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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等待 ...

  •   顾仰山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太响了。
      响得他怀疑整条街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肋骨都跟着震,震得发麻。他想让它慢下来,深呼吸,吸气,呼气,但没用,心脏不听话,它自己跳自己的,疯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跑得太快之后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丁一站在面前。
      丁一就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仰山。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东西。但顾仰山知道他在看。在看自己的脸,看自己的手,看自己微微发抖的肩膀。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慢慢喘过气来。
      “缓过来了?”丁一问。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问今天吃了什么,像问刚才那趟是不是跑累了。好像他们只是散了个步,好像后巷里什么都没发生。
      顾仰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丁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顾仰山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膀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后巷,丁一站在梁景元面前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眼睛没有焦距,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个被冤枉却无力辩驳的可怜人。
      那个样子太真了。
      真得他刚才有一瞬间,几乎忘了丁一能看见。
      “那个纸包。”丁一说。
      顾仰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去捡那个滚落的竹篮。篮子翻了,桂花糕碎成几块,散在地上。他把糕捡起来,一块一块放回篮子里,手指触到篮底,摸到那个硬硬的小纸包。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纸包比篮子本身凉,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提醒他。
      他把纸包拿出来。
      “这是什么?”
      顾仰山看着那个纸包。很普通的一张草纸,叠成四四方方一个小块,封口粘着,不重,轻飘飘的,扁扁的。捏一下,里面硬硬的,像是包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包。看不出来。
      “我以为是你放的。”丁一说。
      顾仰山愣了一下。
      “我没有放东西。”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纸包静静地躺在桌上。小小的,不起眼的,像一个无辜的东西。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任何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都可能意味着危险。它躺在那儿,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影子很短,却很重。
      “这篮子谁给你的?”丁一问。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顾仰山说。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拼命回忆那个人的样子,但想不起来。只记得一顶草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看不清脸。还有一辆板车,撞在他腿上的时候,木头的车把硌得他生疼。“我刚出来找你的时候被他用板车撞了一下,这是他硬塞给我的赔偿。”
      “你被板车撞了?”丁一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淡然没了,换上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撞到哪了?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我没事。”顾仰山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丁一伸过来的手,“就是脚被刮了一下,不严重。当时我心急着去找你,也没多想。”他顿了顿,“不过,这东西会是他的吗?”
      丁一的手指摸到那个纸包,捏了捏。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隔着那层薄薄的草纸,他捏到了里面的硬物,小小的,扁扁的,不知道是什么。
      “要不,打开看看。”丁一说。
      顾仰山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纸包,脑子里转得飞快。后巷里梁景元的笑,丁一低着头的样子,那个戴草帽的男人,还有这篮桂花糕。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理不清。
      “可万一不是他,是梁景元放的呢?”顾仰山说,“又或者他本身就是梁景元的人呢?”
      丁一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仰山的意思。
      梁景元今天在后巷堵住他,却什么都没搜出来。以梁景元的性格,他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他怀疑丁一,如果在丁一身上找不到证据,那他会不会换个法子,直接往丁一身边放点东西?
      一个来历不明的纸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只要丁一打开,里面不管是什么,都可能是证据。到时候梁景元再出现,来个“人赃并获”,他们什么都说不清了。
      “那就扔了。”丁一说。
      顾仰山没有扔。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纸包上,按了很久。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硬硬的东西,隔着草纸硌着他的指腹。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金属,也不像是石头,有点轻,有点脆。
      然后他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是什么?”丁一问。
      “闻起来有点像茶叶。”顾仰山皱着眉,又闻了一下,“像在住所里我们平常喝的那种。”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茶叶。
      “福安楼!是福安楼!”丁一突然喊了起来,然后又把声音强行压了下去。他压得太急,尾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咳。“我想起来了!在那个‘轨迹’,叶殷曾经说过,我们整个三阳里所有用的茶叶都是出自福安楼的!”
      顾仰山的手指收紧了。
      福安楼。
      冼碧云。
      那个纸包在他手心里,忽然有了温度。
      “所以,这才是冼碧云想告诉我们的。”他把纸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耳边摇了摇。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声音。纸包很轻,摇起来没有任何响动,只有草纸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他撕开了。
      纸包里是一小撮茶叶。
      是碧螺春。叶子细嫩,带着白毫,蜷曲成小小的螺状。和普通的茶叶没有任何区别。顾仰山把它们倒在桌上,一小堆,绿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茶香。他的手指在里面拨了拨,一根一根地拨,像在沙里淘金。
      然后他捻出一根茶叶梗。
      那根梗比别的茶叶都粗,颜色也深一些,像被特意挑出来的。它混在那些卷曲的茶叶里,本来毫不起眼,但一旦被挑出来,就显出一种突兀的异样。
      顾仰山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一碾。
      茶叶梗裂开了。
      里面露出一小卷纸。极薄,极细,比火柴棍还细,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茶叶梗里的一丝纤维。它蜷在那破裂的茶叶梗里,像一条冬眠的虫子,一动不动。
      丁一屏住呼吸。
      顾仰山展开那卷纸,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没有动,嘴唇没有动,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没有动。但丁一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然后就不见了。但那一瞬间,丁一看见了。
      那是光。
      “写的什么?”丁一问。
      顾仰山抬起头。他把纸条递给丁一。他的手指很稳,递过去的时候没有抖。但丁一看见他的指节发白,像用尽了力气在控制。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照旧。
      “是罗瀚的字。”顾仰山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丁一听出来了,那平是压出来的,像把什么东西使劲往下按。按到最底下,按得看不见。
      那两个字写得极轻,极淡。每一笔都轻得像怕被人看出笔迹,墨是普通的墨,纸是普通的宣纸,薄得透明,上面连一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但他认得这笔迹,这风格。
      确实是罗瀚没错。
      “所以,”丁一问,“罗瀚的意思是让我们跟前世一样,以红桃为饵?”
      “应该是。”
      顾仰山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罗瀚是怎么躲过梁景元的。他不知道罗瀚在后巷那堵墙后面,听见梁景元的声音时是什么心情。他也不知道罗瀚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现在在他手里。
      轻飘飘的,比什么都重。
      “他会没事的。”丁一说。
      顾仰山抬起头。
      丁一看着他。那目光很直接,直接得像能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看,是直接的,坦荡的,像一束光照过来。
      “他既然有办法能把东西送进来,就说明他没事。”丁一说,“他一定能躲过去的。”
      顾仰山点点头。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凑到煤油灯上。
      火苗很小。幽蓝的,舔着纸的边缘。纸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那两个字在火焰里扭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灰烬捻碎,撒在窗台上的花盆里,和泥土混在一起。灰黑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土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 ***
      与此同时,法租界。
      那间安全屋里,罗瀚正对着桌上的怀表发愣。
      时间已经过了四点。
      他盯着表盘。白色的表盘,黑色的罗马数字,细细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那跳动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咚。咚。咚。和顾仰山的心跳一样响。
      那个送货的人应该已经去过三阳里后巷了。
      应该已经把那个带纸条的茶叶送了过去。
      但顾仰山他们有没有拿到?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出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等。等李伯垚的消息,等下一次联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这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像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蒙着黑布,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刀。你知道它会落下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你只能等,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法租界一片太平景象。穿西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像没事人似的。穿旗袍的女人撑着阳伞,款款走过梧桐树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不紧不慢。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汗珠甩在身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晶晶的,落在地上,渗进石缝里。
      没有人知道。
      就在几条街之外,有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罗瀚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那些同样漫长的等待。等消息,等命令,等顾仰山。那时候他学会了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雾里他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可他想要的,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敲门声响起。
      三轻两重。
      罗瀚快步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即开门。他贴着门板,听了三秒钟。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那人粗重的呼吸。呼,吸,呼,吸,喘得有点急,像是跑上来的。
      他拉开门。
      李伯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食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罗瀚看见了。看见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痕。那道痕很浅,浅得像不经意间留下的,但罗瀚看见了。
      罗瀚让开身,让他进来。
      李伯垚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抽烟,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罗瀚,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消息传进去了。”他说。
      罗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们拿到了?”
      李伯垚摇头。
      “不知道。”他说,“送货的人在路上碰到顾仰山了,但还没说上两句,顾仰山就吵着要走。那人说顾仰山当时脸色很难看,像急着找什么人,根本不听他说话。没办法,那人只能把东西硬塞给他。”
      他顿了顿。
      “后来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罗瀚的喉咙发紧。他想问什么,但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还有一件事。”李伯垚说,“那个送货的人说,他看见梁景元了。”
      “什么?”
      罗瀚的心又沉了下去。他霍地抬起头,动作太快,脖子咔的一声响。
      “你说见到谁?”
      “梁景元。”李伯垚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他带着人去了后巷,在里面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罗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景元去了后巷。
      还带着人。
      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仰山他们可能被抓了。被发现了。被……
      他不敢往下想。
      “我——”他开口,想说我要去看看。但话没说完,就被李伯垚打断了。
      “你不能去。”
      李伯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硬的,冷的,不容置疑的。
      “三阳里现在就是一张网。”他说,“谁进去谁被粘住。你去,就是送死。”
      罗瀚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的。那疼从手心传上来,尖锐的,让他清醒了一点。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那沙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就这么干等着?”
      李伯垚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食盒。
      食盒里不是饭菜。是一包包的烟。哈德门,红色包装,整整十条。它们码在那里,整整齐齐的,红色的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血,像火,像燃烧的黄昏。
      “等着。”他说,“只能等着。”
      他把拿出其中一包烟推到罗瀚面前。
      “抽一根吧。”他说,“长夜漫漫,总得有个东西熬着。”
      罗瀚看着那包烟。
      红色的,刺眼的,它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抽出一根。
      那烟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烟纸雪白,烟丝金黄。他把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烟草的气味,干燥的,微微发苦。
      火柴划燃。
      火光映亮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老了。老得像经历过几辈子。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小小的,一闪一闪,像远方的一盏灯。
      他吸了一口。
      烟呛进喉咙里,辣的,他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热的,咸的,流进嘴角。
      李伯垚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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