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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外雪 境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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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月宫
随着一笔一笔落下,一方山水跃然于宣纸之上
-矢矫翔鸾溪上风,飘萧雪霰打船篷
早些的靡靡之色尽褪去,眉眼专注肃静。
文阐站立在一旁,静静待着,难得碰到她作画的时候,一笔一划,一勾一收,犹如胸中自有山水,世人都不懂眼前这个二公主。
不懂殷净月奢靡背后的才华智慧,不懂这女子当世罕见的胸怀,也是幸好,只有他懂,他们互为知己。
她放下笔,顺着玉阶而下,走到他身旁,顺势一躺进他怀里,乏了,站了几个时辰了,倒也是个知情识趣的,给她脱了鞋袜,揉着脚“可是乏了?”
怀里的人点头低眉,半响后说“阿潋胸无大志,殷素怀根基不稳,殷昭玉树倒猢狲散”
啊“你倒是轻点”
峨眉轻蹙表示不满
“听说二公主这几天总宣元世子进宫”
手下动作没停,脸色阴霾,等着一个解释。
“他好看,我累了看看解解乏”
“微臣相貌不佳?”
眼前人五官俊秀,眉眼疏朗,看人总让人以为他情根深种,其实呀,也是个冷清的。
但不同类型呀,人呢,就要看不同类型的,就跟画山水一样,明面看都是山呀水呀,但实际上呢,山有很多,水也有很多,各有不同,各有千秋。
文阐对于她的歪理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微臣是公主的盾”为她抵抗一切的盾。
又来这招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最会在她眼前扮被辜负的可怜相。
“谈正事”
“大公主是送出去的鱼”
是老天爷在帮她呀,她一直在幕前太抢眼了,是时候轮到各路宵小出来当主角了。
想好好看看是殷昭玉夺了他们两个手里的刀呢,还是两者中的谁能快一步抢下殷昭玉手里的剑。
这三个来说,其实她最看好姐姐。
元潋是她手里的剑,也表明他谋略差了点,或是有,但性格不够强硬,所谓胸无大志,自是学不会主动出剑。
殷素怀呢?这个人底子其实她也没摸清,母亲是江湖人士,自是有他们这些宫城之内不知的路子,私底下为他所用。这类人后招必是不少,就让姐姐去试探个深浅。
殷昭玉自是不用说,能在她重重围剿,重压之下,自断臂腕保全了自己大公主之位,还有弟弟一条命。
如是可以,不想对上。
这样一看,最弱最会成为第一条被吞杀的小鱼,当是元潋,所以不得多看看呀。
“阿月就不怕伤了你的元世子”
这男人沾上情呀爱呀,脑子就跟废了似的。元潋固然重要,但若是败了,也可以给她博个示弱的同情分,他是她故意放出去的鱼。
旁人认为元潋对她越重要,这颗棋子就越值。
“我只管护好我的阿文”
自是知道怀里人薄情寡义,还是为这句话心跳加快,她也察觉到了,调皮的嗤笑了一下。
天微明时,他从境月宫出来,绕了一圈再进城早朝,路上跟元潋擦身而过。
眯着眼打量刚刚路过的右相,清晨的雪也洗不掉他身上那股月松香的味道,这是净月冬天最喜欢用的一种香料,沾上了就洗不掉,在雪中还会隐隐有一股冷冽味道,宫里的调香师为她特制的。
背后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一看,又是个不想见的。
一身净白狐裘的殷素怀来回打量着,看看小元爷的绿帽能戴多高。
“别说话”
好吧,殷素怀紧闭着上下嘴唇,免得寒冬腊月,伤人太甚。
“还有,记得交租”
径直往里走了。
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的,差点没把他憋出病,一个小小宅院的小小厢房,一个月收他二十两金子。
想起来就火大。
今年的雪大而急,湖心亭所在的湖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人走在上面,不小心就得滑摔一跤,早上就摔了几个了。
唯独湖中小岛上一株梅花,凌冽热烈的盛开着,跟亭子遥遥相望,整个天地如无物,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净月跟他从小在宫里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字,练武,最喜欢偷懒泛舟去小岛那边,躲在山洞里,让人找不到,干着急。
其实侍女那些都知道主子躲在哪呢,但也知道主子享受抓迷藏的感觉,都陪着玩。
当年,笑起来连湖水潋光都逊色三分的女娃娃,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用过去的她,换了多少东西,来到这个位置,他不想猜不想看懂,装作一把合格的刀,听话的狗,不去深究背后其意。
他们之间,到底谁先负了谁,到底谁会先动手,对于元潋来说,都不重要,他痴心妄想,想在波诡云谲中全身而退。
“臣请愿前往北边赈灾”
金銮殿云雾环绕,常年的药味让人吸入的空气带着微苦,高台上的人咳嗽连连,累年积月的丹药早就把这副才刚到知天命的躯体,掏空了。
“哦,阿潋呀,北边苦寒,水陆难行”
微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台下之人,好像是姐姐,原来是姐姐之子,姐姐去哪了呢?亲外甥来着,不好受苦。
“请殿下成全”
“且退下,咳咳”
还没出宫门,帝王身边的太监总监就半路拦住他,摇了摇头,二公主不允。
起身直往境月宫,殷净月正在听工部修路的进展。
几年前她就筹划在长安盖两座平民女学堂,斡旋许久,朝堂那些老东西跟她这边的人僵持不下,拖了一年多,才批了两块郊区外的地。
盖的时候,又遭到附近一些村子的里长各种反对,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头绝食抗议,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小娃娃都去学堂了,地谁耕,布谁织,饭谁煮…她殷昭玉是要逆天而行。
她还真的就杠上了,老头组织绝食,她也就摆驾去绝食。
一开始老头不信了,骄奢侈靡,锦衣玉食的二公主都不用半个时辰就得灰溜溜跑回宫。
没想到,三天了
这个二公主就是滴水未进,跟他在空地对面坐着,双方都嘴唇干裂起皮,摇摇欲坠。
尽管虚弱,老头子还劝了一句:二公主,老朽已近耄耋之年,死不足惜。
殷昭玉嘴巴干的都快黏在一起,说不出话,眼光如距:本公主已跟父皇请旨,若死在这里,必诛您九族,毁了祠堂,挖坟鞭尸。
当场气的老头子还有余力跳起来,指着她骂,好大的官威,要压死我等小老百姓。
“您输了”
他们的赌约本就是谁先站起来就默认认输。
听到这话,老头子果真一下子晕过去了,旁边的御医赶紧上去查看,表示无碍,气血攻心,休息就好了。
后续又是签字画押,要各村村民承诺绝对不给女娃娃交束脩,增派农活…各种作妖,钱财是小事,她二公主不差钱,反手一个凡是愿意送女娃娃上学堂的,一家一年补贴5两银子。
就是上学堂的路难搞,去年元潋各种施压,工部才紧赶慢赶把日程提上去。
“禀告公主,按目前进程,开春三月可开学堂”
“好,去领赏”
“有事?”
工部的人刚诺下去,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不请自来的元潋,皱着眉头发问。
这几年他就没主动来过她这境月宫,每次都得她三请四请,最近太忙也没空搭理他。今天的他带着满腔委屈愤慨而来,又轻而易举的被眼前的场景所化解。
眼前的净月清清淡淡,一身青绛色锦缎,左手边有刚卸上来的玉冠,两个侍女正站在一旁给她重新编发,轻微垂着头,显露出几分稚气,完全没平时那股酒肉池林的味道,下意识拉近了距离。
“想去北边?”
自问最近对于他的约束松懈了许多,就连那个小东西,他喜欢,她也留着给他解闷。
还想走死遁吗?北边天高路远,她很难约束。
“公主明察,微臣只是想为君分忧”
嗤,她打住侍女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神都是质疑,你自己信吗?
因为这个动作,未编好的青丝又散落开,他的小拇指微动,又缩回去,自以为很好的掩盖住,旁边的侍女把梳子递给他“元大人”
“阿潋,在长安陪我不好吗”
玉梳一梳到底,又把长发挽上去,编了个时下流行的花样,没有答话。
白玉般的手指轻轻从青丝穿过,最后别上一对金笄,左右端详了一下,接过侍女的水盆净了手。
“我陪不了你多久”
转身离开,好像没出现过,要不是刚编好的头发,还有侍女夸赞元大人心灵手巧,净月都有一些恍惚。
他们两个是回不到从前的,搁寻常女子,可能会预设一下,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件事,或是没背叛对方就好了,哭哭啼啼事情或有转机。
但能这样想,那就不是殷净月了,像元潋这种人,可以因为旧日恩情给她卖命,但不会爬上她的床。
越是如此,她越要天大的权利,权利代表着绝对的控制,她可以拦下他去北方,某一个时刻,她的权可以保住他的命,将来他想离开长安也得她点头。
如此一想,心情倒也爽利,想找娘亲聊聊天,“去看看娘亲吧”
在这一刻,她也就是个近双十年华的富贵人家的小姐。
狭长而高耸的宫墙,困住他四年了,他本该在塞外策马追鹰,长枪猎猎,剑气萧杀,今天这路漫长的看不到头。
走着走着就拐到了起儿的酒楼,她正在跟菜贩核查数目,一板一眼的,有理有据,也堪称伶牙俐齿,说菜贩子欺负她们女流之辈,以次充好。
他像个孤魂野鬼,无人祭拜,无人挂念,堪堪有个人拜错了坟,把他拉回人世间。
“哎哎,元公子来了”
云意心悄悄的扯了起儿的袖子告诉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浑身风雪都未察觉。
回头看了一眼,让给安排一个包间,煮个热茶过去先,进了包厢脱了衣帽才知道,帽子都被融化的雪花,浸成青黑色了。
敲门前,起儿就醒目的琢磨明白了,估计是在二公主那里受委屈了,关于元家小公子跟皇家二公主的故事,陆老先生是翻来覆去的讲解,福伯是见缝插针的提醒,就怕她走了歧路。
毕竟情爱可贵,命更重要。
不过呢,她对于传说中的二公主没大多人说的那种张牙舞爪,盛气凌人的印象,反而因为办女学,搅动朝堂后宫的各种事迹,隐隐有一股崇拜,巧英也赞同。
她也不是个傻的,公子好看,多看看就行,她还要赚钱呢,赚了没命花岂不是很惨。
就刚刚跟菜贩子一聊,这一年她们这家新开张的酒楼可以省下三四十两银子了,还有优先选择权。
云意心满意的看着账本,有一种遮灰的金子被她捡到的宝贝感,叮嘱伙计往楼上包厢送多两个菜。
千里莼羹的水生蔬菜还保留着脆生生的口感,鲤鱼无刺,碗在手里的温度微烫,在这种雪天适合暖手。
野笋炒腊肉选的是开春晒的笋干,往年的腊肉,用烹炉蒸着,其他几道新菜也是色香味俱全,旁边小几还温着一小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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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跟陆知远待久了,挺会忽悠”
酒自然是老酒更淳,新酒飘忽不定,他一向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