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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急症(上) ...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顾仰山得了罗瀚那句“照旧”的准话,心里却没有松快多少。他在房间里坐下来,把梁景元给的那张密文纸摊开在桌上,盯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红桃密码。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密钥是什么?日期?代号?还是某本书的页码?他想起还在上海站的时候,那些深夜里核对的电报,想起抄在本子上的那些数字。那时候他有密钥,有对照表。现在呢?眼前只有这一张纸,纸上的数字像一地的锁,而他手里一把钥匙都没有。

      顾仰山在纸边划了一道,刚写出第一个数字的分解式,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侧耳听。是丁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踱几步,停一停,又踱几步,再停一停。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像是心里窝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顾仰山刚要起身,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

      丁一站在门口,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有点愣。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末了开口问:“顾仰山,你说冼小姐的伤口,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

      顾仰山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丁一没立刻答。他刚才从楼下上来,正好看见冼碧云从屋里出来倒水。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在腰侧,眉头拧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动作太细微了,若不是他前世见过她受伤的模样,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当时没出声,假装没看见,可她回了屋,他就悄悄去翻了垃圾桶。他翻到了她扔掉的旧布。上头洇着一团黄绿色的印子,边缘泛着黑。

      “我怀疑冼小姐是伤口感染了。”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跟顾仰山说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带出一点急:“得让孟洁来一趟,她有药,她会处理这个。”

      顾仰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冼碧云这两天的样子。吃饭的时候只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走路的时候总是靠着墙边走,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往常轻,笑起来的时候眉头先皱一下。那些细微的迹象,他不是没看见,只是……

      “梁景元不会同意。”顾仰山说。

      “我知道。”丁一说,“所以我来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眼神是直的,是那种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之前不是试过让阿木他们给我买药吗?”丁一说,“我们这次还用回这个理由,就说我病了,头疼,疼得不行了。让梁景元去把孟洁叫来。等孟洁来了,我们就让她偷偷给冼小姐看了。”

      “可梁景元要是起疑了呢?”顾仰山问。

      “那他也得先把喊人来。”丁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日本人最看重的就是李约瑟的大脑。如果我在三阳里出了事,他肯定没好果子吃。我就不信,我都在他面前疼得直打滚了,他还能不叫医生来?”

      顾仰山看着丁一,他站在那儿,瘦瘦的,肩膀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顾仰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丁一怂怂的,什么都怕,还动不动就跪下。而现在呢,他不仅敢跟梁景元叫板,还敢拿自己当饵。

      “成。”顾仰山说,“你打算什么时候?”

      “就今晚。”丁一说,“趁夜里,天黑,人容易心软。”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顾仰山,你先别说出去。冼小姐她那人要强,她知道了肯定不让。”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顾仰山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听着丁一的脚步声走远,下了楼。那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都踩在他心上。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他把笔拿起来,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去。

      夜里,丁一果然开始“疼”了。

      顾仰山在一楼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在给自己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他把茶壶放下,深吸一口气,走向丁一。

      丁一靠在一楼的窗边,正扯着嗓子嚎。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杀猪,一会儿像鬼叫,中间还夹杂着“哎哟哎哟”的哼哼。顾仰山走近了一看,丁一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快咬出血印子了。

      顾仰山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在演戏。可丁一那样子,演得也太像了。像得他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丁一在疼。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丁一的手。丁一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发抖。顾仰山用力握了握,丁一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一闪就没了。

      “没事。”丁一用气声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是喊得嗓子有点干。”

      顾仰山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仰山抬头,看见冼碧云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在腰侧,眉头拧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按在腰侧,眉头拧起来。

      那动作太细微了。要不是丁一白天说过那番话,顾仰山根本不会注意到。

      “丁一他怎么了?生病了吗?”冼碧云问。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被什么压着,气透不上来。顾仰山看着她,忽然想起丁一刚才那句话——“她那人要强”。是的,她要强,疼成那样也不吭一声,却听见楼下的动静就下来了。

      顾仰山刚想回答,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先生!李先生!你怎么了!”顾仰山一边喊,一边把丁一扶到椅子上。丁一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脑袋歪着,嘴里还在哼哼。

      “开门!”敲门声更急了,是梁景元的声音。

      “来了来了。”顾仰山看了一眼丁一。丁一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顾仰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梁景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值班的守卫。

      “怎么回事?”梁景元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大半夜的嚎什么?整条街都要被他吵醒了。”

      “梁副所长,您快来看看。”顾仰山让开身,把梁景元引到丁一跟前,“李先生他头疼,疼得厉害。晚饭时候还好好的,睡下没多久突然就开始喊疼,越喊越厉害。”

      梁景元蹲下来,掰着丁一的脸看了看。丁一就势又哼了两声,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直打转。

      “哪儿疼?”梁景元问。

      “头……头疼……”丁一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哎哟……疼死我了……”

      梁景元伸手按了按他的头。丁一“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躲,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顾仰山赶紧扶住他,感觉到丁一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才那一下撞着了。

      梁景元收回手,皱着眉头,没说话。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顾仰山扭头一看,是叶殷和李伯垚。叶殷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也没顾上梳,乱糟糟地披着。李伯垚跟在她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谁?”梁景元站起身,示意身后的人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叶殷和李伯垚。叶殷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冼碧云身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三两步走过去。

      “碧云!”叶殷握住冼碧云的手,“怎么回事?李先生怎么了?我听见楼下动静不对,还以为是……”她没说下去,但眼睛往冼碧云腰上瞟了一眼。

      “阿殷……”冼碧云握住叶殷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算来了。是李先生,他头疼,疼得厉害。”

      “李先生怎么突然疼成这样?”叶殷看看丁一,又看看顾仰山,“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晚上吃的什么?”

      “不知道。”冼碧云说,眼圈红了,“晚上吃的都一样,可单单就他疼成这样……阿殷,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那吃药没?”叶殷问。

      “吃了吃了。”顾仰山赶紧接话,指了指桌上那几个空药瓶,“这药都在这儿呢,头疼的药、安神的药,都给他喂下去了,可一点效果都没有,该疼还是疼。”

      叶殷走过去看了看那几个药瓶,又回头看丁一,脸上的担忧更重了:“会不会是体质不一样,起效时间也不同啊?有的人就是吃药反应慢,得等一阵子。”

      李伯垚站在叶殷身后,一直没吭声。他看着丁一那张煞白的脸,又看看冼碧云按在腰侧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站到冼碧云和梁景元之间,挡住了梁景元的视线。

      梁景元蹲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丁一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跳得咚咚响。梁景元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灯底下亮着,像是两把刀子,在丁一脸上身上来回剐。丁一不敢再看,闭上眼睛,继续哼哼,心里却在打鼓,生怕梁景元下一句会说出“挺一挺,天亮再说”来。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继续装?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冼碧云的伤还能等吗?

      “那不如送医院看看?”叶殷说。

      梁景元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像是在说“多什么嘴”。但他没发作,只是转向丁一,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李所长,李所长……都是梁某的过失。不是不送您去医院,只是这立好的规矩,还没到时间就破了例,梁某不好交代啊。您也知道,咱们这儿不比外面,凡事都得按章程来,这半夜三更的,外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

      梁景元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丁一听他这话,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梁景元在打什么算盘,左右不过就一个字,拖。拖到天亮,拖到他“自己好起来”,或者拖到他真的出事了再说。可他拖得起,冼碧云的伤却等不起了。

      不行,不能等了。丁一想,他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当即“发作”得更猛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子往前一倾,扶着椅背张嘴就干呕起来。丁一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又干又哑,撕心裂肺的,听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顾仰山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感觉到丁一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冼碧云满脸焦急,往前走了两步,正对上丁一的目光。

      丁一冲她挤了挤眼睛。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眼皮微微一阖,又睁开。但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清明的,是有力的,是带着某种暗示的。

      冼碧云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她就反应过来了。

      丁一是装的。

      可他为什么装?他想做什么?她来不及细想,只知道自己得配合。她一把推开叶殷的搀扶,踉跄着走到梁景元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梁副所长,你看看李先生现在的情况!要他真出了事,谁能负责?是你梁所长还是军部?!”

      梁景元没说话。

      冼碧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丁一和梁景元之间。腰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这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了:“李先生要是出了事,日本人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说规矩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李先生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梁副所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她不知道丁一在搞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冒险。

      叶殷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碧云说得对!这人命关天的事,老梁你可不能死守着规矩!你看李先生都吐成这样了,万一是脑子里有什么毛病呢?拖不得的!”

      李伯垚站在一旁,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像是怕说错话似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梁副所长,我记得……之前好像有过规定,特殊人员突发急症,可以启动应急程序。”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又缩回叶殷身后,眼睛却一直看着梁景元。

      梁景元沉默着。他看看丁一,又看看冼碧云,再看看叶殷,最后目光落在李伯垚身上,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了,屋里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丁一干呕声在屋里回荡,呼哧呼哧的,如钟声般一下一下的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仰山知道,时机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小心翼翼:

      “夫人,要我说啊,咱们也别为难梁副所长了。梁副所长职务在身,确实不好反悔。要不我给大家说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却转向梁景元,脸上堆出一个恳切的笑:“梁副所长,您看能不能把施瓦兹诊所的孟洁孟医生请来一趟?她之前陪着施瓦兹医生和宫本御医都为李先生瞧过病,算是对李先生的病情比较了解。要是她能来,就再好不过了!”

      叶殷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那咱去不了医院,就把医生请过来吧!请个医生来看一看,总比这么干熬着强。老梁,你就松个口吧,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请个医生来看看,看完就走,不耽误。”

      她说着,也看向梁景元,眼睛里带着期待。

      李伯垚在旁边小声加了一句:“按我说啊,请医生还不如去医院,去医院稳当些,不过请医生倒是方便……。”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像是无意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梁景元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丁一身上移到顾仰山身上,又从顾仰山身上移到冼碧云身上。他看了看冼碧云脸上的泪痕,看了看丁一那副快要断气的模样,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末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旁边的人说:

      “去施瓦兹诊所,把孟医生请来。就说有人病了,急症。要快。”

      丁一躺在椅子上,听着这话,一颗心终于落下来一半。

      但他不敢松懈。他知道戏还没演完,孟洁没来之前,他得继续疼,继续哼,继续干呕。他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先生,孟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再忍忍啊!”顾仰山在旁边说。

      丁一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查理。”梁景元走过来,“赶紧把李先生扶进卧室去吧,别在这儿躺着了,地上凉。等会儿孟医生来了,直接上楼看。”

      “是是是,我这就扶先生上楼。”顾仰山连连点头,立刻弯下腰去。但他嘴上说的是“扶”,手上用的却是抱的。他一手抄起丁一的腿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丁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了。

      他没想到顾仰山会来这么一出。他被顾仰山抱在怀里,脸正好贴着顾仰山的胸口,能感觉到那胸腔里心跳的声音——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丁一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放我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他只好闭上眼睛,把脸往顾仰山胸口埋了埋,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顾仰山的步子却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走到梁景元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抱着丁一微微朝梁景元欠了欠身,“谢谢梁副所长。”

      梁景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仰山抱着丁一上了楼。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得丁一心惊肉跳。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顾仰山的呼吸就在头顶,一下一下的,很稳。能感觉到顾仰山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和腿弯,很紧。还能感觉到顾仰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他自己的心跳还快。

      原来他也紧张。

      丁一忽然想笑,可他没有笑,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让自己整个人缩在顾仰山怀里。那怀抱很暖和,暖和得他有点不想起来。

      到了二楼,顾仰山把丁一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丁一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成了。”他小声说。

      顾仰山看着他,也弯了弯嘴角,但那笑意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担忧取代。

      “孟洁来了之后,”他压低声音,在丁一床边坐下来,“你打算怎么让冼小姐过来?”

      丁一眨了眨眼睛:“我继续疼啊。疼得受不了,得让孟医生在这儿守着。然后冼小姐可以借着关心我的名义过来,让孟洁顺便给她看看。你想啊,我是‘病人’,孟洁是‘医生’,她来看看我很正常吧?冼小姐跟来也很正常吧?到时候让孟洁给冼小姐搭个脉,或者扶她去旁边坐一会儿,总能找到机会。”

      “要是梁景元让人跟着呢?”

      “那就让冼小姐说,有话要单独跟孟医生说。”丁一说,“女人家的事,他们总不好跟着吧?就说……就说她担心我,想问问孟医生我的情况,又怕我在场听着不好,想单独问。这理由,梁景元还能说什么?”

      顾仰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有叶殷的,也有冼碧云的,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内容。偶尔夹杂着李伯垚一两句低语,像是在安慰谁。

      顾仰山在床边坐下来,帮丁一盖好被子。

      “别太担心,孟洁来了就好了。”他说,“冼小姐的伤有救了。”

      丁一点点头,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顾仰山。”

      “嗯?”

      “刚才你抱我那一下,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顾仰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丁一看见了。

      “过火就过火吧。”顾仰山说,“反正你是病人。”

      丁一也笑了。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但他脸上烧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顾仰山站起身,走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丁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刚才顾仰山抱着他上楼时的样子。想起顾仰山的心跳。想起顾仰山说的那句话——“反正你是病人”。

      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冼碧云。

      她应该没事了吧。等孟洁来了,就能给她好好看看了。她那伤口,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多严重。

      丁一敛了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出了神。

      楼下,冼碧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只手按着腰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叶殷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时不时说两句什么。李伯垚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小声说了一句:“路上没动静,应该快了。”

      冼碧云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腰侧疼得厉害,像有把火在烧。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想起丁一刚才那个眼神。

      那眼神她见过,那些送情报的同志,在敌人眼皮底下传递消息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清明的,有力的,带着某种暗示。

      他在救她。

      冼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腰侧的手,手指缝里,隐隐透出一点黄白色的印子。

      她咬了咬嘴唇,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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