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度春风’芙蓉 此时天 ...
-
此时天色未亮,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江砚辞和十四翻墙而入,轻车熟路地潜入别院深处。那枚枯叶和纸条上的信息,像是一张藏宝图,指引着他们。
地窖的入口,竟是在裴元昭宠妾的卧房床之下。
十四轻手轻脚地移开床榻,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之下,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阴冷潮湿,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江砚辞点燃一支火折子,率先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四周堆满了杂物。在最角落的一个木架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江砚辞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账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的却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北疆军饷,拨款三十万两,实到十万两。余二十万两,转户部,再转……裴府。”
“边关战马采购,虚报价格,贪墨十五万两,入裴府私库。”
“军需物资,以次充好,贪墨八万两,入裴府私库。”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用北疆将士的血肉堆砌起来的金山银山。江砚辞的手指因不知情而微微颤抖。这哪里是账本,这分不仅是对自己毫无敬意,而且还私自敛财。
“公子,有了这个,裴元昭定是完了!”影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兴奋。
“不。”江砚辞合上账本,眼神却异常冷静,“还不到时候。裴元昭是我党文人,若现在动他。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亏了。”
他将账本放回木箱,从怀中掏出那枚枯叶,放在账本最上面。
“我们要的,不是扳倒一个裴元昭。我们要的,不仅是让这潭浑水更浑,而且还要让它彻底沸腾起来。”
他转身,向地窖外走去。
“公子,那这账本……”
“留着。让它继续在这里发酵。我们只是来看看,确认一下柳烬寒给的线索是否属实。”江砚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
“大理寺卿,陈文远。”
陈文远是江砚辞的老师,也是朝中少有的清流。他为人古板,却刚正不阿,是江砚辞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当江砚辞出现在陈府时,陈文远刚刚起床,正在院中打拳。
见到一身风尘仆仆的江砚辞,陈文远收了拳势,眉头微皱:“砚辞?你这是……”
“老师,”江砚辞顾不得行礼,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张写有“北疆新录”的宣纸,递到陈文远面前,“学生有一事相求。”
陈文远接过宣纸,看到那四个字,脸色骤变:“你……你疯了?《北疆案录》不是已经结案了吗?你这是要翻案?”
“老师,北疆之案,从未结过。”江砚辞目光灼灼,直视着陈文远的眼睛,“父亲的冤屈,北疆十万将士的亡魂,都在看着我们。学生不能再写假话,不能再让真相埋没。”
他将柳烬寒的信、赵崇棺材里的油纸包、以及裴府地窖川的所见,告诉了陈文远。
陈文远听得脸色铁青,手里的宣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裴元昭……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陈文远怒喝一声,须发皆张,“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他这是要造反啊!”
“老师,此事牵扯甚广,学生一人之力,恐难撼动。”江砚辞单膝跪地,“学生恳请老师,助学生一臂之力,还北疆一个公道,还大梁一个清明!”
陈文远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砚辞,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长叹一口气,将他扶起。
“起来吧,砚辞。”陈文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冤屈,我何尝不想洗清?只是……朝堂之上,步步惊心啊。”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北疆新录”的宣纸,仔细端详。
“你要我怎么做?”
“学生需要老师的大理寺印信,”江砚辞说道,“以及,老师的公正之心。学生要以大理寺的名义,重启北疆案的调查,但名义上,是复查赵崇的死因。”
“复查赵崇?”陈文远明白了江砚辞的意图,“借题发挥,以小博大。好,如今,颇有长进。”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盖下了大理寺的大印。
“拿着。”他将公文递给江砚辞,“这是大理寺的调查令,你可以调动大理寺的暗探。但是砚辞,你要记住,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学生明白。”江砚辞接过公文,郑重地收入怀中,“学生,从未想过回头。”
离开陈府,江砚辞站在
这三人,便是如今北疆贪墨案的核心。裴元昭是中枢,负责在朝堂上遮掩;王柏是钱袋子,负责洗钱和转运;李崇义则为执行者,负责在北疆克扣军饷。
要动裴元昭,必须先断其臂膀。而王柏,便是那个最好的突破口。
“公子。”十四端着一碗汤进来,见江砚辞盯着那张纸出神,便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您一晚上没睡,喝点汤吧。”
江砚辞回过神,点了点头:“影七那边怎么样了?”
“七哥已经带着人手,按照您的吩咐,去盯着王柏了。王柏此人极好女色,昨夜又宿在‘度春风’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江砚辞冷笑一声:“好色之人,必有破绽。让影七盯紧了,我要王柏所有的账目往来,还有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产。”
“是。”十四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公子,柳烬寒那边……我们真的要信他吗?他毕竟是……”
“他毕竟是裴元昭的死对头,也是个野心勃勃的政客。”江砚辞替十四说完了后半句,“利用,但不轻信。他给我的线索,我都会亲自核实。这潭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柳烬寒想做鹬,想做蚌,我偏要让他做那根搅浑水的棍子。”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十四脸色一变,立刻走到窗边,学了两声鸟叫。片刻后,一个黑影翻窗而入,正是影七。
“公子,出事了。”影七神色凝重,“王柏死了。”
“什么?”江砚辞站起身,“怎么回事?”
“今早寅时,有人发现王柏死在了度春风的房间里。死状……很惨,像是被吸干了精血,全身干瘪,皮包骨头。”
江砚辞不急不缓,道:“哦,这就对了。影七,你没在‘度春风’见到芙蓉吗?”“见到了,公子怎么了……”影七话音猛的顿住,后道:“属下明白。”江砚辞轻笑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公子,您的意思是……”十四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问道,“王柏的死,和芙蓉有关?”
“不是有关,是必然。”江砚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书房,“王柏好色成性,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风流韵事’,早已成了别人设下的‘温柔陷阱’。”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和十四,缓缓解释道:“芙蓉,是我三年前收留的一名门客。她本是江湖上‘千面门’的传人,擅长易容、下毒、暗杀,更懂得一种失传已久的‘采补’之术。这种术法,能通过特殊的手段,吸取他人的精气神,使其在极乐中耗尽生命,最终形如枯槁。”
影七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王柏是……”
“不错。”江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我早在得知王柏好色之时,便已安排芙蓉混入‘度春风’,以绝色之姿,一步步引诱王柏上钩。王柏此人,贪婪成性,既贪财,又贪色,他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天降艳福,殊不知,这是他走向地狱的阶梯。”
“可是公子,”十四还是有些不解,“既然我们要查王柏,为什么不留着他,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于裴元昭的线索?直接杀了他,岂不是断了线索?”
“留着他,才是真正的麻烦。”江砚辞冷笑道,“王柏是裴元昭的亲信,嘴硬得很。就算我们用尽酷刑,他也未必会开口。而且,留着他,只会打草惊蛇,让裴元昭有所防备。倒不如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让裴元昭误以为这是江湖仇杀,从而放松警惕。”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着三人名字的纸,用毛笔在“王柏”两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王柏一死,裴元昭的‘钱袋子’就破了。他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忙着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我们?这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那公子,我们下一步……”影七问道。
“下一步,”江砚辞的目光落在“李崇义”三个字上,“去北疆。王柏已死,李崇义便是裴元昭唯一的‘臂膀’。只要扳倒了李崇义,裴元昭便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可是公子,”十四担忧道,“王柏死在‘度春风’,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如果官府查起来,会不会查到芙蓉身上?查到我们身上?”
“放心。”江砚辞胸有成竹,“芙蓉做事,滴水不漏。王柏的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门窗都是从里面锁好的,而且,芙蓉早已在他的酒里下了‘迷魂散’,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耗尽精气。官府查来查去,只会查到这是一起‘意外’,或者是‘采花大盗’所为。至于我们……我们只是‘恰好’拿到了王柏的账本,‘恰好’在他死后,准备去北疆查案。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立刻安排人手,护送芙蓉离开京城。让她回江南,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生日子。”
“是。”影七领命而去。
“十四,”江砚辞转向十四,“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北疆。记住,不从带太多人,只要我们两个,乔装成商队,低调行事。”
“是,公子。”十四也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砚辞一个人。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王柏的死,只是第一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裴元昭,李崇义,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他母亲的一世痴情,为了大梁的江山,更是为了他自己。他只能,也是必须走下去。
“父亲,”江砚辞低声呢喃,“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吧。儿子一定会查清真相,还您一个“清白”。”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大理寺调查令,大步走出了书房。
北疆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砚辞和十四乔装成商队,顶着风雪,终于抵达了边关重镇——雁门关。
这里早已不复京城的繁华,满目苍凉,黄沙漫天。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无数次战役的惨烈。
“公子,前面就是军营了。”十四指着远处一片连绵的营帐说道。
江砚辞点了点头,正要催马前行,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从旁边的集市上传来。
“让开!都让开!李将军的运粮队来了!”
只见一队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穿过集市,百姓们纷纷躲避,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一筐青菜被马蹄踩得稀烂。
“你这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没长眼睛吗?”领头的一个士兵勒住马,居高临下地骂道,马鞭抽在那老汉身上。
老汉被打得一个趔趄,却敢怒不敢言,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江砚辞眉头微皱,正要上前,却被十四一把拉住。
“公子,不可!”十四低声道,“那是李崇义的亲兵,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我们初来乍到,不宜节外生枝。”
江砚辞看着那老汉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士兵嚣张的嘴脸,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李”字帅旗,沉声道:“走,去军营。”
到了军营门口,江砚辞拿出大理寺的调查令,声称是奉旨复查赵崇死因,要见李崇义。
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那枚金灿灿的大印,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李崇义亲自迎了出来。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倒是一副忠厚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闪过一丝精光。
“下官李崇义,不知大理寺的差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李崇义拱了拱手,脸上堆满了笑。
“李将军客气。”江砚辞淡淡地回了一礼,“本官奉旨复查赵崇死因,有些细节需要向将军核实,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应该的,应该的。”李崇义侧身让开,“请进,请进。”
帅帐之内,布置得十分奢华,与外面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虎皮座椅,金丝垫,甚至还摆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江砚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心中冷笑。
李崇义请江砚辞上座,又命人奉上香茶。江砚辞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李将军,赵元生前是你帐下的参将,他死前半月,可曾与你见过面?”
李崇义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见过。赵参将说他身体不适,想告假回乡养病。下官准了他的假,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做盘缠。谁知他出了雁门关没多久,就暴病身亡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天妒英才,身体不适?”江砚辞盯着李崇义的眼睛,“据本官所知,赵元死时,全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血,这可不是普通的病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