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帐暖梦蓬莱》冰介

82、第 82 章

　　章宥修回想起方才背水一战的惊心动魄，戚怀瑜带人杀到敌阵后方时，破局关键便是那个阵型，遂问道，“可是方才的阵型？”
　　“正是。”戚怀瑜颔首道：“其优点在于长短相接，攻防兼备。于水网、丘陵地带堪称一绝。然于大型战场而言，此阵型却受限于人数，难以应对大片敌军。”
　　徐永清与倭寇交手也不下百次，但他深知戚怀瑜治下的地界，倭患相对其他地方而言较轻，这绝非只是凭借着几个阵型便能做到的。
　　他喟然叹道：“只是，单凭此阵，恐难铸就今日戚家军的赫赫威名。”
　　虽说此时已是春日，但此时穿过帐帘灌进来的风依旧让人生寒。
　　戚怀瑜看向几人，说道：“我军大多是贫农出身，最是吃苦耐劳，对倭人也尤其恨之入骨。要想铸就如今的戚家军，整肃军纪亦是重中之重。”
　　说罢，他的眼神倏地转而暗淡，喟叹道：“只是如今连月征战，我军疲于奔波，伤亡无数。现如今，倭人大批集结，我闽地已然岌岌可危，命悬一线。”
　　徐永清闻言亦是眉头不展，愁绪昭然，“是啊，我麾下也不过堪堪两万兵马，受倭寇大军围困于此，一无援兵，二无军饷，迟早会被他们蚕食，瓜分殆尽。”
　　章宥修不置可否，屋内静得几近落针可闻，凝重的气息便如浓酽的血腥，在鼻尖缠绕，久久不散。柳弃月也没再看几人的神色，目光缓缓落在帐内一处置放兵器的木架上，忽地眸光一亮，似有灵光乍现。
　　她走向那以一众兵器，开口道：“但我们并非全处于劣势，眼下，我们也有优势。”
　　闻言，徐永清与戚怀瑜皆是一愣，眉头微蹙，略微不解。
　　“我们有很多兵器，兵卒虽牺牲了，可兵器都回收了，还收缴了不少敌军的。”
　　徐永清颓然回应：“可……我们缺乏人手，空有兵器，也无法以一当十。”
　　帐内摆放兵器的架子上，不乏趁手的刀枪，还有些许似从倭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柳弃月目光在它们中一一扫过，内心暗暗有了主意。
　　“非也。”柳弃月辩驳道：“战场遗留的兵器，我们亦可以回炉锻造。”
　　章宥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置物架，思忖着她的意图，问道：“阿月莫非是想将兵器改良一番？”
　　柳弃月回头，眸中神色熠熠，“没错，我们不乏能工巧匠，这众多兵器我们可以进行加工，使其增加数倍威力。如此，我们便有能力与之一战，并让伤亡减少。”
　　如此，戚怀瑜和徐永清的眸光才复而清亮了几分，急切问道：“那依姑娘之见，不知有何妙计？”
　　柳弃月示意几人看向她身侧的长枪，温声应答：“民女拙见，若是应对倭人的倭刀，可将长枪加长，另配藤牌，做到攻防兼备；此外，倭人势众，我们可添火器，如鸟铳等，提升远程的范围伤害。”
　　听罢，戚怀瑜与徐永清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般，皆是大喜，“我怎未思及此法！”
　　柳弃月浅笑回应，“想来是这些时日将军与总把事物繁忙，未曾有一刻闲暇去思虑这些。”
　　原本随处可见的兵刃，在此刻几人眼中，霎时变了模样，如同看到了初生的幼崽，不日即将成长为威力不俗的雄狮。
　　连日愁眉不展的徐永清，此刻脸上总算漾开喜色，如释重负般舒展些许眉目，“即便只是微末，但聊胜于无，战场死伤总算也能锐减几分。”
　　柳弃月眸色沉着，缓缓说道：“诚如将军所言，此举虽能纾解些许困局，然于整场战事而言，终究难以扭转乾坤。最主要的仍是兵士数量的问题。”
　　二人闻声，齐齐垂眸，兵器能优，旁侧的战略图上排兵布阵能谋，可士兵的数量如同一道横亘在眼前的巨石，难以撼动。
　　章宥修在一旁思虑再三，忽朝戚怀瑜问道：“总把，不知预计下次倭军何时来犯？”
　　戚怀瑜闻此，立马掏出战略布防图来，指尖在图上比划，而后回道：“据以往与倭人接触，此番他们受了重创，约莫需得十天半月休整一番，才能再度卷土重来。”
　　“若有十数日，那便足矣。”
　　几人不知章宥修所言何意，见他语气如此笃定，不免疑惑更甚。柳弃月不明就里，柔声问道：“你可是有何想法？”
　　章宥修朝徐永清与戚怀瑜拱手，端肃地朝他们二人说道：“二位，听闻大营在浙地招兵买马，我和阿月可替你们前往浙地，协助入伍之事。”
　　戚怀瑜以为他是想亲自跑一趟，让昌炎答应借兵，遂面露难色：“我们苦苦求援始终无果，纵是你们亲自去，你们没有官身，那昌炎定不会借兵。”
　　“将军。”章宥修朗声陈言，“他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代表百姓不懂。我们此去，非为借兵，乃是征兵。素闻义乌民风彪悍，且多有矿工在矿山劳作，若是将他们收编入伍，想必只要军饷到位，日夜苦练，他们定然很快便能练成。届时，上阵杀敌何愁人手不足？”
　　见二人犹疑，章宥修又缓声说道：“矿工一众生活尤为艰苦，若是军饷足够，解其困顿，想来招募起来也并非难事。”
　　戚怀瑜与徐永清移步走向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而后达成一致，相视一笑。转身朝章宥修说：“那便依你所言，我这便拟一个招兵布告，将军饷翻一番。你们携此即刻前往浙地招兵，切记，此事干系甚大，不容有失，但最重要的是，务必安全回来。”
　　“只是……如此，恐需额外筹措大量军饷。”
　　帐外海风阵阵，卷着旌旗猎猎。纵使计策再如何精妙，改良之策如何，但首当其冲的亟需解决的仍是军饷。柳弃月踯躅几息，将心中犹疑道出。
　　提及军饷，戚怀瑜眉间一时悲喜交加，沉声回道：“上边的军饷始终不见着落，但幸而谢大人大义，慷慨解囊襄助，不然这场仗，我等怕是更加毫无胜算。”
　　听闻谢兰舟的名字，章宥修的眼神率先投向柳弃月。柳弃月不知谢兰舟值此关头竟愿意舍弃身家来援助前线，一时百感交集。谢家底蕴深厚，对他们抗倭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
　　“是啊，多亏了谢大人。”徐永清喃喃道，语气中尽是感念。
　　有了谢家支持，柳弃月安心不少，“既如此，我们这便出发。”
　　“章姑娘。”戚怀瑜喊住方欲转身离帐的柳弃月，关切道：“虽说浙地与此处相距不算远，然路上舟车劳顿，姑娘不如留下静候章兄弟凯旋。”
　　这时，章宥修亦附和道：“阿月，你安心留在此处，我一人足矣。”
　　柳弃月却十分坚决地摇头，“我心意已决，我与你同去。”
　　随后行礼辞别戚怀瑜，几人见柳弃月这般果决，遂不再劝说。戚怀瑜思虑二人的安危，临行之时遣了自己的一位副将，领一小队人护送他们。二人推脱不过，遂接受了他的好意。
　　战局变化莫测，虽说倭军往常需数日休养生息，但战场变化莫测，况且倭人狡诈，随时可能伺机卷土重来，他们必须速去速回。
　　于是副将王茂率领十几人的小队，随章宥修二人乘马直奔浙地义乌。
　　一路疾驰，马背颠簸，饶是男子在骏马上奔驰数个时辰也觉难耐。伴随着日暮，四野漆黑，一行人在一处溪边的柳荫下暂憩。
　　甫一下马，柳弃月双腿发软得险些摔倒在地，幸而章宥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将她稳稳扶住，旋即不管不顾一把将她横抱起。
　　骤然的失重感让柳弃月不由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随即羞赧地低唤：“放我下来，这还有他人……”
　　“别乱动，你若是再不听话，可指不定我能做出何事。”
　　章宥修的语气有些许不虞，面色在昏黄的日暮余晖下，显得有些淡漠。
　　柳弃月心头一跳，便知他此刻生气了。于是忙软了几分语气，安抚道：“宥修，我只是腿麻了，你放我下来。”
　　旁的人已然支起火堆，袅袅青烟飘浮。
　　章宥修抱着柳弃月走到一旁的石块上，先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铺在石块上，而后才小心将柳弃月放下。
　　一套动作下来，章宥修一言不发，待柳弃月坐下，章宥修却旋即打算走开，于是她顺势拉着章宥修一把坐在她身边。
　　章宥修面对柳弃月，率先开口：“你本不必随我奔波，该与庞伯一同先行回桑塔暂避才是。”
　　“宥修。”柳弃月抬眸看着他，语气温柔却蕴藏坚定，“为人者，当不愧于心，不愧天地。如今正逢国难，你欲以身报国，而我纵使身为女子，怎能独自苟且偷生？”
　　“但我……”章宥修欲言又止，凝望着柳弃月温婉的眉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辩驳。
　　“我知你忧心我，但我能坚持。若是我当真偏安一隅又能如何？让我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倭寇大举进犯闽地吗？”柳弃月握住章宥修的手，声音平静逾恒，“可还记得琉球之行，你我都曾向公主立誓，要以守护百姓为先，如今，我又怎能让你独自一人劳心劳力？”
　　这番言论比及漳州城中闻风丧胆四处逃窜的男子不知强了多少，曾几何时，章宥修初见柳弃月，得知她是柳府小姐，惯性思维让他错以为她是一株温养在家人庇护下娇嫩的花卉。从宝斋楼到桑塔，再到海上寻宝之行，她一次又一次以身入局，惊艳了他。
　　世间美人不胜其多。王侯贵女亦不是少数。
　　但论其气节秉性，却难比眼前人。不知为何，他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酸涩、骄傲百感交集，若是家中长辈犹在，以父亲的慧眼，亦会欣赏她的忠骨赤诚，一片坦荡。
　　“得卿如此，夫复何求。”