”
“但明天下午的接头……”冼碧云沉默了两秒。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开口:“不能去。”
“我收到消息,梁景元明日会亲自带队在华商证券交易所埋伏。”
“你说什么?”
老枭霍地站了起来,烟掉到了桌上,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嘶响,像一匹受惊的马。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冼碧云的脸。
“这个消息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来源可靠?”
冼碧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老枭,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
老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暗。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再一点一点地吸回去。
“算了,我不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说,“但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这条消息,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
“可靠。”冼碧云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起誓,它绝对可靠。”
老枭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直起身,在房间里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被刺痛后的疲惫,而是一种冷,一种沉,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表面平滑,底下暗流汹涌。
“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老枭说,声音压得极低,“那么白夜同志现在很危险。”
冼碧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梁景元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白夜同志的真实身份。”她终于开口,“他们只是截获了接头信号,但不知道发信号的人是谁。只要他明天不出现,他就不会有事。”
老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规矩。有些线,不该问的不能问;有些人的身份,不该知道的不能知道。冼碧云能在梁景元身边安插眼线,或者她自己就是那个眼线,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应该打听的。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知道这是个陷阱,但白夜同志他不知道。”老枭说,“万一他明天去了……”
“我可以去。”冼碧云说,“我见过白夜,他也认识我。只要我在原定接头时间前去找他,告诉他,一切都是陷阱。”
“没用的。”他说,“先不说你直接去找他的危险性太高。就上次你和白夜接头时遇袭这件事,也有可能会让白夜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所以就算你真的去找他,他也不一定会信任你。”
冼碧云没有说话。她知道老枭说的有道理。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是比子弹更稀缺的东西。一次失败,就足以让所有的默契化为乌有。
“更何况,明天去接头的,可不一定只有白夜。”老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没猜错的话,白夜同志真正想联系的人不是我们,是老黑。所以如果老黑看到报纸的话,他应该也会去。”
“老黑?”冼碧云抬起头,看着老枭,“可顾复华不是已经去了香港吗?他如何跟白夜接头?”
老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冼碧云,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猫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到。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转瞬即逝,但冼碧云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顾复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平静,而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把刚从磨石上取下来的刀,“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们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五秒钟里,紫砂壶嘴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画出细细的白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昏暗的天花板里。墙上挂着一面老旧的钟,秒针走一格,咔嗒一声,走一格,咔嗒一声,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老枭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沉闷吱声。他仰起脸,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冼碧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谨慎的、经过计算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口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碧云,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冼碧云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每一个字,“顾复华确实是我们的同志没错。但他的代号从来不是‘老黑’,是‘丹心’。”
冼碧云的眼睛眨了一下。
“丹心?”
“对,‘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丹心’。”老枭说。他伸手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冼碧云面前。茶水在杯子里打了个旋,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几只搁浅的小船。他没有给自己倒,把壶放回原处,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扣着,指节泛白。
冼碧云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在上海,她是一条单独的线,和老黑那条线从无交集。组织上从未跟她提过“丹心”这个代号。顾复华的身份,是她前世推断出来了,当时老枭也说他是自己人,后来,她无意中得知顾复华和沈万青是好友,再加上前世跟沈万青接头的时候,沈万青说老黑已经牺牲了,她便下意识的以为顾复华就是老黑。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顾复华不是‘老黑’,那真正的‘老黑’是谁?为什么他前世没有出现在华商证券交易所,难不成在前世的这个时候,‘老黑’就已经牺牲了吗?
冼碧云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那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指尖,又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最后停在了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老枭,你知道老黑是谁吗?”她问。
老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往两边扯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苦笑,又像是在对这整个荒唐的局面苦笑。
“我不知道。”
冼碧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她看着老枭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看不见底。
“你不知道?”
“对,不知道。”老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疲惫,“从来没有人见过老黑的真面目。一直以来,老黑跟我们都是单线联络的,而小周就是他唯一的交通员。所以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就只有小周知道。现在小周牺牲以后,老黑那边就断了。所以我们只能等,等他主动联系我。”
冼碧云沉默了。她端起那杯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一点点苦。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说。
像是在说服老枭,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他明天去了华商证券交易所,”老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那他就是自投罗网。”
冼碧云站起来。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老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生出的狠劲,“我们连他是谁,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算他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认不出他。”
冼碧云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旗袍的下摆拂过椅子腿,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老枭,站了一会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橘黄色的,很淡。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一趟华商证券交易所。”
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去干什么?”老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刚才也说了,白夜不一定信任你。老黑更不会,他根本没见过你。”
“我不是去接头。”冼碧云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半里,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我是去认人。”
老枭的眉头皱起来。
“梁景元明天亲自带队。”冼碧云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他一定布置了暗哨。如果老黑真的去了,不管他伪装成什么人,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露出破绽。只要我能在梁景元动手之前找到老黑……”
“你怎么找?”老枭打断了她,“证券交易所明天下午人来人往,你一个人,怎么从人群里找出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冼碧云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桌边,坐下来,从皮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纸。她把纸铺在桌面上,在台灯的光里画了几笔。
老枭凑过去看。
她画的是华商证券交易所的平面图。大门、交易大厅、楼梯、二楼走廊、后门。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像是她去过无数遍。
“梁景元如果要埋伏,一定会在三个位置布置人手。”她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位置,“大门口,两个人,负责盯进场的人。交易大厅的柱子后面,至少一个人,负责盯白夜可能出现的具体位置。二楼走廊,一个人,居高临下,总揽全局。”
她抬起头,看着老枭。
“梁景元的人我认识。他手下的暗哨,站位、手势、眼神,都有规律。只要我明天提前到场,在他布置完成之后、白夜和老黑可能出现之前,观察每一个在场的人……”
“你就能认出哪些是他的人。”老枭接过话头。
“然后呢?”
“然后,那些不是他的人,却表现得像是在等人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老枭沉默了。他把冼碧云画的那张图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很久。图上的线条很细,很流畅,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太危险了。”他终于说,“如果梁景元认出你……”
“他一定会认出我。”冼碧云说,“所以,我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哪怕他怀疑,也要硬着头皮认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