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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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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弃月相顾温言,“前路万分艰险,生死难料,我不悔。能与你相知,相守,我想,这已经是上天垂怜。”
暮色缭绕,二人皆分不清彼此眼中的光影到底是火光,还是落日仅剩的余晖。眼中的坚定好似在这场风卷云涌的浪潮之下,彼此互为心中的锚,能让他们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章宥修凝视着柳弃月,眼中情意缱倦愈盛。他缓缓靠近柳弃月,随后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浅淡的吻。
她双手抵住他炙热的胸膛,脱身之后微微侧头向溪边王茂等人望去,见随行的士兵皆在不远处的溪边摸鱼,并未注意到这头的动静,稍安了些。
那吻像是浅尝清甜过后的饕餮,此刻她也变得情难自禁,或许没几日他们就会死在战场之上,以少胜多何其难,明知是携手赴死之局,只要死亦同穴,他们便别无遗憾。
她被章宥修拥入怀中,他忽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悬于柳弃月面前。
“这是……”她眸光微动。
“此行不知前路如何,唯恐到时顾及不上你,仓促间只寻了这竹哨。一旦你遇上危险或者需要我的时候,你只需吹响它,我便会立马回到你身边。”章宥修解释道。
柳弃月仔细端详那样貌粗糙的竹哨,问道:“你这几日在帐中做的?”
柳弃月辨宝无数,这竹哨不过路边随手折竹所制,一时间,他会以为她瞧不上,只低声回了一个字,“嗯。”
“我会好好珍惜的。”
章宥修微愣,怀中的柳弃月却以为他未听清,便起身转头看向章宥修,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认真说道:“这是你亲手所做,对我来说很珍贵。”
怔愣的章宥修旋即反应过来,将她再次拥入怀中,“那就好,先闭上眼休息一会,待会还得继续赶路。”
柳弃月让章宥修用小刀在竹哨上钻了个孔洞,而后再取下头上的一根发绳,将其穿过,而后戴在脖子上,纳入怀中。
随后倚靠在章宥修的肩上小憩。
众人稍作停留,便再次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踏上旅程。
等到次日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义乌。思及官府中人大多不愿向漳州施予援手,章宥修当即决定此行尽量不惊动官府,低调行事。
至第三日初晨,晓旭微升,矿山附近乌金匝地,黑烟厚重地浮在矿山的每一寸空气中,甚至渗透在地下的红土肌理中。矿工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黯淡无光。
十几人悄然在暗中察看,柳弃月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乍见铁石腥气,土地展露出极为狰狞的一面,不由一怔。
“战况危急,我们速战速决,沿途招兵。”章宥修语气沉凝。
众人深以为然,他们先是寻了一间茶肆,与往来的矿工、商贩聊起世态耳闻。
看似闲聊,实为暗访。一番搜集,从他们口中得知不少讯息。当地官府为富不仁,且对矿工多有苛责,正如章宥修先前听闻的风声相差无几。
这也给了他们机会。
“章大哥,这样看来,我们此行应当会十分顺利。这官府当真都不是东西!这还给他们挖什么矿!”王茂忿然说道。
王茂虽说在军中资历不算浅,但终归年纪轻。邻桌的士兵闻言,像是此行充满希冀,松快不少,难得笑着,便是粗淡的茶水,依然津津有味地推杯换盏。
不过笑颜是为希望,这群矿工的遭遇不可谓不令人动容。只是眼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次日,矿山上便出现了招募士兵告示。
有人眼尖,率先注意到章宥修一行,那周身的气度与此地格格不入,不由得侧目频频张望。不知来者为何,他们面面相觑,犹疑不敢上前。另有识字者通读布告所言,目光落在两倍军饷上,一应踯躅不敢相信。
然不乏有动心者,依旧聚集在布告底下,窃窃私语,神情各异。
一个精瘦的汉子听其中一个识字的人念完,满面不可置信:“这银钱当真能拿到吗?”
而其中有人捕捉到了“戚家军”的字眼,满腹讶异:“戚家军?就是那个戚怀瑜麾下的抗倭大营?”
戚怀瑜之名在沿海地界早已传扬开来,沿海百姓大多都对他敬重有加,闻言都纷纷挤到前边,“真的假的?我们能有机会成为戚把总的兵吗?”
而旁侧一看便有家室的中年男子,听到是闽地,不由蹙眉:“就是这地方有些远……”
性急的大声囔着:“谁说不是,又不是在咱这,大老远的。”
人群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心有顾虑,游移不定,还有甚者听闻是征兵,对死亡的恐惧也逐渐漫上心头。
有矿工还拿着挖矿的锄头,撇嘴道:“这是去打仗!要死人的!”
此言一出,原本踯躅不决的也陆续垂下眼睑,耷拉着脑袋。
“是啊是啊,咱这钱虽然少,但好在也没那么可怕,战场上那可是刀剑无眼的,一不小心,小命都得留在那!”
人群簇拥挤囔中,章宥修等人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见此负面的情绪不断蔓延开来,章宥修当即站到人前,朝人群高声喊道,声音振振。
“诸位!可听我一言!”
矿工们停下议论,好整以暇地望向章宥修,只见他在众人面上扫过,见群生纷议之声歇止,才缓声说道:“诸位若为矿工,可想过多久未曾归家?可想过家中的妻儿双亲?一年不知能团聚几次,在此地却还要被强压着劳累,何其悲苦?”
“如今尚且需要你们为其劳苦,但你们能得几分工钱,若是一旦到你们年老体弱之后,便会被弃之如敝履,届时可曾想过自己身后的一家老小,在此乱世凭何过活?”
本坚决不愿参军的,在听完之后,纷纷缄默不语。原本有些意动的,待听罢章宥修所言,垂眸思量一番,更加跃跃欲动。每个人的细微神情一应落在柳弃月眼中,她上前一步续自趁热打铁。
“我知你们当中不少人本为良民,只因家中实在艰苦这才沦落为奴,才被强行拘在此做工。矿上工钱不过毫厘,还时常打骂,而成为戚把总手下的一员,虽是生死无眼,但饷银丰厚。拿起刀戟,保卫的是一方水土,让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免于流离失所。今日若你我都冷眼旁观,他日焉知这灾祸不会从天而降临至己身?这军饷,能让家中不必再饥寒交迫,能让你们吃上饱饭,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原本就有些动摇的人群,此刻听罢,更有些意动。战场虽险,但好歹也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身后妻儿更不必仰仗矿上那点微薄的银钱过活。
若是真的刀枪无眼,寿数折夭,军营亦会给出足够后事的银钱托给妻儿老小。如此也能换得他们今后安稳无虞。
“如今闽地倭寇横行,一旦攻破闽地,浙地的安稳想来也不会太久。他们必会挥师南上,介是势如破竹,再想将他们彻底赶出国土,就难上加难。”章宥修又道。
方才为矿工口述布告内容的人慨然出声,“没错,听说闽地被倭寇打了好些日子了,被迫害的难民不计其数,我们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鱼肉百姓?”
说完,人群再次开始议论纷纷,那人看向其中一个鬓发银白的老伯,心急说道:“老李头,您家孙子还等你呢!若是再筹不到钱治病,当真要将您孙女发卖了去?”
被称作老李头的老伯面上本就皱纹满布,此刻愁容满面更显风霜,仿佛在他脸上可以看遍人世疾苦。
他苦着脸,焦急回道:“我怎么可能抛弃阿雨……实在不行,我老头子拼死也得弄到看病的钱……”随即颤颤巍巍举起手,“我愿意,我愿意报名,大不了就是一死,能让我孙儿们度过此劫,哪怕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章宥修见状,顺势提出:“若是愿意,凡是在此画押报名者,可以预支一个月的饷银。明日你们可以回家向家中亲友辞别。”
此言一出,当即又有人抬起手,朝章宥修喊道:“我报名!”
“我也报名!”
“加我一个!反正我也就一个人,大不了一死,还能上战场杀敌!多带走一个也是我赚了!”
一人打头,便陆续有人挤上前来,囔着要报名。一时间,群情激昂,王茂立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巨石旁登记名姓,此刻已然被团团围困其中。
“一个一个来,这边排队,慢慢来,别挤!”
此时正值矿场主要的管事不在,几乎整个矿场的人都被嘈杂的场面吸引过来,其中矿工被上边任命管事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有与其沆瀣一气的,也架不住人多势众,根本拦不住。更有甚者,同寻常矿工一起,凑到跟前,简单打听一圈之后也挤上前乖乖排队报名。
戚家军的人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柳弃月则与章宥修在一旁分发预支的饷银,前头那识文断字的矿工领了钱,便凑在跟前说道:“姑娘,你们一来,真就是救了大伙儿!”
柳弃月蹙眉问道:“大哥,此话怎讲?”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找个宣泄口,此时也顾不得是否有好事者会将他的言论上报。
“姑娘初来乍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过得太苦了。官府大多蛇鼠一窝,最奸恶之首,就是这知县于义。他派人一直强行霸占乡亲们的土地,并且还强压着我们这群人无权无势的,每天起早贪黑的给他干活。面上虽说是商贾招工,但实则暗地里却是给这位知县做嫁衣。”
又有数人凑上前,补充附和:“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于知县仗着有总兵撑腰,平日里横行无忌。这手都伸到矿山上了,去年还把他的小舅子给整到矿山来。”
“这也不是个东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面前几人说话间毫不掩饰对这位知县的嫌恶,柳弃月注意到他们裸露的臂膀上或多或少都爬满了鞭打过后的伤痕,于是对此言深信不疑。一旁的章宥修亦是注意到他们身上的伤痕,眼中晦暗不明。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