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忠烈侠义传 光线从 ...
-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客厅的茶几上,把上面摊开的《申报》照得发亮。饺子的热气早就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黄酒的甜香,和留声机关掉之后那种格外分明的寂静。
“哎呀,今儿个可吃好了。”董太太一边系着大衣扣子,一边往玄关走,回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李太太这手艺,改天可得好好教教我。”
“是啊是啊,”刘太太跟着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吃了这一顿,回去怕是得念叨好几天。”
冼碧云笑着应了几句场面话,把她们送到门口。叶殷走在最后,到了门廊处转过身来,拉住冼碧云的手,用力握了握。
“总算是散了。碧云,今天辛苦你了。”叶殷转过身,笑着说,“你这腰也该歇歇了,站了一上午,这又是剁又是包的。”
“说什么呢,几个饺子而已,还能累着人?”冼碧云笑着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么金贵。”
“你啊,就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叶殷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打了个哈欠,“行了,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回去躺一会儿,下午还有得忙呢。”
“去吧,我也收拾收拾。”
叶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下了台阶。董太太和刘太太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嘴里说着“改天再来”“一定一定”之类的话。
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也散了,被三阳里的巷子吞了进去,连回音都没留下。
冼碧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寂静无声的安静,而是声音被抽走之后,剩下的那些细微的响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留声机还在转,周璇已经不唱了,只有唱针在空白处沙沙地走;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发出单调的、金属般的回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啪嗒一声,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冼碧云走回客厅,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一个一个收起来,摞在托盘里。桌上的花生壳和瓜子壳被她拢到一起,用报纸兜起来,扔进了厨房的簸箕。
她擦了一遍桌子,把椅子归位,又把留声机的唱针抬起来,让那沙沙声也停下来。
一切恢复了原样。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动作很慢。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空落落的。
冼碧云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
她并没有刻意去翻它,它就这么摊开着,像是被人翻到这一页之后忘了合上,又像是本来就该停在这一页。报头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墨光泽,下面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社会新闻、商业行情、戏院广告,各自占据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和每一天的报纸没什么两样。
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副刊。
那里有一方小小的棋谱,黑白子交错排列,看起来和每天都会刊登的棋谱没什么区别。黑子占了几个角,白子在边路纠缠,棋形不算复杂,像是某个对局的中盘片段,又像是谁随手摆出的残局。
但冼碧云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手指间那杯凉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久到窗外的光线从茶几的一角慢慢爬到了另一角,久到那只停下来的留声机被风吹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像一个睡梦中翻了个身的人。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方棋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颗棋子都清清楚楚,黑白分明,像某种她看得见形状、却摸不着意义的密语。她的目光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移回来,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前世的事情。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瓷杯的杯壁在指腹间传来一种温润的凉意。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还在爬,爬过了《申报》的报头,爬过了那方棋谱,爬上了沙发的扶手,爬到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那里。
她的眼睛还看着那方棋谱,但眼神已经不在那里了。它穿过铅字,穿过油墨,穿过纸页,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黑白交错的格子,像一张无限延展的棋盘,铺在她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动窗帘,带来一阵很淡很淡的桂花香气。
她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下眼睑,像是从一段很长的梦里刚刚醒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终于把它放回了茶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与木头相碰的清响。
然后她又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份《申报》。
阳光正好落在那方棋谱上,黑白子之间的分界线被照得格外分明,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过了每一道线。那方寸之间的世界,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
*** ***
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弄堂里。李伯垚穿过三条弄堂,绕过两个垃圾堆,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巷口没人,楼上没人,对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站了两秒,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远处收音机里的评弹声,一只猫从墙头跳下去的闷响。没有不该有的声音。他这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灯泡坏了,楼梯间里倒是亮堂,午后的光从楼梯转角那扇破窗户里涌进来,把每一级台阶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李伯垚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被墙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被压扁的回响。
他上了三楼,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他先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带。尘埃在那道光里慢慢浮动,像无数个微小的、没有重量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旋转。
罗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就这么随意地垂着,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李伯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李伯垚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像一声短促的叹息。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摞报纸,几包烟,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然后他转过身,朝罗瀚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忠烈侠义传》。
那本书的封面他太熟悉了。深蓝色的书皮,磨损的边角,书脊上那道被他用糨糊糊过的裂缝。他记得自己把这本放在书柜最上层,用另外几本书挡在前面,还用一根细绳在书脊上绑了一个做记号。
“你——”李伯垚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过那本书,动作快得像抢,“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低了嗓门的急迫感,比大喊大叫更让人紧张。
罗瀚的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伯垚,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老师没收小人书的学生。“书架上啊。你书架上的书不让人看啊,那你摆书架干嘛?”
李伯垚没理他。他把书举到光带里,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翻页的速度很快,翻得又快又仔细,像是在数钞票。他的目光从每一行字上扫过去,像一台扫描仪,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口诀。
确认过书页没有折痕、没有破损、没有少页之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被掏空了。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柜最上层,又用旁边那几本书严严实实地挡在前面,手指在那根细绳结上按了按,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不过就是一本书而已,”罗瀚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有病吧”的无奈,“你用得着这么宝贝嘛。”
李伯垚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的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保护什么脆弱东西的紧张。
“你懂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当然要好好保管。”李伯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郑重。
“‘黄金屋’?你这想钱想疯了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调子,“你该不会以为这里面真的有钱吧?”
李伯垚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柜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中间一排。他从里面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薄薄的一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点卷。他走到罗瀚面前,把书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去。
“你看。”
罗瀚接过来,低头一看,那一页夹着几张美钞。二十元面额,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罗瀚愣住了。他看看那几张美钞,又看看李伯垚,再看看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见过不少奇怪的事,但把钞票夹在唐诗里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到。
“‘书中自有黄金屋’,懂不懂啊?!””李伯垚把书拿回来,把钱揣进口袋,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放回书柜,“傻子!”
罗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气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我真服了你了”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行,”他说,“好一个‘黄金屋’。我算是看懂了,李伯垚,你这辈子就钻钱眼里了。”
“我这叫生存之道。”李伯垚把书柜门关好,转过身,拉了把椅子在罗瀚对面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他没有在意,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亮晶晶的河。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最上面是今天的《申报》,头版印着“中日亲善”之类的标题。李伯垚把《申报》拿起来,叠了两下,丢到罗瀚面前。
“你如果觉得无聊,就看看报纸,别再祸害我的书。”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这事没完”的余怒还挂在眉梢上。
罗瀚拿起《申报》,扫了一眼头版,又放下。“报纸有什么好看的?除了歌功颂德,就是粉饰太平。”
“那你也不能看我的《忠烈侠义传》。”李伯垚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讲道理。
罗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行行行,不看你的书。那你告诉我,三阳里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罗瀚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还没见锋芒,但已经让人感觉到凉意。
李伯垚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戏谑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腰板挺直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从散漫变成了聚焦。
“三阳里已经解封了,你那俩好兄弟可以自由出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窗外的风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报纸边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罗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复杂的计算,然后得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
“这么快?”他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之后的确认。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需要从李伯垚嘴里得到证实。
“大概是梁景元急着要用人吧,”李伯垚说,“易修远昨晚不知道为什么被连夜调走了,听说是去了南京。”
“那梁景元呢?”
“暂时还没有其他动作。”李伯垚说,“但你那对活宝兄弟今日去密码研究所了,应该是第一天上班。”
罗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阳光上,看着光带里的尘埃缓缓浮动。那些尘埃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光里飘着,像他此刻的思绪。
李伯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涟漪扩散开来,把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推了一下。
罗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声,清脆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约过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李伯垚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罗瀚转回头,看着李伯垚。
“密码所那边,”他说,“我需要进去。”
李伯垚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进?”
“不知道,”罗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必须进,不能一直光靠丁一和顾仰山两个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有些事情,只能我亲自去。”
李伯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烟嘴在他嘴唇上上下下地弹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着急的决定。
“你打算用什么身份?”
“总务处,”罗瀚说,“总务处负责行政后勤、档案管理、人事考勤。那个位置不显眼,但什么都能接触到。”
李伯垚看了罗瀚一眼。“总务部不行,总务处现在处长是叶殷,梁景元的太太。”
“那我可以……”
“其他人也不行。”李伯垚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以为叶殷只是挂个名字,实际管事的是别人。”
“不…不是吗?”罗瀚说。
“当然不是,这里头啊,水可深得很。”李伯垚摇了摇头,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你知道易爱达吗?易修远的女儿。她现在就在你说的那个总务部给叶殷当助理!”
“所以呢?”罗瀚不解。
“所以,这就是不正常的地方啊。”李伯垚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你想想看,这易修远都被调走了,他的女儿却还留在密码所。梁景元把她留在身边,一定是有原因的。”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外乎就是当人质或者当眼线…”罗瀚说。
“不一定啊,说不定是当情人。”李伯垚说。
“哎,你别说,那易爱达之前我见过一次,还挺好看的,虽然比冼大明星和孟医生还差了那么一丢丢……”
罗瀚白了李伯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三分嫌弃、三分无奈,还有四分“你能不能正经点”的恨铁不成钢。
“李伯垚,你脑子里除了钱和女人,还有没有别的?”罗瀚把椅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我说的是正事。不管梁景元留下易爱达有什么理由,她既然能待在那里,那她身上一定有突破口。”
李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从她身上套信息?”
“不是套,”罗瀚说,“是观察。她在总务处,经手的文件、接触的人、听到的对话,都是信息。如果我能进入总务处——”
“你怎么进?”
罗瀚沉默了一下。
“李伯垚,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
李伯垚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边可是梁景元的地盘,又不是巡捕房,我关系不够,塞不进一个大活人。而且你的脸——”他看了罗瀚一眼,“太干净了,一点都不像是干行政的。像我们这些机关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是吃公家饭的’的油腻感,你没有,不行。”
罗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无奈。
“那就只能等了。”
“等什么?”
“等机会。”
罗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偏了一些,窗台上落下一片斜斜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孩子的笑声,那笑声很脆,像碎玻璃掉在地上,很快又消失了。
李伯垚盯着罗瀚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执拗的晚辈时,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行了,你就在这里待着,”李伯垚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好好待着,别出去乱跑。有什么消息,我会来找你。”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吱呀。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像是在抗议什么。他没有理会,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罗瀚,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对了,那本《忠烈侠义传》,你别再看了。”
罗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
李伯垚顿了一下。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显得有点僵硬,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争辩什么。几秒钟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放弃了什么。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李伯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下午的阳光彻底吞没。
罗瀚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柜里那本《忠烈侠义传》的书脊。阳光照在书脊上,把“忠烈侠义”四个字照得发亮。
那四个字在光里微微泛着金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他忽然想起李伯垚刚才翻书时的样子,那种紧张,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如临大敌的郑重。
那不是对一本书的态度,那是对一件信物的态度。
可李伯垚也会有信仰吗?
那个满嘴“黄金屋”、把钱夹在唐诗里、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李伯垚?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永远在给自己留后路的李伯垚?
罗瀚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信,是他不敢信。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比美钞奢侈,比黄金奢侈,比任何一本夹着钞票的《唐诗三百首》都奢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巷子里空荡荡的,李伯垚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偶尔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罗瀚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放下窗帘,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桌上的《申报》还在,头版那几个大字被阳光照得发白。他伸手把报纸翻过来,副刊朝上。那方棋谱还在那里,黑白子交错排列,和他刚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在那方棋谱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有些东西,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罗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真的越来越看不透李伯垚这个人了。
但也许,看不透才是对的。在这个年代,能被人一眼看透的人,活不长。
窗外,那只橘猫打了个哈欠,跳上墙头,消失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