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满招损,谦受益   阳光从 ...

  •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厅中拼成条案的两张桌子上,把上面摆着的一应物什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面粉盆、擀面杖、砧板、馅料碗、清水盅,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留声机在墙角转着,针尖划过唱片的声音里,周璇甜腻腻的嗓音飘散出来,像一缕化不开的糖丝,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
      三阳里的厅堂今天格外热闹。
      叶殷是第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利落。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子里装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和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像两幅袖珍的画。
      “碧云,”她把食盒放在条案上,转过身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你歇着,别忙活了。今天你是病人,我们都是来伺候你的。”
      冼碧云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荠菜汁。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小片墨迹。前两天丁一装病那次,梁景元让孟洁给她把脉,说她气血不足,加上疲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叶殷当时在场,听了一耳朵,回去就张罗了这场“太太局”,说是探病,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冼碧云歇一天,不用做饭,不用操持,坐着等吃就行。
      “阿殷,”冼碧云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我又不是动不了,剁个菜还能累着?”
      “行,你爱剁就剁吧,我们聊我们的,不冲突。”叶殷把旗袍的下摆拢了拢,在条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把擀面杖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试手感。

      董太太是第二个到的。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布旗袍,没有叶殷那么讲究,但干净利落,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满满一盆拌好的猪肉白菜馅,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一进门就把整个厅堂填满了。
      “董太太,你这是把自家的厨房都搬来了?”叶殷笑着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盆,放在条案上。
      “家里正好有多余的肉馅,就带过来了。”董太太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她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问叶殷:“李太太怎么样了?”
      “还好,”叶殷也压低了声音,“就是累的。孟医生说要多休息,少操心。”
      董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到厨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对冼碧云说:“李太太,你出来坐着歇着,面我来揉。”
      冼碧云端着剁好的荠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又多了一块面粉印。“不用,董太太,你坐,我马上就弄好了。”
      “让你坐你就坐。”董太太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荠菜盆,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倒杯水喝,坐外面等着吃。”
      冼碧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叶殷。叶殷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听她的”。冼碧云笑了一下,没再坚持,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慢慢喝。
      刘太太到得最晚。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料子很薄,走路的时候飘来飘去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瓶黄酒,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
      “刘太太,你这是想要灌醉谁啊?”叶殷笑着接过酒,放在条案的一角。
      “难得聚一次嘛,”刘太太把纸袋折好,塞进手提包里,“不喝点酒多没意思。”
      董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两瓶黄酒,皱了皱眉。“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中午了嘛,”刘太太指了指窗外的太阳,“太阳都到头顶了,吃饺子不配酒,那还叫吃饺子?”
      叶殷笑着打圆场:“行行行,配酒配酒。你先过来帮忙,面还没揉好呢。”
      刘太太脱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嫩的小臂。她走到条案前,拿起一个面团,开始揉。她的手法不太熟练,揉了两下,面团歪了,她又把它拢回来,再揉两下,又歪了。
      董太太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刘太太,你那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揉面的。去,到外面陪李太太坐着聊天去。”
      刘太太如释重负地把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冼碧云旁边坐下。
      “李太太,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刘太太仔细端详了她一下,“你看过医生没有啊?”
      “看过了,上次孟医生来的时候,顺便也给我看了,开的药也吃了,”冼碧云把水杯放下,“就是觉得累,老想睡。”
      “那就睡呗,”刘太太说得理所当然,“咱们这些当太太的,又没什么大事要做,不过在家做做饭,有空打打牌。不舒服的话,该歇就歇呗,又不是铁打的,不碍事的。”
      冼碧云笑了笑,没接话。
      条案那边,叶殷和董太太已经开始擀皮了。董太太擀皮的功夫是一绝,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团在她掌心里旋转、展开、变薄,三两下就变成一张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像一朵盛开的花。叶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学着她的手法试了一个,皮擀得厚薄不匀,边缘像狗啃的。
      “董太太,你这手,莫不是擀皮机器吧?真厉害!你看看我擀的…”叶殷把那片失败的皮拎起来看了看,自己都笑了。
      董太太笑了笑,没说话,又擀了两张,叠在一起,递给叶殷。“你用这个,我擀好的。”
      叶殷接过去,开始包。她的手很巧,挖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两只手一挤,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出来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白兔。
      刘太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哎,对了,李环呢,今天怎么没来?”
      叶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太太一眼。“李环在研究所上班呢,哪有空来。沈处长这人你们知道的,看上去随和,但实际上对自己徒弟严得很,一点都不肯放松。”
      “上班?”刘太太的表情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一个女孩子,在那种地方上班,不害怕?”
      “怕什么?”董太太头都没抬,继续擀皮,“有她师傅沈处长护着,谁敢动她?”
      刘太太撇了撇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研究所那地方,到处都是男人,她一个年轻姑娘……”
      “刘太太,”叶殷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密码研究所可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再说了,李环是沈处长的徒弟,她在研究所做的就是正儿八经的密码研究工作,不是端茶倒水的,也不是伺候人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
      刘太太被噎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冼碧云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水杯转了半圈。她看了叶殷一眼,叶殷的表情很平静,继续包饺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董太太擀完最后一张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起头。“对了,易爱达呢?她今天怎么也没来?”
      叶殷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盘子里,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哦。所里今天上午有会,她自告奋勇要留在总务部帮忙,所以就没来了呗。”
      “可是…,”刘太太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收敛了很多,像是在试探,“不是说她父亲易修远被调走了?”
      叶殷点了点头。“是啊,昨晚走的,听说是调去南京的密码档案室了。”
      “连夜走的?那不是发配吗?”王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这易修远在破译科干了多少年?十年?十二年?好不容易来到上海,这说调走就调走啦?”
      “老梁的决定,”叶殷的声音很平静,“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话。
      董太太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过这易修远走了,梁所长怎么没把易爱达也调走?还留在所里了?留在总务处给您当助理,这不合适吧。”
      叶殷的手指在饺子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褶子。“没什么不合适的。爱达是个好姑娘,工作认真,做事细心。她父亲的事,不影响她。”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她今后在所里的位置,多少都有点尴尬吧。”王太太抬起头,看着叶殷,嘴角的那个笑容更深了。“梁太太,你倒是心大。要换了是我啊,我可不敢用仇人的女儿。”
      叶殷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有一种“你说够了吗”的分量。
      “易修远不是仇人,”叶殷的声音很平,“他只是不适合待在三阳里了,调走也是工作需要,跟仇不仇的没关系。”
      王太太识趣地闭了嘴,低下头继续擀皮。但她嘴角的那个笑容还挂着,像一把还没收起来的刀。
      “好啦。”董太太站起来,把擀好的饺子皮端到条案中间,招呼大家:“别光聊天,动手包。再聊下去,太阳下山了都吃不上。”
      冼碧云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边,把唱针抬起来。周璇的歌声戛然而止,厅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鸟雀的啁啾声和条案上饺子皮被捏合的细微声响。她换了一张唱片,唱针落下去,另一首歌飘出来,还是周璇,还是那种甜腻腻的、让人骨头酥软的调子。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刘太太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手笨脚地开始包。她挖的馅太多,皮合不上,又挖掉一半,合上了,捏出来的饺子瘪瘪的,像一只没吃饱的小鸭子。
      董太太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包好的两个饺子放在刘太太那个旁边,无声地遮了一下。
      叶殷包完一盘,端着走到厨房去烧水。路过冼碧云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坐着别动,水开了我叫你。”
      冼碧云抬起头看着她。“阿殷,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叶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难得有个借口歇一天,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冼碧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条案前。
      “阿殷让我坐着,”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手指捏着边缘转了一下,“但我坐不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包。”
      董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拦。“那你包几个就行,别包太多。”
      冼碧云点了点头,开始包。她的手法不快,但很稳,挖馅,对折,捏边,一气呵成。包出来的饺子不大不小,圆润饱满,摆在盘子里,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刘太太看了她包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叹了口气。“李太太,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冼碧云笑了笑。“练出来的。”
      “可你以前不是当明星的吗?”刘太太歪着头看她,“明星也要自己包饺子?该不会是特地为了李所长学的吧!”
      “不是,就是学着玩玩。”冼碧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饺子。“人嘛,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外面吃吧。”
      叶殷当即赞道:“哎呀,我说碧云呐,你就别谦虚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一手本领,不得了。我要是个男人啊,要就把你娶进家门了,哪里还有他李所长的事情啊!大家说,是吧!”
      “是啊是啊!”太太们起哄道。
      “阿殷。”冼碧云难为情地说。“你就别取笑我了。”
      “李太太,这可不是取笑啊!”董太太便打断了冼碧云:“谁能想到艳绝一时的大明星,在家里头还能整出这么多玩意儿来啊!”
      “可不嘛,”刘太太连连点头:“咱们所里的那些老专家啊,要是吃了吃了咱们两位所长夫人包的饺子啊,怕是连那密码不都得多破几个啊。”
      “行了行了,别聊了,水开了,下饺子吧。”叶殷笑着站起来,端起两盘饺子往厨房走。冼碧云跟着站起来,端起另外两盘,跟在她后面。
      “碧云,你放下,”叶殷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好了今天让你歇着的。”
      “阿殷,我就端个饺子还能累着?”冼碧云没停,直接走进了厨房。
      叶殷看着她蹲下来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锅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啊你,”她说,“就是闲不住。”
      冼碧云没说话,只是拿起长筷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在锅底。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厨房外面,刘太太和董太太还在包最后几个饺子。留声机里的周璇换了一首歌,还是那种甜腻腻的调子,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盖在三阳里这个寻常的上午之上。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阳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条案,挪过面粉盆,挪过那两瓶还挂着水珠的黄酒,挪过那些排成一排的、胖嘟嘟的饺子。
      水开了,饺子下锅了,热气升腾起来,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一团温柔的雾。
      冼碧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长筷子轻轻搅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叶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但又很稳。像一棵树,被风吹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吹倒过。
      “碧云,”叶殷轻声说,“饺子浮上来了。”
      冼碧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饺子。它们一个个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小动物。
      她拿起漏勺,开始捞饺子。
      水汽模糊了她的脸,但模糊不了她嘴角那个淡淡的笑。
      与三阳里这边热气腾腾相比,同一时间,梁景元这边就显得冷清得多。
      他从密码研究所出来,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回三阳里。车子穿过大半个上海,在一座日式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和服的守卫,腰间别着短刀,站得像两尊木雕。
      梁景元下车,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地板是深色的实木,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被走廊尽头的纸门吸收干净,没有回声。两侧的墙上挂着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和浪花,色彩浓烈得像凝固的血。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纸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很清脆,像骨头断裂。
      佐佐木坐在棋盘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很紧,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像一片刚收割过的麦田。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面前摆着一副围棋,黑白子交错,局势看起来正到了胶着的时候。
      《申报》摊在棋盘旁边,翻到棋谱那一版。报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佐佐木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梁桑,”他说,用的是日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来,坐。”
      近卫站在角落里,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听到佐佐木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把佐佐木的话翻译成中文:“大佐请您坐下。”
      梁景元脱了鞋,在棋盘对面跪坐下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不是那种生硬的、刻意模仿的熟练,而是做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佐佐木落子了。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佐佐木对着《申报》上那一方小小棋谱,一边下,一边用日语啧啧赞叹。他的目光在报纸和棋盘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对照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以棋谱藏密文,以小说作密码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像是在评价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招棋倒也不失精妙。”
      近卫翻译完,梁景元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可中国最厉害的棋圣吴清源,不照样归化了日本?”他恭维道,“这密码再精妙,不照样被您给破了吗?”
      佐佐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梁桑,”佐佐木放下手里的棋子,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来中国三年,不论棋桌上,还是战场上,从无败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梁景元微微低下头。“请您指教。”

      佐佐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丈量时间。

      “中国有句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叫满招损,谦受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景元脸上,像两把手术刀。

      “中国有四万万人。无论是军统,还是□□,精英太多了。尊重你的敌人,才能了解他们,打败他们,杀光他们——这就是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心跳。

      “抓白夜这一趟,你可要抱着谦逊的心态,说不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梁景元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白夜。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他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柱。

      □□潜伏在特工总部的内线。之前在军统时候,梁景元追查了三年,折了十七个人,连对方的性别都没搞清楚。有人说白夜是个男人,有人说是个女人,也有人说白夜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反正各种说法都有,像一团乱麻,谁也没能理清楚。

      而现在,佐佐木居然直接说“抓白夜”?

      梁景元抬起头,目光平静。“大佐的意思是,白夜在密码研究所?”

      佐佐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

      “梁桑,”他说,目光盯着棋盘,“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李约瑟安排在二楼吗?”

      梁景元愣了一下。

      他以为佐佐木会说“因为他是密码学家”或者“因为他值得那个位置”。但佐佐木说的不是这些。

      “因为,”佐佐木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笑话,“二楼的人,最少。”

      梁景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二楼的人最少。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在一楼和白夜接触,很容易被发现。但如果白夜在二楼,和他接触的人就必须上楼,上楼的次数多了,就会引起注意。

      佐佐木不是在把李约瑟放在高处。他是在把李约瑟放在笼子里。一个漂亮的、透明的、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笼子。

      “明天午后,”佐佐木说,拿起桌上那本残破的、血迹斑斑的《忠烈侠义传》,翻了两页,又合上,“华商证券交易所,白夜会在那里传递情报,信物是白兰花。”

      他的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落在梁景元脸上。

      “你亲自去。”

      梁景元低下头。“是。”

      “带上你的人,”佐佐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要打草惊蛇。等白夜出现,确认身份,再动手。”

      他把那本《忠烈侠义传》推到梁景元面前。书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几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了很久的血,颜色发黑,像一块块锈迹。

      “这本书,”佐佐木说,“是从一个□□交通员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他们用这本书做密码本。”

      梁景元接过那本书,把书收进怀里,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

      “感谢大佐对我的信任,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您放心——”

      他抬起头,看着佐佐木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两口井。

      “明天午后,我会亲自带人去华商证券交易所,把这支玉兰花给您摘回来。”

      佐佐木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梁景元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他穿上鞋,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还是那么长,地板还是那么亮。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被尽头的纸门吸收干净。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