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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元刺 起儿站在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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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上元,自宫中一路行至城门外渭河沿岸,早已是一片通明。
纸扎的各式灯笼沿街排开,五彩飘带随风轻扬。别出心裁的商户、心思灵巧的小户人家、财大势大的高门大院,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排场。
七日之前,朝廷便已颁下禁令,取消宵禁。
整个长安载歌载舞,灯火彻夜不息。附近几座山头的香火,自那一日起便未曾断过,求财、求运、求子、求一段好姻缘。
辜平衣一身世家便装,带着几名随从,自侧宫门悄然离开。
每年上元,她都要往隐云寺吃斋礼佛。净月会在上元当日过来见她,这是她们母女二人多年的惯例。
马车内,几名宫女正说着民间新近的趣事:新出的妆容打扮、市井里的儿女情长、街头巷尾的传闻轶事。贵妃娘娘一出宫,最喜听这些,偶尔还会跟着点评几句。宫女们见状,也趁机夸上几句二公主兴办女学的功德。
主座上的美妇人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深宫浮沉多年,乍然听见自家女儿的出息被百姓口口相传,仍忍不住流露几分真心,话也多了几句。
“小姐,今年可要为小小姐求一位如意郎君?”
萍意快嘴接了一句。她自小跟着辜平衣,一路陪送入宫,几十年风雨相伴,再过几年,便要出宫归乡了。
此生唯一心愿,不过是盼着小姐与小小姐一世安稳,幸福圆满。
“不了。”辜平衣轻轻摆手,“她的姻缘,不好求。”
萍意算她半个姐姐,总说高门府邸里难有真心。可她身在其中,最是明白,能得萍意这样忠心耿耿之人相伴一生,已是天大的福气。
真心二字,本就最难寻。
她望向马车外,林木幽深,车轮碾过小道,发出轻缓的“哒哒”声。
山顶寺庙的钟声穿透云层,沉沉撞在心间,仿佛连空气里都漫开了淡淡的香火气息。
给净月求些什么好呢?
求如意郎君,怕是要被那孩子笑话,说一句:娘亲,您也太小看女儿了。
她自己胸无大志,偏生这个女儿,心怀天下。
求一段姻缘,的确是小看了她。
跪在蒲团之上,诵经已毕。
她只在心中默念:愿净月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百事皆如意。
尘埃与光线一同落在殿内,落针可闻的静,与殿外络绎不绝的香客交织成一片。
起儿站在不远处,怔怔望着那一身素衣、气质清雅的妇人,虔诚叩首三拜。
她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
巧儿上完香回头,见她望着人发怔。
那贵妇人似是察觉,回头朝她们温和一笑,示意无碍。
起儿也说不上缘由。
许是殿内钟声恰好响起,许是那妇人身上安稳虔诚的愿力太过动人,让她忽然想起破庙里相依为命的哑娘。
许多年之后,起儿才明白,那一刻她心底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渴望——
她也想有一位母亲。
彼时的她,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是弃儿,是孤儿。
若是在上元灯节拥挤的人潮中多留意几眼,便会看见一对极为惹眼的璧人。
男子一身海棠红长衫,袖口领口露出嫩绿里衣,在满城灯火下泛着近乎银光的细泽。脸上覆着半面金翠面具,只露一双墨漆般的眼眸。抿唇时,线条清冷如画;唇角微扬,又教人觉得,这必是个极好哄的小郎君。
旁边几位姑娘掩着手帕,偷偷低笑。
因人人都戴着面具,打量起来,反倒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坦荡。
“你……你……”
零星飘雪的寒夜,她穿得单薄,却像是走出了一身热汗。
不是被人群挤的,是身边这人周身热气太盛。他几乎将她护在怀里,旁人半点挤不到她。
她原本想贫几句,笑他穿得这般惹眼,是要去相看人家吗,比花楼里的姑娘还要盛装……可话到嘴边,竟莫名结巴。
“你什么?”
人声嘈杂,元潋微微皱眉。
周遭仿佛自成一圈光亮,外圈是沉沉夜色,内圈只有她与他。
他今日未束发冠,长发垂落,只用数枚小金环、银环、翠玉环,随意挑扎了十几束。福伯说,小公子年少在塞外时,最偏爱这般打扮。
人声鼎沸的长街上,她清晰听见“叮铃”轻响。
是他发间环佩相撞,就在她耳边。
“没……没什么。”
她脸上温度一路飙升,偷偷从空中抓了一把碎雪,抹在面罩遮不住的脸颊上降温。
若不是碍于脸面,她真想伸出舌尖,尝几口雪,压一压身体里莫名翻涌的燥热。
她浑然不觉,自己早已乱了心神。
在元潋看来,却是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瓣,转瞬又缩了回去。
意犹未尽。
他唇角微勾,心道:果然,在花楼待久了,迟早要学坏。
“你说什么?”
她身形堪堪到他胸口,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带着几分捉弄。
她身着碧绿罗云锦裙,外披云梦白披风。头上飞仙簪是他亲手为她梳挽,中间缀着一枚碧绿玉扣。
面罩是花容楼的姑娘所赠,绿色羽毛自眼角飞延而出,一颤一颤,银粉描边,添了几分媚意。
今日她未曾刻意将肤色涂黑,细腻肤质落在他眼里,只觉一掐,便似能捻下玉一般的光华。
粗粝的指腹自她耳边擦过嘴角,不轻不重,刮了一下。
“你、你、你做什么?”
起儿猛地回神,睁大眼,面罩上的羽毛颤得厉害。
“原来还是个小结巴。”
他举起指尖,上面沾着一点糖渍,“吃完冰糖葫芦,也不擦嘴。”
“少去花楼,小小年纪,胡思乱想些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在她耳边炸开。
他已先一步往前走去。
起儿站在满街流光里,一眼便精准捉住他衣间那一点银光。
“元公子,你许了什么愿?”
走过元和桥,行人渐稀,只剩零星几人窃窃私语,烛光也淡了许多。
两人在河埠头顺水放下荷灯,预备过桥去广场放孔明灯。起儿心头那股燥热稍退,寻了个话题开口。
“我许的是,多开几家店,赚多多银钱,买大大的屋子,前有园林,后有花亭……”
“国泰民安。”
未等他说完,她已抢先脱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觉有些俗气。
元潋脚步一顿,回头望她。
“现在住的小院,让你很不满意?”
“满意,很满意,非常满意!”
她嘴皮子比脑子转得快,心知但凡说一个“不”字,他说不定真能顺手把她从桥上推下去。
福伯家这位小公子,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
“说说看,为什么——很~满~意~”
他半倚在石桥栏杆上,指尖轻转白玉扳指,语气认真。
她本可以甩手就走,此刻却像魔怔了一般,挪不开脚。
元潋立在桥上。
桥下是漆黑流水,雪花一落便被吞没;夜空半轮明月,被炊烟似的薄云半遮半掩。
偏偏,桥上这个人,立在她眼前,面目朦胧,周身潋滟。
只因他生得这般绝色,所以才叫元潋吗?
这一夜,她发呆的次数太多,脑子浑浑噩噩,像浆糊一般。
元潋看在眼里,逗得越发想逗。
“说说为什么。”
气氛正胶着,他耳尖微动。
极轻的破风声响,一点冷光刺破夜色,直直射向起儿后心。
“小心!”
他一把将人拽入怀中,同时指尖弹出一枚扳指。
“铿锵”一声脆响,玉石崩裂一角,羽箭落地。
起儿还未站稳,颈后已袭来一阵水汽。
一名黑衣人自桥底水面腾空而上,剑气带起的水珠,溅在她肌肤上。
一串红色珠串骤然绷直,迎上黑衣人的剑。
剑尖一歪,只在她披风上划开一道长口,面罩系带被斩断,落在地上,缠了几缕发丝。
珠子一颗颗绷裂,露出本体——
一柄一指宽的软剑,通体锃亮,剑脊一道红槽,如一缕饮血的丝线。
剑柄,竟是他头上那支发簪。
拆下、展开、咔嗒一声扣上白玉扳指,便成了一柄玉柄短剑,寒光凛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只起儿,连来袭的几名刺客,都一时怔住。
从未见过这般兵器。
“好剑。”
“好剑法。”
桥对面屋顶,两名黑衣人踏瓦而来,步履轻盈,如踏水波,恍若传说中的凌波微步。
接连两度从鬼门关被拉回,起儿早已静如鹌鹑,缩在元潋身侧,后怕得浑身冷汗。
元潋低头看了眼从未这般乖巧的她。
披风破损,面罩歪在一边,蔫了的羽毛下,小半张脸强装镇定,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
竟有几分美人欲泣、梨花带雨的神韵。
他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摘下她破损的面罩,又将自己的面具取下,扣在她脸上。
“自己绑好,不用怕。”
他转身,环视四周。
“几个宵小,胆子倒是不小。”
“元小公子,不必看了。”黑衣人冷笑,“你的暗卫,已被我们的人引开。”
“护卫军也赶不到此处,我们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放了火。”
话音刚落,四方火光冲天。
也难怪,前来杀他的人,哪一次不是蓄谋已久。
他眼底轻蔑,似是激怒了对方。
“你独自一人,杀你的确困难。但今夜,你们两个人,必留一个!”
“拿下你的相好,也算大功一件!”
元潋不再多言,剑光直逼最近那名水中刺客。
他一直提防暗处冷箭,可方才那一箭之后,再无动静,反倒有些奇怪。
先解决眼前之人。
水中刺客手持一柄狭长苗刀,招式诡变极快。
起儿只听见一连串兵刃相撞的脆响,隐约看见火花一闪,那人已捂着手腕倒地。
可惜,还是不够快。
元潋神色平淡地看了眼被废了手筋的刺客,无半分波澜。
一切发生得太快。
屋顶两名刺客赶至,见同伴已废,二话不说,合围而上。
一人使鳞节长鞭,呼啸声震人膝软;一人持双锏,碰撞之声刺耳惊心。
起儿紧闭双眼,捂住耳朵,一动不敢动。
十几回合交手,元潋心中已然清明。
即便他尚能支撑,手中这柄小巧软剑,却已渐渐吃力。
这兵器本是偶然所得,胜在精巧易藏,可对上这群杀手的亡命兵器,终究捉襟见肘。
他本意是先将起儿送出包围圈,让她先行离开,自己便可放手一搏。
可暗处那名放冷箭的刺客始终未现,他不敢赌。
高手对阵,一瞬便知高下。
他们,已落入下风。
更棘手的是,那苗刀刺客竟是双手剑客。
他废了对方右手,那人换左手再战,招招都冲着起儿致命之处。
元潋一剑挡开双锏与长鞭的合击,指上扳指又裂一道细纹。
他一边后退,心底一边暗骂:叶阳这个废物,被人随便一引,就调走了。
“元小公子,何不自刎?”
“我等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这是他见过话最多的一批刺客。
兵器刺耳也就罢了,说话还难听,吵得他头疼。
“等会儿离我远点。”他低头对起儿低声吩咐,扯下一块布料,紧紧裹住剑柄。
一个虚招挑出,意图将几人引开。
起儿看在眼里,心知自己已是拖累。
她暗暗咬牙:实在不行,便跳河。
虽不会水,可冲到河边,总有一线生机。
她若能脱身,元潋的胜算,便能大上几分。
“少主!”
人未至,剑先至。
一道身影腾跃而来,踩过鞭影,凌空接剑。
还算有点用。
真正的兵器在手,束手束脚的局面瞬间打开。
“把起儿带走。”元潋沉声吩咐。
叶阳一行人疾驰而至。
局势看似好转,起儿也不必跳河了。
她刚从桥边转身,余光却瞥见水中一道黑影。
一点寒光,骤然朝着激战中的元潋袭去。
“元潋!”
“起儿姑娘!”
她失声惊呼。
叶阳也看见了水中偷袭,长枪破空而出,却已来不及。
刀锋刺入皮肉的闷响,鲜血溅上转身来接她的元潋一脸。
“哐当——”
面具落地。
马蹄急促,尸身落水,兵刃相撞。
远处长街依旧人声鼎沸,更远的隐云寺,钟声悠悠传来。
起儿从没想过,人在临终那一刻,竟能听清世间所有声音。
一生光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轻轻闭上眼。
——哑娘,十年之约,我去不了了。
——陆老先生,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还有那个人,我好像,还没来得及说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上元夜,长安城里几位说得上名号的人物,皆是兵荒马乱。
元小世子手持二公主令牌,一身血衣,长剑滴血,状如罗刹,硬将太医院一众太医尽数带出宫。
七皇子府内争执激烈,白衣女子掷下一言,拂袖而去。凌晨时分,一匹快马自后院奔出,横穿长安长街,直往城外而去。马上人一身黑斗篷,面目难辨。
境月宫笔下刚落,一幅《上元花灯赋》跃然纸上:
车水马龙,行人接踵,载歌载舞,一派太平盛世。
太傅府内,灯火彻夜通明,似是在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