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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急症(中)   门外的 ...

  •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时,李伯垚是第一个听见的。
      “来了来了!”他身子往前一探,脑袋都快伸到门外面去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紧张。
      门被推开。
      夜风跟着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夜特有的那种潮气。孟洁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她穿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大概是走得急,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耳朵边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药箱,箱子上绣着施瓦兹诊所的字样。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最后落在丁一原先躺着的那张空椅子上。
      “病人呢?”孟洁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就是那种医生惯常的腔调。
      “孟医生,劳烦你跑一趟,李先生在楼上。”顾仰山迎上去,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李先生晚饭后突然头疼,越疼越厉害,后来还干呕,呕得厉害。我们这边的药都用过了,都不管用,所以只能请您来看看。”
      孟洁点点头,没多问,拎着药箱就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无意间脚步顿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往后一扫,落在冼碧云身上。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无意间扫过。但冼碧云看见了,孟洁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孟医生,这边请。”顾仰山在旁边提醒道,声音里带着点催促。
      孟洁跟着顾仰山上了楼,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声音渐渐远了。
      “阿殷,你陪孟医生上去吧。”梁景元说。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叶殷刚要站起来,冼碧云按了按她的手:“阿殷,你在这儿陪我说说话,让查理上去辅助孟医生就行。”
      “也对,别影响他们做治疗。”叶殷说。
      梁景元看了冼碧云一眼。
      冼碧云低着头一只手按着腰,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连颧骨下面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叶殷立刻凑过去,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梁景元没说话,收回目光,又看向楼梯口。
      楼上,顾仰山推开丁一的房门。
      门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火烧得旺,暖烘烘的。丁一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听见门响,赶紧把眼睛闭上,把脸皱起来。
      他开始哼哼。
      他听见门开了,有脚步声走进来。
      “先生,孟医生来了。”是顾仰山的声音。
      丁一这才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那笑容有气无力的,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医生……”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大半夜的,麻烦你了……”
      孟洁没接话,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取出听诊器。她弯腰给丁一听诊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这回演什么?”
      丁一愣了一下。
      孟洁没抬头,听诊器在他胸口挪了挪,声音还是压着:“头疼?还是肚子疼?你心跳稳得很,不像有事的样子。说吧,大半夜把我叫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丁一看着她,只看见一个侧脸。那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下巴的弧度却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像是在说‘别跟我来这套’。
      丁一忽然有点想笑。
      他原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头疼、干呕、脸色苍白,连把表情都拿捏好了。没想到人家孟洁进门一分钟,听诊器往胸口一搭,就把他识破了。还好来的是孟洁,若是梁景元一时心血来潮给他换了个医生,估计他现在已经埋了。
      “不是我。”丁一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是冼小姐。”
      孟洁的手顿了一下,听诊器停在他胸口,没动。
      “她的伤,好像比之前严重了。”丁一说,声音又快又轻,像生怕被人听见,“我们没法请医生,只能用这个办法,麻烦你等会儿想办法给她看看。”
      孟洁没说话。她低着头,像是在专心听诊。但丁一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她站起来,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走到门口。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
      “李先生头疼多长时间了?”她提高声音说,像是说给外面可能听见的人听,
      “从晚饭后开始的。”顾仰山配合道。他站在门边,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刚刚好。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孟洁问。
      “没有,就今天突然这样……”顾仰山说。
      孟洁点点头,走回床边,把听诊器收起来。她故意把箱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的折腾,镊子拿出来,又放回去;纱布卷展开,又卷上,假装自己是在给丁一做检查,末了,她又把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提高声音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疲劳过度加上天气变化,血管痉挛引起的头疼。我给他开点药,吃完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
      丁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孟洁没理他,她继续演她的,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那架势跟真的开药方似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把药方折好,放进药箱,又说,“我需要在这儿观察一下,看看他吃了药后的反应。”
      顾仰山会意,“行,辛苦孟医生了。”
      “没什么辛苦的。”孟洁说,“救人嘛。”
      顾仰山走了出去,把门彻底关好。
      门一关,孟洁脸上的那点职业性的笑容就没了。
      她重新走回床边,看着丁一。丁一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着一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点讨好似的笑,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孟洁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弯了弯。但丁一看见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欣赏。
      “你胆子倒是不小。”她说,声音压低了。
      丁一也笑了:“没办法,人命关天。”
      “冼小姐现在情况怎么样?”孟洁问。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那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丁一坐起来,压低声音把冼碧云的事说了一遍。什么时间、什么症状、她什么反应、他看见了什么,一样一样交代明白。他说得很快,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孟洁听完,沉默了几秒。
      “伤口感染?”她问。
      “应该是。”丁一说,“她捂着腰侧,脸色不好,走路都费劲,我翻过她扔掉的布,上面有黄绿色的印子。”
      孟洁点了点头,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那皱眉的动作很轻,但丁一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行。”孟洁说,“我等会儿让她上来,就说需要问一下病人的情况,让她帮忙。”
      丁一点点头。
      孟洁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还是空的,只有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板的纹路。
      她回过头,看着丁一,指了指他:“你——”
      她又指了指床:“继续躺着,继续哼,别露馅。”
      丁一点点头,又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深吸一口气,脸又皱起来,嘴里开始哼哼。
      孟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她说,“喊吧。”
      丁一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哼哼。这回他哼得更像了,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着几声吸气的动静,跟真头疼似的。
      楼下,冼碧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那疼痛不是一下子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从下午开始,先是隐隐的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扎;然后变成钝钝的疼,像有块石头压着;到现在,已经变成火烧火燎的疼,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肉里剜一下。
      她一只手按着那里,手指攥着衣料,攥得指节发白。那衣料是绸的,滑溜溜的,攥不住,她就更用力地攥,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叶殷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很,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叶殷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伯垚站在门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他走路没声,跟猫似的,但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安。他小声说:“孟医生上去有一阵子了。”
      冼碧云点点头,没说话。
      她疼得有点恍惚了。那疼痛像是活的,在她腰侧一拱一拱的,往骨头里钻。她咬着牙,牙齿咬得发酸,酸得腮帮子都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凉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碧云。”叶殷握着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冼碧云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那笑扯得嘴角都疼:“没事,就是有点担心李先生。”
      叶殷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大半夜的,把人折腾的……”
      梁景元瞥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同时抬头。
      那脚步声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从楼上下来。先是二楼到一楼的拐角,然后是一级一级的楼梯,最后是客厅的地板。
      是孟洁下来了。
      她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棉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走到客厅中央,她停下来。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叶殷到李伯垚到梁景元,最后落在冼碧云身上。
      “冼小姐?”她问。
      冼碧云愣了一下,站起来:“我在。”
      “关于李先生,我有些情况想跟您说一下。”孟洁说,“能麻烦您跟我上去一趟吗?”
      冼碧云怔住了。
      她看着孟洁,孟洁也看着她。
      孟洁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一丝波澜。但在那一瞬间,冼碧云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那不是医生的眼神,是战友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好。”她说,“我这就上去。”
      她站起来,腰侧猛地一疼。那疼痛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去,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眼前黑了一瞬,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耳朵里嗡嗡响。她扶住椅背,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
      叶殷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冼碧云打断她,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我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又说:“阿殷,你在这儿等我。李先生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人多了不好。”
      叶殷看着她,看着冼碧云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那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看着她额角上那层细细的汗。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随后她点了点头,又重新坐了下来。
      李伯垚在旁边小声说:“冼小姐,您慢点儿走,楼梯陡。”
      冼碧云冲他点了点头。楼梯确实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走起来费劲。冼碧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迈。每走一步,腰侧就疼一下,疼得她后背发凉,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二楼。
      丁一的房间门开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进来吧。”孟洁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大半夜的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冼碧云愣了一下。
      孟洁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握了握,那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思。冼碧云看了她一眼,孟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进来。
      冼碧云进去了,孟洁关好了门。
      “冼小姐。”丁一说,“您来了。”
      丁一半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清亮,哪有半点病人的样子?他看见她,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顾仰山站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那担忧很淡,一闪就没了,但她看见了。
      还有孟洁,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你们这是……”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演的是哪一出?”
      “当然演的是救你的那一出。”丁一说。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冼小姐,你快坐下,让孟医生给你看看。”
      冼碧云站着没动。
      她看着丁一,看着顾仰山,看着孟洁。她看见丁一额头上还有汗,那是刚才装病装出来的;看见顾仰山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攥着拳;看见孟洁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她,等着她。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丁一说,“你倒水的时候,走路的样子不对,还有那块被你扔掉的布,我翻到了。”
      冼碧云愣了一下。那块布……她扔在垃圾桶的角落里,还特地用别的东西盖着,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没想到居然被丁一翻到了。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眼眶红了。
      “丁一,”她说,声音有点抖,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要落下来,“你不该这样的。万一被梁景元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呗。”丁一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心没肺的,“反正我现在是李约瑟,就算发现了,谅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看着丁一那张笑脸,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丁一时,他那个狼狈又倔强的模样。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人是个傻的,可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傻,傻得不知道为自己着想。
      “丁一。”她说。
      “嗯?”
      “谢谢你。”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丁一听见了。
      丁一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你别谢我,要谢就谢顾仰山。是他帮我想办法的,还抱我上楼。要不是他,我一个人可演不了这出大戏。”
      冼碧云看向顾仰山。
      顾仰山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他别开眼,不去看她。
      “顾仰山,”冼碧云说,“谢谢你。”
      顾仰山点点头,没说话。
      “行了,”孟洁在旁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腔调,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莫名地安心。“你们这样谢来谢去的要谢到什么时候,要谢等会儿再谢吧。冼小姐,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我帮你看看伤。”
      冼碧云没动。
      孟洁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顾仰山。
      顾仰山懂了。
      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站在那儿,既能看着外面的动静,又能挡住可能上来的人。他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丁一看到他站好了,也麻利地起身。
      他把被子一掀,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哪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他跑到门边,在顾仰山旁边站好,也学着顾仰山的样子,往门缝外头看。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冼碧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笑,可眼眶还是酸的。
      冼碧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侧着身,手按在腰侧,眉头拧着。那眉头拧得很紧,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孟洁走过去,她在冼碧云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动作很轻,棉袍的下摆落在地上,她也不在意。她抬起头,看着冼碧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哄小孩似的:“衣服掀起来,我帮你看看伤。”
      冼碧云犹豫了片刻,慢慢掀起旗袍的下摆,露出腰侧。
      孟洁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纱布已经被脓液浸透,边缘泛着黄绿色的印子,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肿得老高,像发酵过头的面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气味,是腐烂的甜,是溃烂的腥。那味道很淡,淡得像错觉,若有若无的,但孟洁闻到了。
      “怎么这么严重?”孟洁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紧绷。“抗生素吃过了吗?”
      “没吃……”冼碧云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腰上那块烂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有点虚,“一开始只是有点疼,我以为能扛过去,没想到越来越厉害……”
      “胡闹!”孟洁说。
      她没抬头,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石头砸下来。
      “你忘了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伤要是再不处理,是会要命的!”
      冼碧云没说话。
      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知道;每次换药看见那块烂肉的时候,她知道;每次发烧发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她也知道。
      可她能怎么办?!
      她这伤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会连累丁一他们的,她只能扛着。
      扛过去就好了,她想。
      可这次,好像不用扛了。
      孟洁打开药箱,取出剪刀、镊子、碘伏、纱布。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轻。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那些布,有的地方已经黏在伤口上了,孟洁只能一点一点地揭,她的动作很轻,但冼碧云还是疼得一抖,
      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孟洁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停,继续解,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伤口,但现在已经完全溃烂了,周围的肉翻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脓。那脓糊在伤口上,黏稠稠的,像坏掉的奶酪。伤口还围着一圈红肿,像涂了一层油。
      孟洁的眉头皱起来。
      “伤口化脓了,周围红肿,你这是感染了,得清创。”孟洁说,“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冼碧云点点头。
      孟洁开始动手,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那棉球碰到溃烂的地方时,冼碧云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似的,从腰侧传到全身。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手心都破了,渗出细细的血珠。她的嘴唇咬得更紧了,咬得下唇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咸咸的,腥腥的。
      但她没出声,一声都没出。
      孟洁的手又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冼碧云脸上全是汗,大颗大颗的,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爬在皮肤底下。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孟洁看着她,看了几秒。
      “疼就喊出来。”她说,声音很轻,很柔,“没关系的,这里没外人。”
      冼碧云摇摇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继续。”
      孟洁低下头,继续清创。
      她把那些溃烂的组织一点一点刮掉。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上擦拭,把那些黄白色的脓一点一点擦干净。有的地方黏得紧,得用点力才能刮下来,每刮一下,冼碧云的身子就抖一下。
      她把脓液挤干净。手指按在伤口周围,轻轻地挤,那些黄白色的脓就一点一点流出来,流在纱布上,留下黏稠的印子。
      她用双氧水冲洗伤口。双氧水浇上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烧。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冼碧云的身子一直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抖得像雨里的枝条。从腰到背,从背到肩,从肩到头,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就是不出声,一声不吭的。
      丁一站在门边,背对着屋里。丁一他不敢看,但那声音他听得见,双氧水浇在伤口上发出的滋滋声,镊子碰到什么东西的轻响,还有冼碧云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装病时候的样子,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可碧云呢?疼成这样,一声都不吭的忍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蠢了。他以为帮冼碧云进三阳里就是帮她,可他做的这些,跟她现在承受的这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仰山站在门边,背对着屋里。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绷得像一块石头。他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白得都能看见骨头了。他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丁一那句话:“她那人要强。”
      是的,冼小姐要强,要强得让人心疼。
      可再要强的人,也是会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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