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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古龙香水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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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丁一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顾仰山正在餐桌前端早餐。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像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丁一在楼梯拐角停了半步。
顾仰山摆盘子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拧,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瓷盘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把两副筷子并齐了重新摆,又觉得不满意,拿起来再放一次。桌上一碟酱菜、两碗白粥、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都是丁一爱吃的,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丁一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仰山抬头看见他,眉眼间的严肃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一个猝不及防的笑给冲散了。“你站那儿笑什么?”
“笑你啊,真贤惠。”丁一踩着楼梯下来,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对了,今天怎么没看见冼小姐?”
“她说有事要外出一趟。”顾仰山把最后一只碗放好,顺手将丁一那侧的椅子往外拉了半寸,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哦。”丁一点了点头,走到餐桌边,却没急着坐下。
他站在顾仰山身后,俯下身,鼻尖凑近他的后颈,像只好奇的猫似的嗅了嗅。顾仰山正在盛粥的手一顿,粥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闻什么?”
“你换香水了?”丁一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不是昨天那瓶。”
顾仰山没回头,耳廓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鼻子倒灵。”
“那当然,”丁一得意地直起身,拉开椅子坐下,“李所长这鼻子,密码都能闻出来,何况是你。”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抬头看顾仰山,目光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探究。“所以昨天那瓶呢?你藏哪儿了?”
顾仰山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他碗里,面不改色:“怕你糟蹋,收起来了。”
“我怎么就糟蹋了?”丁一不服气,筷子戳着荷包蛋的蛋黄,金黄的蛋液慢慢流出来,和热粥搅在一起,“再说了,那香水不就是拿来喷的吗?”
“你管那叫喷?”顾仰山放下筷子,模仿他昨天的动作,手指在空气中虚虚按了两下,“咔咔咔,跟打蚊子似的。我那是古龙水,又不是花露水,照你这么用啊,估计三天就能见底了。”
丁一被他学自己的样子逗笑了,粥差点呛出来。他咳了两声,顾仰山已经倒了杯温水推过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你慢点喝。”
丁一接过水杯,指尖碰到顾仰山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急着收回。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温热的水雾,把两个人的指印叠在一起。
“那你倒是教教我,”丁一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李所长该怎么喷香水才不像打蚊子?”
顾仰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瓶小扁瓶古龙水。他走到丁一身后,拧开瓶盖,弯下腰。
丁一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后颈上,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别动。”顾仰山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把香水瓶举到丁一耳侧大约一尺远的地方,拇指在喷头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只听“嗤”的一声极短促的轻响,一片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香雾散开,像清晨的露气一样轻盈地落在丁一的颈侧和耳后。
就那么一下。
不是咔咔咔三连击,而是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收。
丁一愣住了。
那股香味不再是昨天那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而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像是从他皮肤里自然而然透出来的气息。淡了,反而更好闻了,像雨后花园里远远飘过来的一缕花香,要凑近了才能捕捉到。
顾仰山直起身,将香水瓶放在桌角,重新坐回对面,端起粥碗继续吃早饭,面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学会了吗?”
丁一回过神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残留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顾仰山,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老师教得真好。”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以后就都由你来喷。”
顾仰山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收起来了嘛,”丁一理直气壮地伸手去够桌角的香水瓶,“放你那儿,每天早上给我喷一次。李所长总得体体面面地出门吧。”
他说“每天早上”的时候,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四个字落进顾仰山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每天早上。
那意味着每一个这样的早晨。阳光、白粥、荷包蛋,和凑过来的鼻尖。
顾仰山把粥碗放下,伸手按住丁一去够香水瓶的手。掌心覆在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皮肤交换了一瞬。
“先吃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粥要凉了。”
丁一被他按着手,也不挣扎,反而翻过手腕,反扣住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行,听顾老师的。”
他松开手,重新端起粥碗,低头喝粥的时候耳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热粥蒸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吃早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丁一的粥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是顾仰山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那个拨过去了。丁一低头看了看碗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专心喝粥的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大概是被那股隐隐约约的香气吸引来的。
吃完早饭,顾仰山收拾碗筷的时候,丁一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他从镜子里看见顾仰山把香水瓶从桌角拿起来,仔细拧紧盖子,放回外套内袋里,还在口袋外面轻轻拍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安放妥当了。
丁一别过脸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瓶古龙水就贴着顾仰山的胸口,挨着心脏的位置。
“走了。”顾仰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丁一的帽子,替他戴好,又顺手把他领口的一粒扣子系上。手指擦过喉结的时候多停了半秒,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丁一就带着这一身恰到好处的香味,和顾仰山一道来到了密码研究所。
车停在门口,顾仰山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侧替丁一拉开车门。他伸手去扶的时候,丁一搭上来的手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瞬,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顾仰山收拢手指,把他握紧了些。
那股古龙水的香味从丁一的领口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不浓,不烈,像清晨花园里将散未散的雾气,要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
而顾仰山刚好就站在那个能闻到的距离里。
“李所长好!”江秘书眼尖,见车到了立刻迎上来。
丁一颔首致意,不着痕迹地将手从顾仰山掌中抽出来。两个人分开的瞬间,顾仰山的指尖在他掌心多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收住的尾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研究所里驶出来,车窗玻璃后是梁景元的侧脸,面色沉凝。车刚出大门,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特务车便迅速发动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风驰电掣地消失在街角。
顾仰山眉头一紧,朝江秘书问道:“哟,这么大阵势,啥情况?”
江秘书诡谲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今天有任务。”
有任务?
顾仰山与丁一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个人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警觉。丁一微微侧了侧头,顾仰山便心领神会地往前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挨上的那一刻,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飘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顾仰山正准备扶着丁一上楼,李环突然从楼里小跑出来,主动伸手扶住了丁一的胳膊,殷勤道:“我扶您吧!”
顾仰山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插进裤兜里。他闻到自己外套里那瓶香水微微的凉意贴着胸口,像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坐标。
丁一假装疑惑地转向李环:“你是……李环?”
李环惊讶道:“李所长耳朵真灵!”
丁一也没推辞,心中有些纳闷李环所为何来。他借着侧身的动作看了顾仰山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安抚的意思。顾仰山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蜷了蜷,不紧不慢地跟在两步之后,像一个永远会跟在他身后的人。
“李所长……”李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扭捏,“我这不是昨天打麻将,听李太太说今天下午两点要和梁太太去证券交易所买股票嘛,当时她还问我来着,可我没好意思开口……现在就想问李所长,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帮我买一手,南洋橡胶……不行也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的话,让李太太记得带上我呗!”
南洋橡胶。
丁一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他脸上却纹丝不动,装作会意的样子点了点头。梁景元的车被特务跟踪、冼碧云的清晨外出、南洋橡胶,这几件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串在了一起,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顾仰山在后面跟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丁一的背影。他看见丁一和李环小声说话,看见丁一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只能看见丁一耳后那一小片被古龙水浸染过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李环将丁一扶到二楼,便将他交给了顾仰山。交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顾仰山顺势将丁一的胳膊稳稳托住,掌心贴在他的肘弯处,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重新回到他鼻尖,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李环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句:“李所长。您可千万别告诉我师父啊……记得,南洋橡胶!”
丁一含笑点头:“没问题。”
等李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顾仰山才低下头,凑到丁一耳边。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钻进鼻腔,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唇几乎贴着丁一的耳廓,声音低得像耳语:“她刚刚跟你说什么?”
丁一被他这过分靠近的距离弄得半边脸都热起来,耳尖更是红得能滴血。他侧过脸去,鼻尖差点蹭到顾仰山的鼻梁,“她说我好闻。”
“你认真点。”
“人家小孩的事,你别瞎打听。”丁一抬手在顾仰山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是责怪,更像是在他腰上按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印子,“咱们进屋再说。”
顾仰山被他这一拍,喉结滚了滚,没再追问。
丁一扶着顾仰山的手,慢慢走向他的办公室。两个人的步伐默契得像是在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抬脚一个落地,节奏浑然天成。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丁一无意识地往门内瞥了一眼。
一个汪伪特务正站在黑板前,拿板擦将黑板上“大户室”三个字擦掉。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走廊的光线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丁一的脚步微微一顿。
顾仰山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的变化,立刻侧过头来,目光从丁一的脸上滑到会议室内,又落回到丁一眼中。
不需要说话。
丁一的手指在顾仰山的小臂上轻轻敲了两下,顾仰山的呼吸放慢了半拍,握着丁一胳膊的手收紧了一分,又迅速松开,像是怕捏疼了他。
“走吧。”顾仰山低声说,嗓音里压着某种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情绪。
丁一收回目光,和他继续往前走去。
办公室里门关上的一刻,顾仰山转过身来,后背抵着门板,看着丁一。那股古龙水的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重新变得浓郁起来,将两个人密密实实地裹在一起。
“说吧。”顾仰山开口,“怎么回事。”
丁一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那双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李环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眼底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阴翳。
“大户室,南洋橡胶,证券交易所。”顾仰山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合拢,“如果只是普通股票交易,犯不着擦黑板。”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另外一件事。”丁一将眼镜重新戴上,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和他在顾仰山手臂上敲的暗号是同一个节奏,“你还记得?我们刚进门的时候,江秘书说梁景元今天‘有任务’。”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窗帘。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被风吹散。
顾仰山从窗边走到丁一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圈在中间。他低头看着丁一,目光从眉心描摹到嘴角,最后落在他脖颈上那片被香水浸透的皮肤上。
“你今天的香水,到这个点儿了还有味道。”他说。
丁一抬起眼,在他极近的注视里弯了弯嘴角:“因为是你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证自明的物理定律。
顾仰山没接话,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丁一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那股香水味确实还在,被体温捂得温润柔和,不再是清晨时的清冽,而是一种更绵长、更贴近肌肤的气息。
“丁一,在那个‘轨迹’里,今天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他的声音从丁一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事,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告诉我……”
“没什么不方便的。”丁一接过话头,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顾仰山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我们在一起,本来不应该有秘密。只是有些事情,我怕说出来,你一时间接受不了。”
顾仰山没有反驳。他知道丁一说得对,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直起身来,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再次摸出那瓶古龙水,拧开盖子,在丁一面前虚虚比了一下。
“补一点。”
“嗯?”
“香味散了。”顾仰山学着他早上的语气,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仍然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喷法,只一下,香雾细得像一声叹息,落在丁一的领口上。然后他把香水瓶重新拧紧,放回内袋,在外面的布料上轻轻按了按。
丁一看着他把香水贴着心口放好的动作,忽然觉得“证券交易所”这五个字带来的焦灼感被稀释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不多,但足够让他重新稳住呼吸。
丁一定定地看着顾仰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深潭底部翻涌起的一缕暗流。
“顾仰山,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