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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西戈密码   他们上 ...

  •   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某种古老的生物在楼梯下面沉睡。丁一的盲杖点在每一级台阶上,精确地数着,一级、两级、三级……总共十三级。他记住了。

      上了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了一些,光线也更暗。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裱在深色的木框里,内容大概是“宁静致远”之类的东西。丁一带着墨镜看不太清楚,但他能闻到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

      江秘书指着一扇紧闭的双开木门。门很厚重,深棕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上的铜牌刻着三个字:所长室。

      “这是梁所长的办公室。”

      丁一朝着那个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用耳朵打量那扇门的厚重程度。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墨镜下面的脸没有任何波澜。

      江秘书继续往前走。“两位所长办公室都在二楼,其他几位的办公室都在一楼。为了不打扰到李所长的工作——”他推开最后一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梁所长特地打了招呼,把您的办公室设在最里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单开的门,比梁景元的办公室小一些,但位置在最里头,是最安静、最隐蔽、最远离人群的地方。

      丁一迈步走进办公室。

      盲杖点在地板上,这个房间不算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像是檀香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他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最里头,和梁景元平起平坐,其他人都在一楼。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正好是他需要表演的“优越感”——那种被捧上高处的、飘飘然的、忘乎所以的感觉。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点,肩膀打开得更宽,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随叫随到。”

      江秘书站在门口,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审视,也许只是职业性的礼貌。他的目光从丁一的墨镜上滑过,又在顾仰山脸上停了一瞬。

      顾仰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全套真皮沙发,深棕色的,坐垫上还有压痕,像是有人坐过;一张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绿色的玻璃台灯;窗帘是深色的绒布,厚重得能挡住一切光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看不太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道彩虹色的晕,是玻璃台灯的边缘折射出来的。

      “谢谢,江秘书,”顾仰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先忙吧,我送您出去。”

      江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顾仰山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合。

      他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才转过身。

      丁一正在摘墨镜。

      他摘下墨镜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活了过来,有神、锐利、快速,像两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然后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房间。

      他快步走到门边,顾仰山刚转过身,差点和他撞上。丁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眼睛盯着门板,耳朵贴着门缝又听了几秒。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水下憋气。

      然后他直起身,朝顾仰山点了点头。

      安全。

      他快步走回房间中央,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办公桌的底部,手指沿着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指甲抠进接缝里,检查有没有多余的凸起或凹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掀起那幅字画,摸画框后面的墙壁,手指在墙纸上按了按,又沿着画框的边缘摸了一圈。

      顾仰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你干嘛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丁一放下挂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用气声说:“嘘——窃听器!”

      顾仰山白了他一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丁一觉得被冒犯了。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里没有窃听器。”

      丁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但屁股还没坐稳就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顾仰山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的疲惫。

      “因为这里是伪政府情报的心脏。各国最机密的信息都在这里交汇,军统的、中共的、英美法的、日本的。多一双耳朵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梁景元再多疑,也不敢在密码研究所的办公室里搞窃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监视你,有别的办法。不需要用这种低级的、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的手段。”

      丁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得意。那种得意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你刚才听见他说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传奇。证明我演得不错啊……”

      顾仰山没有笑。

      他的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凝重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见脚下的石头正在松动,但旁边的人还在说“这里的风景真不错”。

      他坐在丁一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丁一歪过头看着他。“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现在在二楼,跟梁景元平起平坐,有什么事不能办啊?”

      顾仰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在密码研究所,沈万青负责加密,意味着他会经手无数特工总部内的情报。而易修远已经被调走了,破译科现在由董劲波代理,他也会对特工总部掌握了哪些敌方情报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面色越发凝重,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唯独我们,别看梁景元把你放在最显眼的位子上,看似风头无两,但咱们只出密码设计的方案和培训学员。加密、破译都不经咱们的手,完全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丁一的眼睛。

      “你以为他在捧你?他是想关你。”

      丁一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接触就不接触呗,”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该知道的那个‘轨迹’里都出现过,我也知道啦,不接触更好,少了暴露的风险,这样反而更安全,不是吗?”

      顾仰山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可是西戈密码…”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克制的助手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灼热的东西,像是焦虑,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西戈密码是我们密码战场上最坚实的堡垒。第三战区的局势之所以能维持,几乎全靠西戈密码。这关系到第三战区五个集团军,几十万人的性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块阵地,决不能被日本人攻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空气变得很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每个人的肩膀上。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暖洋洋的,但照不进这个角落。

      丁一没有说话。

      他瘫在沙发上的姿态没有变,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在想事情。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丁一坐直了身体。

      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顾仰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重的认真。

      “顾仰山,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调查西戈密码被他们破译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顾仰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叶片上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门外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时急促,有时缓慢,有时停顿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敲门。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风浪,还没有来。

      *** ***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闷。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闷,而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闷。像有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每个人头上,不重,但憋得慌。

      丁一和顾仰山在二楼办公室关门检查窃听器的同时,一楼会议室里的会议已经开始一刻钟了。

      梁景元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密码对照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汉字挤在一起,像一群正在打架的蚂蚁。他已经盯着这张表看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密码难,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

      董劲波坐在他的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一看就不是搞精细活的手。他这个人也是,粗,硬,直来直去,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嘴唇动了两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万青坐在梁景元的左手边,姿态和董劲波完全不同。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把放了气的沙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从梁景元的脸转到董劲波的脸,又从董劲波的脸转到桌上的文件,再转回来,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扫描仪。

      他在等,等梁景元先开口。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角落里记录的小特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另一个是刚进来的江秘书,站在梁景元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面无表情。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梁景元终于抬起头。

      “西戈密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进展如何?”

      董劲波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身体猛地往前一冲。

      “卡住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三块砖头砸在桌上。

      梁景元没有表情。“卡在哪儿?”

      董劲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手很大,粉笔在他手里显得又小又脆弱,像随时会被捏断。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昨天截获的西戈密文第三段。前两段我们已经破译了百分之六十,但这一段——”他用粉笔在那串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这一段用了新的加密方式。不是替换,不是移位,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结构。”

      他转过身,看着梁景元。

      “沈处长说这是‘矩阵加密’。”

      梁景元转向沈万青。

      沈万青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展示某种从容。

      “矩阵加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课,“就是把明文排成一个矩阵,按照某种规则进行行变换和列变换,然后再输出。这种加密方式的难点在于,你不知道他的矩阵是几乘几,也不知道他的变换规则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董劲波一眼。

      “董科长破译的那百分之六十,用的是暴力枚举。但矩阵的规模每增加一阶,枚举的数量就呈几何级数增长。以我们现在的计算能力,四阶以上的矩阵基本上不可能暴力破解。”

      梁景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破译不了?”

      沈万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

      “不是破译不了,”他把茶杯放下,“是需要时间。而且——”

      他看了董劲波一眼。

      “而且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密文越长,矩阵的规律就越容易被发现。目前的样本量太少了。”

      董劲波的脸微微发红。

      “样本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军统那边发多少,我们就收多少。我又不能给他们打电话说‘嘿,你们多发几条,我好破译’。”

      沈万青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梁景元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桌上的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串数字,那些被丁一在三阳里大厅里轻描淡写念出来的数字。

      “李约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他,需要多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董劲波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嘴唇抿紧了,然后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最后整张脸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梁所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能听见喉咙里的摩擦声,“我不认为李约瑟能比我们快多少。他的破译成果是基于那半本密码本的。没有密码本,他和我们一样,从零开始。”

      梁景元看着他。“你确定?”

      董劲波张了张嘴,想说“确定”,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

      他想起昨天在三阳里大厅,丁一闭着眼睛念出那些明文的样子。那不是在“破译”,那是在“背诵”。就好像那些密文本来就不是密文,而是他亲手写上去的明文。

      那种感觉让他后脊发凉。他恨自己这种恐惧,但越恨,那种凉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

      沈万青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调解一场小小的争执。

      “李所长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但他毕竟是新来的,对西戈密码的背景和规律还不够熟悉。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梁所长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李所长负责密码设计,攻坚克难,西戈密码的事,就不让他牵扯精力了。”

      梁景元看了他一眼。

      沈万青的微笑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什么都明白”的从容。

      他在提醒梁景元:是你自己把他排除在外的。

      梁景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继续,”他说,“不管需要多少时间,西戈密码必须破译。这是佐佐木将军亲自交代的任务。”

      董劲波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抗议他的重量。

      沈万青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嘴唇贴着杯沿,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沉默。

      又是那种闷闷的、湿漉漉的沉默。

      窗外的风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秘书忽然开口了。

      “梁所长,李所长那边……”

      梁景元抬起头。“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带他参观的时候,他……”江秘书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对易爱达特别关注。”

      梁景元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关注?”

      “他的头一直跟着易小姐转。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闻到了香水味。”

      沈万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董劲波哼了一声。“瞎子闻香水,倒是专业对口。”

      沈万青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他是盲人,但盲人也有眼睛。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你的头会本能地跟着转,这不是视觉,是本能。李所长的头跟着易小姐转,如果他是装瞎,他反而会刻意控制自己不动。”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那个微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也有可能他演技太好,连本能都能骗过去。谁知道呢?”

      董劲波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梁景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丁一。那个戴着墨镜、拄着盲杖、笑容精确得像机器刻出来的年轻人。他在想丁一在三阳里大厅里的表现,那种傲慢,那种从容,那种“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的笃定。

      他在想丁一说“我能为自己的破译结果负责”时的语气。

      他在想丁一说“你能为自己的怀疑负责吗?”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或者他还是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梁所长?”

      江秘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梁景元抬起头。“嗯。”

      “李所长的办公室,要不要……”

      “不用。”

      梁景元的声音很干脆。

      “我说过,密码研究所不搞窃听,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规矩之外的事,该做的还是要做。”

      沈万青放下茶杯,嘴角的那个微笑又浮了上来。

      “梁所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梁景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二楼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但西戈密码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以后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其他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董劲波点了点头。

      沈万青也点了点头。

      梁景元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宣判。

      “散会。”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会议室里剩下董劲波和沈万青。

      董劲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你说,”他转过头看着沈万青,“梁所长到底信不信任那个李约瑟?”

      沈万青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喝。

      “信不信任不重要,”他说,声音很轻,“重要的是,李约瑟值不值得信任。”

      董劲波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沈万青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拍了拍边角,把它们对齐。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看着董劲波,嘴角的那个微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董劲波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那串白色的数字。粉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又想起丁一在三阳里大厅里念出明文时的声音。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像在念菜单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后背发凉。那片凉意又来了,这次更深,像一根冰锥从脊椎骨里扎进去。

      窗外的风又挤了进来。这一次,它带进来一片枯叶,落在办公桌上,干枯的叶片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破碎的阴影。

      董劲波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板擦,用力地把黑板上的数字擦掉了。

      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某种被埋葬的秘密。

      走廊里,沈万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不是犹豫,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等待。

      他走过丁一的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那扇门后面,丁一和顾仰山正在说着什么。

      门很厚,隔音很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正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的风停了。

      那片落在办公桌上的枯叶也不动了。

      整个密码研究所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都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像春天的草,从冻土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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